1、卖闺女 ...
-
刚过冬至，香樟村下了两天的冷雨。
雨珠子还挂在檐上，卖货的担儿便叮叮当当地进了村。
张翠翠早盘算着年关将近，家里该添点年货，一听到声儿便蹿出了门。
走到门槛边上，她想起来，叶福出门干农活了，家里就剩下婆婆和六岁的女儿叶子香。
撇撇嘴，步子不情不愿又挪回屋里，大声道：“我出门了啊，叶子，你跟着奶奶啊，别到处乱跑！”
叶子香乖巧点头，脆生生道：“娘！早点回来！”
屋里的婆婆一声不吭。
张翠翠知道她听见了，就是不吭声。
张翠翠压下心火，默念：不和老人家计较。
迈着大大的步子出门了。
走到货郎的扁担前，她立刻就把婆婆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忙着和同村的女人抢起货郎担里的东西来。
哎呀这个糖果，1分钱两个，给她闺女儿带俩。
哎呀这个花生，瞧着真好吃，称点儿称点儿。
过年要穿点喜庆的，扯块红布做点儿衣裳……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不远处传来喊声：“还买东西呢？抓着人贩子了！在村头老章家呢！”
张翠翠抢得迷迷瞪瞪的脑子，一听见这难得的热闹，登时清明了！
抓着人贩子了？那不是能瞅见人贩子挨打了？
还买什么东西！担儿每个月都来，人贩子可不是每个月都抓的着的！
她把手里东西一甩，小跑着往老章家去——其实也就是顺着来时路回去。
老章家，她熟得很呀，就在她们老叶家旁边呢。
章家的女儿章树花，小时候还和她做过姐妹呢。
要不是后来章树花受了那个男人的蛊惑，没结婚就生了个女娃……
张翠翠摇摇头，不想了，看热闹要紧！
老章家围了一堆的人，张翠翠挤了半天，才终于挤出一个口子，能看见章家门前的左半边。
那门前左半边正跪坐着一个女孩子，张翠翠依稀认出来，那就是章树花的女儿，好像是叫……林鹤。
当年张翠翠怀孕的时候，林鹤是四岁吧？被章树花牵着来送礼。
张翠翠见了一面，当时就被这小孩儿的长相给惊着了。
真是漂亮，比章树花还漂亮，大概长相上肖了那个男人。
俊到这个地步，难怪章树花不听村里所有人的劝，也要和他生这个女儿。
张翠翠正唏嘘，便听身边同来看热闹的人说道：“真不是人！女儿才死了，就要卖外孙女！”
这声音吸引了地面跪坐着的女孩子，她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
才满十岁的年纪，遇见了这样的事，眼睛里竟然瞧不出一点害怕。
张翠翠也叹了口气。
她想了想，大概明白过来，今天这遭事儿是怎么来的了。
前些天就听说，章树花死了。
章树花还在的时候，老章家便看不惯这个未婚先孕的女儿，章树花的女儿林鹤，也连带着天天给叫成“杂种”。
章树花死了，老章头连场白事都不办，村里人都在猜，他对女儿尚且如此，对这个留下来的外孙女又该有多坏。
没想到，打骂都排不上号，竟然是要直接卖给人贩子！
正想到这儿，旁边忽然有人又道：“这怎么还有个小女娃？不是说老章家就一个女娃吗？”
还有个女娃？张翠翠好奇劲儿上来了。
老章家就章树花一个女儿，章树花又就林鹤一个女儿，哪来的新女娃？
她费劲地往前挤了老半天，总算挤到最前边，视野的右半边也开阔了。
眼睛刚瞄到那门前右半边坐着的女娃时，整个人便呆住了。
那圆头圆脑，呆呆笨笨，看着有点儿傻劲儿的样子——不是不久前还对自己喊“娘，早点回来”的自家闺女儿吗！
“叶子！”张翠翠这凄厉的一声喊叫，把周遭人吓了一大跳。
她也顾不上这些了。一想到自家闺女差点儿就被人贩子一起拐了去，她就后怕得不行。
抱上自家闺女，张翠翠便开始对着老章家的章老头一通乡音国粹。
“你个老不死的东西！我X你祖宗十八代！你找死找到老娘头上来了，敢卖老娘家的闺女儿？”
骂的那叫一个精彩啊，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被拐卖的林鹤身上吸引过去了。
林鹤跪坐在地上，也同所有人一起看着张翠翠骂人。
张翠翠刚来的时候，林鹤便看见了。
这个身体有些肥胖的女人，最初分明是为了看热闹来的。
虽然在听到外公要把自己卖给人贩子时，表情有些唏嘘，但也只是一种置身事外的怜悯。
可是，一看到要被卖的是自家女儿，那副表情就变了。
林鹤心中有一个念头，很小，但在想：如果娘还在，还有一点理智，会不会也是这样的反应？
张翠翠还在骂外公，情绪之激烈，言语之恶毒，只把外公骂得涨红了脸。
单方面的骂战过去了许久，外公终于听不下去了，愤愤道：“张翠翠你个泼妇！我都说了！我没想把你家女儿也给卖了，是她自己跟上来的！”
张翠翠还振振有词道：“我呸！你个老不羞的！我家女儿乖乖在家待着，我婆婆带着……她会跟着人贩子走？”
说到“婆婆带着”时，她似乎有些迟疑，林鹤听出来了。
