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间雪》叙瓷

14、回程（修） “自然我是

　　谢蕴初登船之际，四周无人，望着这高起的桅杆，朱栏环绕，船舫精致的大船心想：不愧是当朝首辅，真是气派，连包个船都要坐最大最精致的。

　　谁成想上船之后这船上不止有他们一行人，还有些不知来历形形色色的人。

　　谢蕴贴近顾言蹊，不知是对安排的船欢喜多一点还是嫌弃多一点，“顾大人你这未免有些太过寒酸了些，做个回京的船还不包一艘。”

　　顾言蹊听着脸色没有丝毫的变化，“哦？我以为谢姑娘并不在意这些形式呢。”

　　“我自是无所谓，这不还得保护顾大人你嘛，这船上鱼龙混杂的，若是你出点什么差池我岂不是也要跟着遭殃？”说着谢蕴便观察起来周围的其他人。

　　船上加上他们一共有三组人，一组看似是此地的商户乘船去往京城；另一组看装扮似是赶考的书生，一身学生气；而这最后一组最是神秘，仅靠观察只能看出有几个人是练家子。

　　顾言蹊在甲板寻了一块地坐下，颇为气定神闲，“那有何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谢姑娘可是看出些什么？”

　　谢蕴随着顾言蹊的动作一齐坐下，用眼神示意，“看到最后面的那五个人了吗？其中有三个人会武，若是真动起手来可讨不到什么便宜。”

　　“想必你应付的来。”

　　谢蕴听完忍住了将人一脚踹下去的冲动，脸色冷了几分，“你让赵毓走陆路还让你的人也跟着他走了，就留下这个人。”说着看向一旁侧身而立的凌云，“若是真有什么意外岂不是双拳难敌四腿。”

　　顾言蹊看向登船的方向，“莫急，还会有人同行的。”

　　过了差不多有一刻钟，登船口处出现了两个熟悉的人影。

　　“这是……”

　　顾言蹊弯起眼睛勾起唇角，“人这不就来了？”

　　白珩在踏上船的那一瞬也看见了顾言蹊。

　　“好巧。”白珩神色自若并不感到意外。

　　顾言蹊点头示意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是啊，好巧呢。”

　　谢蕴看着眼前一身玄衣长身而立的人，总觉得这个身形格外的熟悉，好似在哪见过。

　　白珩转过头望向一旁的谢蕴，“谢姑娘。”

　　谢蕴刚想如从前一般点头示意，忽的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身体有些不自然的一顿，腰肢一扭朝白珩行了一礼，“白大人。”

　　顾言蹊见状屈腿起身，一把环过谢蕴的腰往自己身前一带，“白大人莫不是看上她了？”

　　语气中尽显玩笑，谢蕴将手放在他的胳膊上，悄悄的使劲朝着胳膊扭了一圈，可顾言蹊仿若未察觉一般，神色依旧。

　　“首辅大人说笑了，怎可夺人所爱？”

　　顾言蹊的胳膊稍微松了松，“即是在外又无旁人，就别如在京城一般客气了，互称姓名就好，是吧白兄？”

　　白珩眉眼一敛有些顺从的道：“自然。”

　　舵工一声高喊，“启航！”

　　大船缓缓驶离码头，朝着远处的水域开去，沿着这条运河可以直达京城，此间往来的商船也是络绎不绝。

　　“大人这青州的官员还没到咱们就先走了，这样真的行吗？”寒江有些不解的看着白珩。

　　“不要忘了此行的目的是为何。”

　　寒江低下头，此行目的他也略有耳闻，跟在白珩身边这些年他也能看明白白珩是在为谁做事，瞬间不知道说什么了。

　　“可是这首辅大人看起来已经有所察觉。”

　　白珩拿起茶壶到了一杯茶，热茶氤氲的热气扑在他的鼻尖，“无妨，左右日后再被他堤防些。”

　　“你怎知白珩会来？”谢蕴一进房舱便坐在软榻上回望着顾言蹊。

　　顾言蹊跟在她的身后不疾不徐的走着，将门轻轻阖上，“因为他此行的目的便是‘看’着我，防止我掌握或者找到什么有利的证据，损害太后利益。”

