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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逢山见鬼 ...

  •   #其一
      一渡微尘是一名上京赶考的书生,他背着轻飘飘的书篓子,走向密林深处。附近的村民说,这有条近道,可以绕过大路的关卡,省一份过关打点的金钱,不过
      “这条路上有鬼。”村民压低了音调,但在白花花的银子前,那人喜笑颜开将剩下的消息说出:“不过也不用怕,只要不在月圆之夜走那条道就不会出事。
      我家老爷子说,那道上有两只鬼,一只好的一只坏的。好的只会吓唬人,上次老杨家的虎妞走丢了还是那只鬼给指的路,不过坏鬼就凶了。只在月圆之夜出现,据说是会吃人的,所有在月圆之夜留在那条道上的人都会被鬼带走,可惜总有外乡人不信。偏偏人没了才来哭丧,晦气得很。”
      像是才意识到面前给钱的这位爷也是外乡人,村民挤出谄媚的笑容连忙圆道:“不是说您,您尽管走,反正要明晚才是月圆之夜。那道可短了,最多一晚就能走过,您放宽了心,安全通过肯定不是问题。”
      一渡微尘当时听着便觉得有趣,他活了几十年还没见过真的鬼,于是背起书篓子就往小道走。也没理身后村民嘀咕他,有钱为啥非要走小道。

      这一走,就出了问题。他鬼打墙了。
      大抵是人生前几十年行善积德不够,前世业障未清,这一踏入有问题的地方就出了问题。在连走好一段时间都回到熟悉的石碑前,在树上打瞌睡的红衣少年终于看不下去,跳下来,抓着一渡微尘背上的书篓子,喊:
      “你别走了别走了,一直在这儿绕圈子,你不晕我看的都快晕了!”
      一渡微尘停下脚步,问:“你是谁?”
      他侧过头,恰好看到旁边那块饱经风霜的石碑上模糊刻着“古云庄”的大字,再往下就被泥土糊住看不清、分不明。他想放下书篓子去看谁在同他说话,却见一个人头从书篓子旁冒出。
      马尾垂向地,少年人面容俊俏,一双言亮堂得像映着日光。这可是深山老林,树长得又高又大,遮住全部的日光,唯一的光斑恰好落在少年的眼睛里。
      “你管我是谁!你一直在这儿绕圈碍着我了,一共就这么一条路,你干嘛非要在这儿绕圈子!”
      一渡微尘不多辩解,只说:“我走得分明是一条直路。”
      “怎么可能!你分明是一直在走回头路。”少年人否定得不假思索。
      但一渡微尘不恼,而是主动让出一条道:“那就没办法了,我走不出这儿,还请少侠带我出林。”
      一句“少侠”戳中了少年人的虚荣心,他挺起胸膛,说着,“既然你都求我了,我就勉为其难地带你一程吧,可跟好了别回头”。他仰着脑袋沿着唯一的道路,大步往前走。

      第四次回到“古云庄”的石碑边,少年人像只斗败的公鸡,再也找不到借口解释为什么他带着人也走不出这片林子。嘀咕着“怎么回事,明明之前也带人走过,怎么又回来了,是限制又恢复了?”之类的话语,不信邪又往唯一的道上跑了几圈。
      也没能走得出去。
      见多识广的一渡微尘老神在在说了一句:“看来我们是遇到鬼打墙了。”
      “啥,鬼打墙?”红衣少年指指自己,又指指道路,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不可能!我在这儿住了几百年从来没遇过什么鬼打墙,怎么可能会有鬼打墙这种事呢!”
      一渡微尘似未察觉少年话语的问题,也不因鬼打墙而烦躁,反从容在石碑边坐下,也招呼着少年人一同坐下。他从书篓子里拿出尚且温热的包子,捂在手里,
      才不紧不慢道:“你走不出去,我也走不出去。外面的人说这条道上有鬼,所以我们就是遇到鬼打墙了。”
      少年人听得一愣一愣,下意识伸手去接对方手里的包子,可即将触及时他回神飞快抽回手揣进衣袖里。
      小声嘀咕:“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我觉得不可能是鬼打墙。说不定是、说不定是,咱俩都迷路了!对就是都迷路了!喂,你应该在外面有亲朋好友会来找你吧!”

