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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绾音 ...


  •   花楼里的日子,是柳盈儿从未想象过的昼夜颠倒。
      她被安置在二楼一间狭小却洁净的房间里,窗外不再是家中那方荒芜的院落,而是喧嚣不息弥漫着脂粉与酒气的大街。
      老鸨,如今她得叫妈妈的金九娘,倒是说话算话,头几日并未逼她见客,只派了个沉默寡言的小丫鬟送来饭菜和几套素净雅致的衣裙,让她先将养身子。
      身上的擦伤和冻疮渐渐结痂愈合,连日来的饱饭也让脸颊恢复了些许血色。
      但柳盈儿知道,这短暂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间隙。
      金九娘那双精明的眼睛,时常在她身上打转,评估着这件奇货的价值。
      这日黄昏,楼里渐渐热闹起来。
      丝竹管弦之声透过薄薄的板壁传来,夹杂着男女的调笑声,让柳绾音坐立难安。
      她正对着一方模糊的铜镜,下意识地用手指缠绕着一缕青丝,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着一阵香风。
      是盛盈儿。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明艳,一身石榴红缕金裙,云鬓高耸,步摇轻晃,只是脸上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与不耐。
      她将手中一个包袱随手丢在榻上。
      “喏,妈妈让我给你的。收拾一下,随我去见她。”
      盛盈儿的语气依旧算不上友善,但少了最初的尖锐。
      柳盈儿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套月白色的软罗裙,料子上乘,绣着雅致的暗纹,还有几件素银头面,与楼里常见的浓艳风格迥异。
      “妈妈……有何吩咐?”
      柳盈儿心头微紧,声音发涩。
      盛盈儿斜倚在门框上,眼波在柳盈儿身上流转了半晌,忽的“扑哧”一声笑出来:“方才妈妈拉着我说,捡着个了不得的宝贝。我还不信,现在倒是信了几分……”
      “这年头,连逃难的丫头都会写字了?说说看,是哪家的闺秀流落至此?”
      柳盈儿下意识将手缩回袖中,低声道:“不过是……略识几个字。”
      “略识几个字?”盛盈儿挑眉,执起那张写歪了的字帖,“这笔锋虽生涩,起转承合却还有模有样。若不是自幼习字,断然写不出这样的架构。”
      她忽然俯身,一缕青丝垂到柳盈儿颊边:“让我猜猜~是家道中落的官家小姐?还是哪个商贾府上逃出来的妾室?”
      见柳盈儿抿唇不语,盛盈儿直起身,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腕间的玉镯:“不说也罢。横竖到了这儿,从前是什么都不重要了。妈妈给你取了个新名儿,叫绾音。‘青丝绾音’的绾音,可还喜欢?”
      “绾音……”
      柳盈儿轻声重复。
      “每个清倌人都要有个雅致的名号。”
      “从今往后,你就是醉春风的绾音姑娘。至于从前那个你——”
      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就当她死了罢。”
      “清倌人……是什么意思?”
      盛盈儿闻言轻笑,眼波流转:“怎么,妈妈没与你说清楚?”
      她缓步绕到柳盈儿身后,纤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清倌人,就是只卖艺不卖身的雅妓。弹琴唱曲,吟诗作对,陪那些自命风雅的达官贵人消遣时光。”
      “那……盈儿姐姐也是清倌人?”
      “我自然是。”盛盈儿俯身在她耳畔道,“不然那日怎敢当面顶撞妈妈?这醉春风里,清倌人不过五指之数。知道为什么这么少吗?”
      她不等回答,自顾自接下去:“因为清倌人既要才貌双全,又要懂得拿捏分寸。太端着无人问津,太随和又叫人看轻。既要让那些男人觉得触手可及,又要让他们永远求而不得……”
      柳盈儿怔怔地望着镜中盛盈儿妩媚的倒影:“这……该如何把握?”
      “这就是我们要学的第一课。”
      “从今日起,你会学习琴棋书画,歌舞茶艺。每一样都要做到极致。因为清倌人卖的不是皮肉,是才情,是气质,是那份可望不可即的清高。”
      她忽然掐住柳盈儿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记住,你的价值在于让人仰望。一旦跌落尘埃,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柳盈儿凝视着镜中狼狈的自己,轻声道:“若是我学不会呢?”
