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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八十八章 艺术品(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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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实在是太热了,陆绥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而探出一半头的叶真看上去快要被烤化了,直到水雾弥漫开来,浸到墙缝中、地板里,那种炙人的火气才被压下去一点。
岳青罗砸碎了束缚着陆绥双手的锁链,一面又狠狠把叶真往那具身体里塞:
“快回去!这是冥府的冥火,你这种灵魂再继续呆在这里是会被烧死的!”
“我不走,她在那儿,我要去救她!”
叶真说着,眼神从未离开过何宁的方向。
“你放心,我会把她救出去的。她一个大活人,我不会让她轻易交代在这儿的行吗?”
“我说的是明珠!明珠在这儿!”叶真喊道。
“那不是何宁吗?哪儿来的明珠?你出现幻觉了?”
陆绥也在一旁干着急,他倒是想把叶真拽回自己的身体,却又无能为力。
“那个鹿,你们看看那个鹿的眼睛,那是明珠的眼睛!是明珠的眼睛!”
鬼魂不会流泪,可在此刻,陆绥和岳青罗都清清楚楚看到叶真浅灰色的脸上留下两行淡淡的粉色液体,他们说不上来那究竟是他的眼泪,还是他的血。
想起怀山的话,岳青罗对叶真的判断并不怀疑。她看着同样流泪的梅花鹿,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郁闷。
“我一定会救她,但救她之前,你们两个必须先给我离开这儿!”
她的命令不容置喙,她抬手,一个巨大的水球便缓缓包裹住了陆绥和叶真。
水球四周流转着水波,缓缓裹着两人向外移动,陆绥这次感觉没那么热了,他不停喘着粗气,如获大赦。而叶真则眼巴巴扒在水球边缘,一双眼睛自始至终没离开过何宁和梅花鹿所在的地方。直到看见她们也被水球包裹,他才短短松了口气。
眼看着马上就要到楼梯口了,陆绥刚想着马上就要胜利在望逃脱此处,可想都没想完,便被扑面而来的水波呛得不知所措。他只觉得脚下一空,低头一看,哪还有什么水球,自己已经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而楼梯口不知什么时候高高燃起一堵火墙,火苗蹿动,最外层是一层温度极高的蓝色,它伸着火舌警告来人,这是一堵不可能逾越的墙。
“闪开!”
短短两个字,岳青罗的声音却从陆绥身后绕到他的正前方。他看见她背对着自己,看见水花和火花碰撞出巨大的碎流,还看见对面的墙壁裂开一个小缝,小缝在水火对峙的过程中逐渐裂成一个大缝,大到能吞噬掉走廊里的一切。
从缝隙里掉出来一樽雕像,这雕像的嘴唇和活人的别无二致,安在灰白的塑像身体上显得格格不入;随后,窸窸窣窣掉下来许多东西——
有像人的,也有不像人的;有飞禽,也有走兽…
它们身上都有一个标签,标签上写着它们作为艺术品而存在的名字和编号,还有它们身上最值得欣赏的部分。梅花鹿停止了流泪,她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神里的惊恐藏都藏不住。
巨大的水波化形为一把巨型的水刀,水刀横放,刀刃向外,从左至右将阻挡去路的火墙划了一刀,火墙的气焰立马矮了下来。
陆绥本以为这就能走了,可他万万没想到那些从墙体中掉落下来的所谓“艺术品”却突然像活了一样纷纷站起来。那场面看上去又诡异又恐怖——诡异的是这些艺术品没有人的眼睛和灵魂,却让人觉得自己正在被它们狠狠盯着;而可怖就更简单了,它们如同一个不太整齐的军队一样直奔他这里而来,要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嚯,怎么刚解决一波又来一波!”孟逐刚从三楼上来,看到的又是怨气冲天的景象,他挠了挠头,费解得很,“楼下好歹还是人,楼上怎么连人都不是了?”