　　谢蕴垂眸略作思索，“可是你不是从李茂那里拿到了半本账册？”

　　“是，账册之事他肯定不知，否则我也不能好好的站在这。”

　　谢蕴听到这心中不免有些怀疑，顾言蹊选水路是真的因为水路比陆路快这个原因吗？还是另有图谋？毕竟从和他相处的这段时日来看，顾言蹊此人决计不会干没有把握的事，对于事情的安排向来有他的用途。

　　入夜，运河河面上只有船只前行的破水声，谢蕴觉得屋里有些闷只身走到甲板吹风。

　　冷冽的夜风划破河面，拍打在脸上，顿时觉得头脑清醒了许多，忍不住多去想一些东西。

　　这同命蛊即是南疆秘术，那顾言蹊又怎会得到，若是千丝阁的消息没错的话，他从未离开过大胤，那又是如何获得此物的呢。

　　更令她存疑的是自己的身体条件竟然能让此物存活，这也算是一种……发现？

　　“天冷小心着凉。”一道清冽好听的声音打断了谢蕴的思路。

　　循着声音望去，白珩竟站在自己身后的不远处。

　　谢蕴刚要弯膝屈身，白珩抬手虚扶了一下示意其不必多礼，“姑娘一人来到甲板可是有烦心事？”

　　“不曾。”顿了顿谢蕴在想用什么给搪塞过去，抬头望月，心中有了答案，“有些思念故乡罢了。”

　　白珩眼若桃花，眸中映着一抹亮色的光晕，“不知姑娘家乡在何处？”

　　“我本是出生在北地，后因家中缘故去到荆州。”

　　谢蕴的话真假参半，也不想与白珩有过多的交流。

　　谁料白珩听到之后转头又看向自己，“是吗？那可真巧我从前是在北地长大的，那儿的土人情甚是豪放令人忍不住怀念。”

　　白珩似是陷入某种美好的回忆当中，眼神也不自觉的放柔盈上了笑意。

　　谢蕴只想快速结束这个话题，“是啊，真巧。”

　　河面上忽的升起缕缕薄雾，起初是淡淡，随着行驶越来越浓重瞬间将船包裹住。

　　顾言蹊见谢蕴许久未回便出来找她，甫一出来就碰上了雾气，能见度极低有些辨认不出方向。

　　浓雾将四周罩的不透光亮，四周静谧只能听见远处的江面上传来叮当的声响，是不是还夹杂着破木板被风吹的吱嘎作响的声音，不免有些诡异。

　　白珩看着这瞬间结起的雾气心中也有疑虑，但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冽温和，“姑娘莫怕，待风把雾吹散便可。”

　　谢蕴点头，脸上做出一副甚是害怕的神情，但内心深处竟有些雀跃的跳动。

　　风一阵阵的从河面上传来却没有一点把雾吹散的迹象，倒是那铃声越来越近。

　　顾言蹊对于船上的地形早已烂熟于心，凭借着记忆里船的模样很快摸到了谢蕴的身旁，沉声道：“莫怕，我来了。”

　　谢蕴忍住了心中的腹诽，在人前办久了娇滴滴的小娘子，这下一个两个都把自己当成娇滴滴的小娘子了，真当她是吃素的。

　　忽的船身晃了一下似是撞到了什么东西。

　　两相碰撞船发生了剧烈的摇晃，若手里不扶着点东西竟有些站不稳。

　　顾言蹊将手放在谢蕴身后虚拦着，这一动作被白珩尽收眼底。

　　船工和船房里的人相继来到甲板上，一时热闹了起来，舵工高声尽力安抚道：“大家莫怕，可能是撞上河底的石头了，可以确保的是船身没有受损破裂，请各位放心！”

　　听到有人这么说那些担忧的声音渐渐隐了下去，雾慢慢的消散，待雾散尽众人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一艘比现在正在行驶的船还要大上一圈的船正立在这漆黑的天河间。