外公没听出来，急得跳脚：“就是她自己要跟着！我们领着这个杂种往外走着，你闺女儿走过来看了一眼，就拽着这杂种不放，我推了两下，她就往地上一坐，开始哭！要不然我早把她给卖了！”
张翠翠骂道：“你听听你自己说的什么话，你自己都承认了，你就是想卖我闺女儿！”
外公气得直咳嗽：“你这个蠢货！我说的卖了，是卖我自己家这个杂种！”
他气急了，甚至过来问林鹤：“你跟她说！是不是！是不是那个小畜生过来拽着你不放？”
张翠翠半信半疑朝林鹤看过来。
林鹤面不改色，指向外公，说：“她只是路过，是你抓着她不放，说要换很多钱。”
围观众人一阵唏嘘。
张翠翠更是怒得要上去挠外公的脸。
林鹤垂下眼睛，感觉到一道从始至终都看向自己的视线。
她抬眼，朝那道视线的来处看去。
是那个被胖女人护在怀里的小女孩，“叶子”，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外公说的话的确是真的。
她被外公拽着送给人贩子的时候，是这个叶子突然跑过来，拽住她的手，怎样都不肯放开。
外公推搡她，她被推倒在地上好几回，都一声不吭爬起来，又来拽自己的手。
最后一回，是被外公摁在地上，起不来了，才哇哇大哭，引来了隔壁的人。
林鹤回看向这个小女孩，她想看对方脸上的表情和眼睛里的话。
她想知道，对方为什么拽住她的手，为什么看她呢？
她总能通过观察其他人脸上的表情和眼里的话，知道他们对她的态度，他们的目的。
但这个小女孩……
林鹤皱了皱眉，收回视线。
这个叫“叶子”的小女孩，眼睛里除了亮晶晶的泪水什么也没有，表情也呆呆傻傻的。
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张翠翠和外公的骂战已经接近尾声。
外公破罐破摔，道：“行！当我要卖你家女儿好了！你要把我怎么样，啊？你拿把刀把我砍了？”
张翠翠呸了一声：“我可不像你，是个烂了心肝脾肺肾的！我不干这事儿！”
外公冷笑道：“对！就你是个好人！全天下属你良心最好！你良心这么好，怎么不把这个小杂种带回去养？反正你闺女救的她，现在我没把她卖出去，你索性送佛送到西，要不过些天我照样还把她卖了！”
围观的村民们顿时一片哗然，大约是没见过卖小孩儿卖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但外公连着村民们也没放过：“你们看不惯？看不惯你们来养啊！”
哗然声渐息。
林鹤收回视线，只看向眼底的黄土地。
这片黄土地慷慨又吝啬。慷慨在于，只要劳作，便会给予回报。吝啬在于，像她这样的女娃，无法通过劳作获得土地的馈赠。
外公更加趾高气昂，走到村民们面前，一个个指过去：“你要养吗？啊？给家里添个女娃？”
“你，你要养？”
最后他走到张翠翠面前，大声道：“难不成你要养？你本来就生不出儿子吧？怎么，你们家生了一个女儿还不够，还要养第二个？”
张翠翠“呸”了一声：“老娘几个女儿都不关你的事，只有个女儿也比你强。打死了老婆，又逼死了女儿，现在都没人送终！”
外公听了更愤怒，径直朝林鹤走来，将林鹤一扯、一推，送到了张翠翠面前：“你今天还非把她带走不可了！你要管这个闲事是不是？我让你管到底！”
林鹤眼前一花，再抬眼，已被推到张翠翠面前。
看着张翠翠犹豫的表情，她便知道张翠翠是不想收养自己的。
要强人所难吗？
不，即使她成功被张翠翠收养，去到一个并非真心收养自己的家庭，也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到了另一个。
留在外公家更是不可能的，当着全村人的面外公尚且敢说要卖自己，等这些人走了，她更不知道会面临什么。
好在从娘身体大不如前的那时起，她就已经有了逃离村子的心思，也做了一些准备。
香樟村四面环山，出山之路极其艰难险阻。
但现在看来，也只能逃了。
逃，或许还有活路。留下来，大概只会生不如死。
外公再次问张翠翠：“怎么样？你要不要把这个小杂种领回家？”
张翠翠犹豫片刻，似乎就要开口拒绝了。
林鹤扯了扯嘴角，心中盘算着逃跑的时机。
就在这时，忽然一道童声穿破所有声音，说：“好呀好呀，让姐姐和我们回家吧！”
连林鹤在内的众人，包括张翠翠，都瞪大了眼睛。
无数双眼睛一齐看向张翠翠怀里，那个一脸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的天真笑意的小女娃。
张翠翠一抬手，捂住了叶子香的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卖闺女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