“也是人,是被封锢在容器里的人。”岳青罗看上去是如此从容不迫,她盘腿坐在地上,仿佛周遭的热气都不存在;而她的掌心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支长箫,那支箫静静躺着,看上去更像个玩具。
“这个时候还要演奏乐器吗?”叶真钻出来,焦急的情绪溢于言表。
“你别急,她要是不把你这些同事、前同事、前前同事们引渡到冥界,咱们都得完蛋。”孟逐对这个流程十分熟悉,他宽慰着身边人,“只靠我杀是没用的,怨气要靠化解。”
那些造型各异的“艺术品”发动攻击时,箫声也随之传来。这首曲子很好听,像梅树下静而深的潭水,也像缓缓流过原野的溪流;像夏风刮过空寂山谷中悬挂树上的风铃,也像冬夜炉火跳动外簌簌落下的飞雪。每一个音节都是那样平和,没有突兀的高音,也没有呜咽的低鸣。
陆绥不说话了,他觉得自己十分平静,平静到无论富贵荣辱还是生老病死此时都在心里掀不起一丝波澜。叶真也不说话了,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艺术品”塑料的、金属的、水泥等各种材料制成的外壳一点一点剥落,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个又一个像他一样的灵魂从里面飘出;再看着它们一点一点析出星星点点的光芒。
他身后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正注视着他,那双眼睛温柔、美丽、又悲伤。他对上那双眼睛,结巴了好半天才说出一句:
“明珠,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那双眼睛的主人轻轻回答。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此时此刻问什么都多余,两个失去躯体的灵魂在这样的情景下相遇,既无法开口诉说自己的遭遇,也心知肚明不能多问一句对方的遭遇。相似的命运,相同的结局,在这里遇到本来就已经是一个答案了,再多问什么也无济于事。
孟逐看着那些艺术品,心有不忍,低低念叨一句“造孽啊”,旋即立刻扭过头去看向别处。陆绥看着眼前的灵体,一时也不知道该做何反应,他静静听着岳青罗那首曲子吹完,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
滚烫的热气尽数褪去,只留下一地的水痕。岳青罗站起身,转向这些艺术品中出现的灵体。她的瞳孔里散发着深蓝色的光,看上去如同一片海,她此时此刻又显得如此温柔慈爱,仿佛带领迷途孩子回家的母亲一般。
“跟我走吧。我知道你们困在这里太久太久,也知道你们现下心里仍有恨、有怨。人间给不了你们的,冥界能给;人间断不了的,去冥界段,总要做个了断吧。”
她这一番话说得诚恳,那些灵魂也渐渐收起了狠戾凶恶的眼神,茫然取而代之,随后便是一个接一个跳进了长箫之中,再不见踪影。
叶真也想跟着明珠跳进去,可他却没找到窍门。他茫然地看着,茫然地流下浅粉色的泪水。
“我们也该走了。”岳青罗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又把长箫收好,站在黑漆漆的楼梯口前。
“去哪?”叶真问。
“去给你伸冤。”她回答。
夜风刮得人耳朵生疼,没有灯的艺术馆犹如一座鬼城一样伫立在几个人身后,叫人不愿回身多看一眼。正门前,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一身长长的袍子站在那儿,脸上看不出悲喜。
“是你。”
显然,岳青罗认得眼前的人。
“水神,别来无恙啊。刚刚渡完了这么些魂魄,这个月的任务都完成了吧。”老者精神矍铄,一开口更是中气十足。
“你不在寿生石边守着,来这儿做什么?”
“我是奉命来此,您不必如此有敌意。”
“奉命,奉谁的命?”
“这恕我无法告知,上面的命令下达此处,我们不过是各完成各的任务,你不为难我,我也必不会和水神过不去。”
“那说说看,你到此处的任务是什么?”
“你身后的年轻人,跟我走。”
陆绥左右看看,指了指自己:“我吗?”
“你身体里的另一位。占据着别人的身体不合规矩,这一点,水神不会不知道。”
“须眉老人,我敬您在寿生石旁守了上千年,不愿意与您有什么冲突。大家同事一场,以后总还是要共事的,在人间倒卖益寿膏这件事中你起到了多大的作用我概不追究,上面也不会知道,希望您高抬贵手,让这孩子离开这儿。”
老者一抬头,用手顺了顺胡须:
“水神,我放了他,上面就不会放了我。已经吃进去的东西吐也吐不出来,既然如此,老朽只好得罪了!”
岳青罗将同伴护在身后,眼见一场大战又要拉开序幕,孟逐恨不能先一刀把眼前的老头斩成两半。他并肩站在水神身侧,低声道,“把他交给我,你带着叶真和小陆先走。早点结束这里的事儿就能早点救出大江他们。”
“你打不过他。他有上千年的道行,就算只是守着块石头,他的灵力也深不可测。要走也是你带着他俩走,我还能拖一拖,放心吧!”
“那楼里还有活人呢!”孟逐提醒他,“天一亮,这外面的封禁要是解不开,里面的活人恐怕就要当一辈子的傀儡了!”
“我知道。”岳青罗回答他,“我心里有数,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你们还有楼里那些活人出什么事的,我一个从上古时期活到现在的古神难道还打不过他?”
“你…”
孟逐还想再说点什么,却听见天空“轰隆”一声劈过一道惊雷。雷声过后,几道闪电不偏不倚打在艺术馆的四根立柱上,颇有几分天降神威的意味。
流云快速流动并积聚着,直到累积的云层厚得能滴出水来。
“是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