　　对面的大船没有任何光亮，船身看起来已经有些老化腐朽，想必已经有些年头。

　　船身高大应当是运货物的船，但为什么一艘破烂早该淘汰的货船会出现在回京的水路上，是有人刻意为之还是此船本身就被抛弃在这？

　　这令顾言蹊不得不多想。

　　谢蕴好似同顾言蹊心有灵犀般提前开口道：“这船你们曾经可曾见过？”

　　船上的舵工使劲摇头，“我们一直在这条水路上走，真是从未见过啊。”

　　顾言蹊一个眼神示意凌云，凌云侧身直接翻到那艘破烂的快要沉掉的船上。

　　大船的木板踩在上面吱嘎作响，有些地方早已腐朽破裂，稍不留神就会掉下去。

　　凌云朝着船的深处走，下到船舱的时候，一股裹挟着霉味和腥臭的咸风扑面而来，凌云捂住口鼻，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照亮了船舱。

　　船上高低错落的垒着些货箱，凌云翻看着货箱都是空的，将船舱看了一遍一无所获，正想要离开的时候他忽的觉察到脚下好像踩着沙一般，有点打滑。

　　他弯腰蹲下，火光照亮了地上的东西，一小撮雪白的粒子散在地上，凌云皱眉伸出手指，捻起一粒放在鼻下闻了闻，遂又放进嘴里，只一刹那他便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用最快的速度返回。

　　凌云甫一见到顾言蹊就趴在他的耳边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他。

　　顾言蹊闻言眉头渐渐的拧在一起，眼神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转变成犀利。

　　一旁的白珩像是没看见顾言蹊脸色的变化，毫不讨趣道：“这是有什么重要的发现不能说，难道是这艘船上有什么稀奇的珍宝？”

　　船上的众人一听到白珩这么说，纷纷躁动起来，想要爬到对面的大船上一看究竟。

　　眼瞧着船上的人不可控制起来，谢蕴在一旁却什么都做不了，毕竟在这位白大人面前自己这娇弱的模样还要继续装下去。

　　凌云将腰间的佩剑拔出，“不要乱动！”

　　船上那一拨最神秘的人也拔出自己的武器，“闪开，别挡道！”

　　船上的学子和商户本也打着看热闹的心思，见着这真刀真剑拔出自是不敢凑上前去。

　　“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啊！”白珩倚在一旁的桅杆上，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做脸上有一道刀疤，“明明是他们不想分这船上的珍宝。”说着拿刀指向顾言蹊他们三人。

　　“这位大哥，你可听到这位小哥说船上有珍宝了吗？若是我没记错的话他好像什么都没说吧。”谢蕴的声音有些冷，若是可以出手眼前这个人早就被自己扔到河里了。

　　刀疤冷哼一声，“那他们两个人在讲些什么？”

　　谢蕴还要开口，被顾言蹊轻轻按住了手，“这船上到底有什么，各位上去看一眼不就知道了？何必在此扰的大家不愉快。”

　　刀疤一招手，身后的人接连跳到高船上。

　　顾言蹊抬步走到白珩身边，“白兄刚刚那番话是何意味？”

　　“只是随便问问罢了，顾兄可是在责怪我？”白珩眼里透着无辜，眉尾却微微上挑似是透着挑衅一般。

　　谈话间人已经回来，两手空空一无所获，刀疤见着凌云和顾言蹊冷哼一声便灰溜溜的走了。

　　白珩正要离去，凌云却从船工待的方向回来，顾言蹊出声道：“白兄留步。”抬手指了指对面那艘空荡破败的货船，“这船上可是有了不得的发现，不如一同上去看看？”

　　一旁侧身而立的寒江刚想说什么，白珩便打断了，“既然顾兄邀请，那便一同上去看看这货船上有何玄机。”

　　重新踏上这艘船凌云轻车熟路的带着人来到船底的货仓。

　　顾言蹊将外袍提起弯腰蹲下，细细观察起来。

　　“顾兄在看什么？”

　　顾言蹊轻掀眼皮望向对面的人，“白兄不知我在看什么？”

　　白珩和顾言蹊对视，“顾兄说笑了，我又不是神仙怎么会提前知晓。”

