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徒诱饵》芝士奶团

16、016

　　墙皮脱落打在坚韧的青草身上，小草扭扭身子继续向阳迎风。
　　倒是旁边的猫儿被吓一跳，警惕地凑近看看闻闻，没有发现异常，优雅扭身回来吃火腿肠。

　　姜颂意被逗得轻笑。
　　“小黑你没米粥聪明。”
　　黑猫听不懂人话，歪头嚼着火腿肠。

　　郑荞猫毛过敏，离得老远，手里还握着两根火腿肠。
　　“吃完了找我拿。”

　　仇停单膝点地蹲在一边，伸手轻抚猫尾尖，视线却不离她的手。
　　看得姜颂意有些不自然，指尖微微发颤，对方的目光太过明目张胆，没有丝毫掩饰，让她想当作是在看猫也做不到。

　　“仇停，别看我。”
　　姜颂意直白地表达需求，没有拐弯抹角。
　　这份直白正好给了对方直白拒绝的机会。
　　少年更加大胆，不满足于只看一只手，虽然看起来很容易就握住。

　　两人对视着。
　　姜颂意皮笑肉不笑：“扇你信不信？”
　　仇停愣住，眼神飘忽躲闪：“今天天气真好。”

　　悠闲的午时特别容易困，仇停却格外精神，一抬头发现郑荞靠在姜颂意身上睡着了。
　　小姑娘脑袋一点一点的，小鸡啄米似的，敏感地察觉到他的目光，还是强撑着睁开眼看他。
　　仇停左右看了看，低声开口。
　　“要不要回房间睡？——我回家。”

　　姜颂意小心翼翼地把郑荞脑袋放在抱枕上，揉揉眼睛，脚步虚浮地往房间走，甚至没察觉到，身后有只手虚虚地搭在她腰后，也没有发觉身旁亦步亦趋的人。
　　房门得虚掩着，要是郑荞醒过来找不着人该慌了——她想。

　　透过门缝，看见她慢悠悠躺到床上，仇停才低头离开，目光所及之处只有那床的一角和她，其余任何东西都没有入他的眼。
　　他心知肚明自己还没有资格触及其他画面。

　　天热得人想吐，他强撑着回到家，踉踉跄跄冲进房间，关上门立马滑坐在地，意识逐渐模糊。

　　好困。
　　意识却清醒得要命。
　　眼前再次出现色彩，是梦，是自己触及不到的，少女的以前。

　　叮铃铃——
　　烦人的上课铃，就算在梦里听见，也燥得要命，恨不得敲烂广播器。

　　是高一的第一个星期。
　　那时候他和姜颂意都不算熟，除了开学第一天的斗嘴，之后很少说话，老师觉得他们安静，换座位时也是直接略过的。
　　现在从上帝视角看来，她清冷又温润，像是楼下的茉莉花，睫毛轻颤的频率和微风一样。

　　视角转换到上高中后的第一个星期六。
　　入眼的第一人居然是陈杉艺。
　　少女友好地搭上姜颂意的肩膀，她停下收拾书包的动作，眼底的开心太明显了，是在期待新朋友。

　　陈杉艺指尖卷着耳鬓发丝：“姜同学，你走读是吧？一会儿给我带份校门口的煎饼呗。”
　　小姑娘欣然答应，觉得这样是拉近关系的好方法，天真以为对方是真心实意要和自己交朋友，这种要求只是想找到话题。

　　可她带了三次，一次也没有收到钱。
　　第四次。
　　姜颂意拒绝了，无奈笑笑，语气温柔，内容直白——之前暗示过好几次，姜颂意第一次当她不明白，第二次当她没反应过来，第三次确认她是故意的。
　　“小艺，前几天的钱你还没有给我呢。”

　　陈杉艺翻白眼，双手环胸，周围的几个女生也围上来，虽然不占理，脸上都摆出和她一样的表情——不情愿、嫌弃、鄙夷、嫉妒。

　　面对这种情况，少女后退一步，慌乱和恐惧让她没注意身后的东西，碰掉仇停的几支笔，摔坏了只他很喜欢的小猫笔。
　　看到这里，身为局外人的仇停猛地想起来，因为这支笔他们会大吵一架，此时此刻，当初的不对劲都有了解释，为什么姜颂意给他道歉时语气是那样生硬，为什么斗嘴那么厉害的人会很快红了眼……
　　后来两只一模一样的小猫笔出现在他桌肚。

　　教室里只有他们。
　　对，这节是体育课，老师还在问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缺席。

　　姜颂意面上波澜不惊，发颤的手被她不动声色地藏到身后。

　　陈杉艺：“让你给我买东西是看得起你！”
　　她身后的人附和着。
　　少女深吸一口气，彻底明白现状，目光坚定地回怼：“我不需要你看得起。”

　　这种类似自毁式的反驳，让面前的人愣住，随后爆发出尖锐又嘲讽的笑声。
　　“你的意思是，以后让我们把你当狗看咯？”陈杉艺勾着唇，抬手挑弄她额前的发，那只手威胁地揪疼她，似乎在警告——再多说一句我就扇你。

　　姜颂意皱着眉推开她的手，微微抬起下巴，眼里带着鄙夷。
　　“那就当我买的煎饼是喂狗——礼尚往来。”

　　陈杉艺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被推开的手，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话。
　　从前她这样对别人，没有人敢反抗。
　　因为她身后总是站着很多人，用着和她一样的表情和眼神。

　　“姜颂意！你非要和我对着干吗！？”她大吼，向前两步，想要把人逼到退无可退的境地。
　　少女往旁边挪了一步，躲开她幼稚的压迫。
　　“现在是。”