      “学不会?”盛盈儿松开手,冷笑一声,“那就只能去做红倌人。前厅那些姑娘,你也见过了。每日对着形形色色的客人强颜欢笑,若是运气不好,遇到个有特殊癖好的……”
      她故意顿住,欣赏着柳盈儿骤然苍白的脸色:“所以,你最好拼了命地学。妈妈在你身上押了宝,若是赔了本……”盛盈儿轻轻为她理了理鬓发,“她的手段,你不会想见识的。”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柳盈儿突然抬头,“你大可以看着我自生自灭……”
      盛盈儿怔了怔,随即掩口轻笑:“谁说我是好心?这醉春风就像个戏台,每个人都要找准自己的位置。我不过是……不想有人坏了这出戏罢了。”
      她转身欲走,又在门前驻足:“最后提醒你一句。清倌人最重要的不是才艺,而是守住身子。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就等着看我们行差踏错。一旦失了清白,就再也做不成清倌人了……”
      “若是……若是被迫……”
      “没有被迫。”
      “就算是被强迫,在客人眼里也是你不够自爱。”
      她推开门,月光洒了她一身:“明日卯时,琴房见。”
      柳盈儿独自坐在镜前,望着纸上未干的墨迹出神。
      “绾音……”她轻声念着这个新名字,仿佛在咀嚼自己的命运。
      窗外传来前厅的嬉笑声,她下意识抱紧双臂。
      这里确实是个戏台,而她已经没有退路。
      柳绾音深吸一口气,换上那套月白裙衫,对镜草草理了理云鬓。
      镜中人,苍白依旧,却因这素雅装扮,意外地透出一种孤高清冷之气。
      金九娘见到她这身打扮,眼睛一亮,围着她转了两圈,满意地点头:“不错,不错!要的就是这个劲儿!从今日起,你就是绾音姑娘。妈妈我会给你请最好的师傅,琴棋书画,都得给我捡起来,学到精!只要你听话,凭你的资质,将来只伺候顶尖儿的贵客,保你风光,也全了你的体面。”
      柳绾音垂首敛目,轻声应道:“是,绾音明白,谢妈妈栽培。”
      清倌人,说到底,仍是权贵手中的玩物,只是包装得更为精致罢了。
      但无论如何,这已是绝境中最好的一条路,至少,她暂时无需面对最不堪的局面。
      就在她跟着金九娘穿过回廊,往琴房走去时,一个端着茶盘的老仆恰好从对面走来。
      当他的目光掠过柳绾音的脸庞时,手中的茶盘猛地一颤,“哐当”一声脆响,瓷杯摔得粉碎!
      “大……大小姐?!”老仆王伯失声惊呼,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震惊与恐慌,“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这一声“大小姐”如同惊雷,在喧嚣的走廊里炸开。
      周围几个路过的姑娘和龟公都诧异地望了过来。
      柳绾音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脸色煞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曾在母亲院里当过差的王伯!
      金九娘的脸色骤然阴沉,三角眼里射出厉光:“王老四!你胡吣什么?!这是咱们新来的绾音姑娘,哪来的什么大小姐?还不快滚!”
      王伯却像是没听见,他死死盯着柳绾音,扑通一声竟跪了下来,老泪纵横:“大小姐!老奴知道是您啊!您怎么沦落到这种地方来了?若是夫人在天有灵……”
      “住口!”金九娘勃然大怒,一脚踹在王伯肩上,“我看你是活腻了!来人,把这老货拖下去!”
      “妈妈!”柳绾音急声喊道,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他定是认错人了!何必动气,平白惹人注意……”
      她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走到王伯面前,蹲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道:“你认错人了。柳家大小姐已经死了。”
      王伯猛地抬头,对上她那双冰冷决绝的眸子,一时间竟噎住了。
      金九娘眯着眼,狐疑的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她能在风月场屹立不倒,靠的就是毒辣的眼光和谨慎。
      这老仆的反应,绝不像是简单的认错人。
      “哼,”她冷笑一声,示意冲过来的打手稍候,“王老四,你既然口口声声说她是大小姐,那你倒是说说,她是哪家的小姐?”
      王伯张了张嘴,看到柳绾音眼中近乎哀求的绝望,又想起府中周姨娘的狠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不住磕头:“老奴……老奴老眼昏花,认错了,认错了……”
      “认错了?”
      金九娘踱步上前,保养得宜的手指捏住柳绾音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绾音啊,妈妈我最讨厌别人骗我。告诉我,你究竟是谁?若有一句假话,妈妈我立马把你和他,一起沉了塘!”
      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围的嬉笑声、丝竹声都远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柳绾音身上。
      她知道,这是生死关头。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却不是为自己,而是看向王伯,带着哭腔颤声道:“这位老伯,您真的认错人了……您说的那位小姐,定是金尊玉贵,福泽深厚。而我……我只是个家破人亡、无处可去的孤女,承蒙妈妈收留,才有口饭吃,求您……求您别再害我了……”
      王伯听懂了,他看着曾经高高在上的嫡小姐如今卑微至此,心如刀绞,终于彻底低下头,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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