　　顾言蹊好像丝毫不介意白珩的态度，“不如白兄仔细看看这地上白色的粉末是什么，我也好有个判断。”

　　“恭敬不如从命。”

　　说完白珩也学顾言蹊蹲下，将地上的东西捻起来细细的观察，“是盐？”

　　顾言蹊忽的笑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弯给人一种很好相处的错觉，“看来你我的判断别无二致。”

　　“这种普通的货船怎么会运盐？”谢蕴在一旁出声道，刚刚的安静一度让人忽略她的存在。

　　“盐的运输都应该有官府的参与，所以运盐的船都应该出自官家才对，这种民营的货船运盐只有一种可能便是走私。”

　　此时白珩幽幽出声，“按我朝律商人贩盐走私，轻则杖百，重则问斩；若是官员参与罪责更重，革职、流放、问斩……”

　　谢蕴看向顾言蹊，“究竟是谁人如此大胆，此船可能查到来处？”

　　顾言蹊摇摇头，“若是寻常的货船都有商行的标志，看此船的损毁和破败程度即使有也应该早已风化辨认不出。”

　　“这船若是顺着河流的涨落从港口岸边自己飘也应当飘很久才能到这河的中段，怎么会没人看见？若是有人刻意为之将船放到这……”说着他望向了一旁的白珩，只一瞬眼神迅速回笼。

　　白珩察觉到目光也望向顾言蹊，“若有人刻意为之想必那一定是希望顾大人查出些什么。”

　　“既然如此，那我便顺着此人的心意，做一会好人。”

　　这艘没有人突然出现的幽灵船恍如一个饭后闲谈的小插曲，船上的人都散了回到各自的房舱。

　　“大人，咱们这回做的是不是有些太明显了？”寒江脸上有些担忧。

　　“放心，就算有所怀疑也查不到我们头上。”白珩望向大雾散去的河面，潺潺流水若是能荡去人心中的烦闷便好了。

　　一个拼命想毁掉线索，一个想沿着蛛丝马迹找到线索，索□□给他们，让他们自己整个头破血流。

　　谢蕴回到房舱一改之前在外面的做派，眼睛里没有丝毫娇媚，卸下伪装只余下冷意。

　　顾言蹊忽的停住脚步，谢蕴一个不查撞在了他的身上，揉了揉鼻子，顾言蹊转身便是这副场景声音中带着些笑意，“不知道千丝阁能否代为调查？”

　　谢蕴闻言眉头轻挑，眼睛浮现笑意，“那顾大人可知我千丝阁的规矩？”

　　“哦？”

　　“拿钱办事。”说着伸出右手往顾言蹊眼前凑，勾了勾手。

　　顾言蹊有些不害臊的将手放在谢蕴的右手上，“我这里钱没有多少，但是有一个人，我把人赔给阁主如何？”

　　谢蕴被顾言蹊此举吓得一个激灵，迅速撤回自己右手，“我可不想要一个不听话的人。”

　　“不知阁主想让在下如何听话？”顾言蹊含笑道。

　　谢蕴权当玩笑，“自然我是主人，你是奴隶。”

　　顾言蹊忽的放笑出声，眼前这个人此时此刻的神情俨然是又憋了什么坏主意。

　　“阁主莫忘了你我现在是合作关系。”

　　谢蕴很讨厌这种被人拿住七寸的感觉，抱臂的双手摊开有些无奈道：“放心我没忘，这就传信让我的人沿着这条线索查。”

　　深夜的京城格外安静，繁华尽褪，皇宫中有那么一间殿宇出奇的亮着一盏灯。

　　一位周身肌肤保养妥当的妇人忽的用力将原本光洁平滑的纸张捏成了一团用力掷在地上，“真是放肆！竟为了一点私欲愚蠢至极！”

　　“您消消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值。”一旁服侍的人将纸团捡起，引了火，纸团瞬间被火舌席卷直至化作灰烬，而后倒了一杯水呈上。

　　妇人伸手揉捏着眉心，“传信告诉兄长，他知道该如何做。”

　　妇人望向桌面上仅剩的火烛，缓缓伸出手，烛火被活生生的掐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