　　那只扇向她的手被半路截胡，少女毫不费力地握着那只手腕，眼神淡淡的，面无表情开口：“要打吗？”
　　陈杉艺惊恐发觉，自己完全挣脱不开，动弹不得，这几天的相处无时无刻不在证明，她就是个一折就断的枯花枝，瘦得不行。

　　现实却恰恰相反。

　　姜颂意歪歪头：“我再问一遍，要打吗？”
　　无形的威压居然是来自这张毫无威慑力的脸。

　　姜颂意甩开她的手，故意抽出一张纸擦手，一脸嫌弃。
　　“怎么不说话？我记得这里是现实世界，我没有按静音吧。”

　　陈杉艺揉着发酸的手腕，看见她擦手顿时火冒三丈：“你等着！明天！黑街的废弃工厂！”
　　“如果是你的邀请……”她恶劣地拉长语调，轻蔑一笑，“那我拒绝。”

　　陈杉艺狞笑：“怕什么！？”
　　“是嫌弃。”姜颂意没有一丝被挑衅的恼怒，慢条斯理地把擦手的方纸折好丢进垃圾桶。

　　场景又变，黑街的废弃工厂。
　　被几个少女簇拥的陈杉艺满脸惧色，几人紧紧挤做一团。

　　少女收了拳头，在衣服上擦掉血迹，站起身踢一脚地上鼻青脸肿的男人。
　　“是你啊，是你我就下得去手了。”
　　脖颈上都是纹身的男人擦着鼻血，恨恨地看着她：“姜颂意，你就不怕我杀了你？！我可是坐过牢的！”

　　少女绑着乱掉的头发。
　　“随便你……表哥，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男人沉默了，不再说话，艰难地坐起身看着她离开，目光阴沉。

　　这件事除了他们几个，没有人知道，男人那边因为输给一个高中生，还是个女的，没脸声张，又因为是远房亲戚的关系，更没脸和家里说。
　　连仇停都不知道。
　　那个时候的他也不会在意为什么小同桌手上有创可贴。

　　后来，无休止的语言霸凌在暗处生根发芽，顶破罪恶的砖头，落到所有人耳朵里，却独独避开班上与她说话的仇停。

　　仇停的视角跟随着陈杉艺。
　　少女站在一堆男生面前，添油加醋，用造谣的方式大肆宣扬姜颂意的不堪。
　　捡废品，休息日当洗碗工，洗到发白的鞋，就连一直让人引以为傲的成绩，也会被她说成是作弊。
　　“你们别看她长得漂亮啊，其实都是整的，现在这个年代，哪里还有穷人？她平时那副勤工俭学的模样都是装的！为什么勤工？要还金主给的整容费呗。”

　　他听得浑身发颤。
　　气的不行，怒火中烧。

　　忽然又听到自己的名字。
　　“那个仇停？哎呀，和她能聊到一起去，能是什么好东西？装逼男一个！我们说的这些你们别和仇停说哈，我可不想得罪人~仇停家里有钱又怎么样？他爹是隔壁班语文老师又怎么样？他就是靠这些装呗！开学第一天就当新生代表上台讲话，可牛死他了。”

　　那些男生笑着起哄，说要是被仇停听到怎么办？

　　陈杉艺双手环胸得意洋洋：“你陈姐我天不怕地不怕！再说不是还有你们吗？我们现在可是共犯！”
　　她很擅长“交朋友”。
　　一两句话就默认把对方拉入自己的阵营，也让人明白她是个刺头，就算不想做那个所谓的“共犯”，也要装聋作哑，否则下一个被议论的就是自己。

　　趋利避害，人的本性。
　　如果沉默可以换来自己的安宁，那么无关紧要的受伤也和自己没关系。
　　再说，他们又不知道，算不上会受伤。
　　不说出去是最好的帮助。
　　……或许。

　　面对被孤立这一事实，姜颂意没有太大的反应，认真上课，脸上的笑一天下来几乎都看不见，从嘴里蹦出来的都是当天的课程。
　　独来独往。

　　眼前场景一转，是第二天早上七点，仇停在人来人往的过道捡起几个青苹果，还给陈杉艺，他能明显感受到对方的目光变化，觉得奇怪，却也没当回事。
　　同学的互帮互助，很正常嘛。
　　课间操不知道那些人又聚在一起说了什么，上完厕所回来的他，发现桌上放着一个青苹果。

　　可惜他讨厌吃苹果，却又不好扫兴，第二天还给对方一个红苹果——家里只有红的。

　　眼前的场景越来越乱，到最后只余一片灰白和姜颂意。
　　上下课一个人，上厕所一个人，体育课一个人，出现在课本里的侮辱性纸条，跑操时的调侃，被围在走廊尽头的语言霸凌……
　　他没有看到一滴泪。

　　梦的尽头，仇停瞪大眼，梦里的少女抬头看他了。
　　泪眼朦胧。
　　“你说的，下辈子会保护好我，我感受到了。”
　　单薄的白裙在随风飘动，晃出温柔优雅的弧线，少女眼底泪光闪烁却含着笑，在天际线，一步步踏着脚底海水朝他走来，像是精灵。
　　“我会成为世界上最幸运的那朵花。”

　　“姜……姜颂意。”少年不知道，自己的泪水大颗滚落，滴在海面，让海平线急剧上升。

　　她朝太阳落下的方向走去，海水淹没她的腰，背影显得那样单薄又脆弱，像一张纸，被太阳光照得几乎透明。
　　“我很后悔，后悔到死都没有说，我很a……”
　　那句话卡在喉咙，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似是感受到什么，少女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转身，裙摆散在风里，带着她一起，笑眼弯成月牙。
　　“仇停，我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