      一渡微尘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我不叫喂,我的名字是天同,你可以称呼我为天同先生。第二,小朋友难道没人教过你,在问别人名字前要先报出自己名字吗?
      第三,很可惜我是一名上京赶考的书生,我失踪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亲人能找到这里,而且我父母早亡,是叔父将我养大。”
      所以,他没有父母。
      少年人当即露出我真该死的慌乱表情,连声低头说对不起。一渡微尘没忍住,笑了出声。
      少年人顿时像只炸毛的鸟雀,一边因为感觉被嘲笑不开始一边又顾忌自己先前不小心戳了对方的伤口而愧疚:“你、你笑什么!”
      一渡微尘坦诚:“只是觉得你是一名可爱的小朋友。”
      “我才不是小朋友,我的年纪很大很大,比你还大很大。我只是看着年轻,实际上是个老爷爷了!”少年人努力狡辩,但在对方宽容的目光中像小孩子的装腔作势。这让少年人觉得气短,又因不能说出真相无可奈何,只好气得鼓起腮帮子。
      一渡微尘用哄小孩的语调问:“好的,大朋友。我是要上京赶考路过这儿,你又是因为什么被困在这里?”
      “我,”少年人顿了顿,他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儿,才以不确定的语气道:“我在等人。”

      一渡微尘问:“等什么人?”
      少年人回答:“不知道。但我知道对方一定会回来找我。”
      一渡微尘再问:“要是他不回来呢?你要一直在这里等下去吗?”
      少年人沉默了一会儿:“大概会,因为我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但我知道他一定会回来找我。”
      一渡微尘:“可他现在也没来,只有你一个人在这傻等。”
      少年人忽然暴躁起来,对着一渡微尘生气道:“你烦不烦,我都说他一定会回来的!因为我在这里等他,所以他肯定会回来的!”
      一渡微尘没忍住笑了,在少年人眼中像挑衅。他生气起身离开,说着孩子气的“我讨厌你!”。

      少年人回到大树的树冠上,一渡微尘坐在老旧的石碑边。

      #其二
      一渡微尘咬了一口包子,油汪汪的、暖呼呼的。肉包子的香气绕了三圈往天上飘。
      树上的鸟在咕咕叫。一渡微尘却装作听不见,低头、几口吃掉手头的肉包子。残余的油浸透褐色的油纸滴在土地上,也是香的,香得鬼肚子也咕咕叫。厚实的肉馅配上好的香油,让少年人开始懊恼自己先前怎么就抽回手了。

      他想,天同真是个坏蛋,肉包子好香啊。好香。
      香得勾着他去不自觉回想上次吃上肉包子是在,很久以前,他也不记得是是他的朋友还是亲人的某个人给他上供时,冷掉的肉包子浸着灰扑扑的香烟气。
      头发花白的某个人向他道歉说,明年大概来不了了,因为她快死了,
      少年人记得对方似乎还说了什么,但他想不起来了。时间过得太久,久得他的记忆变得好差好差,忘记了很多东西。少年人感到一丝难过,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
      他像个大人那样叹了一口气,没等他陷入更深的惆怅,就听到一阵咳嗽声。是天同,他弯着腰在咳嗽。
      该不会是生病了吧!
      自己真是个笨蛋,林子里夜晚比白日里冷上好多,天同是人,人冷了就会生病,生病就可能会死!不行不行,他可不能让天同死在他的地盘,万一他被人误解成坏鬼,找道士来收他呢!

      少年人从树洞里找出了一条旧被子,这条被子是一个小姑娘送给他的,说林子晚上好冷,怕他被冻死专门偷了家里的棉被来送他。少年当即把小姑娘教训了一顿,但他长得太年轻又毫无威慑力。
      最后是他将先前旅人落在这儿的银钱都塞给小姑娘,当他买下了这床被子,了事。
      现在想来,多亏他有远见,不然天同岂不是要冻死在这儿?

      一渡微尘被一床从天而降的棉被袭击,灰扑扑的棉被上勾着干枯的树叶、带着土腥气。若是寻常的一渡微尘肯定碰一下都要嫌弃自己脏了,现在的一渡微尘也不愿让旧棉被弄脏他的衣物,只是折了树枝捣腾几下,然后矜持落座在棉被还算干净的地方。
      这可气坏了好心的少年。人都快冻死了,怎么还有闲心挑三拣四!这挑剔劲真是和那人一模一样!
      他想,世界上怎么会有第二个这么臭脾气的家伙。可他也记不得第一个臭脾气的家伙是谁了。哎呀不管了,都讨厌!
      于是少年一溜烟飘下来,气呼呼指着一渡微尘:“被子是保暖用的,你这人怎么能把被子坐在身子底下!”
      一渡微尘也不觉愧疚,直白答:“脏。”
      “你、你怎么这样呀!”少年气极、语调却像在撒娇。“要不是怕你冻死在这里,我才不管你呢!”
      “既然如此,”一渡微尘向少年人伸出手心,“不如你来陪我吧!”
      他说:“两个人靠在一起,不就暖和了吗!”
      可我是鬼。这话可不能直说、会吓到人。于是少年瞪圆眼,想说又不能说、想走又走不远。他在原地没头脑地转了两圈,嘴里一个劲说“不行不行”。
      一渡微尘没有自己是始作俑者的自觉,甚至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只是报团取暖,为什么不行?”
      少年人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我体寒”。
      一渡微尘只是笑眯眯接:“没关系,我也体寒。你年纪轻,说不定比我还暖上些许。”

      “我又不是烧热的水壶,怎么会往外冒热气。”
      少年人嘀嘀咕咕,架不住一渡微尘又开始闷声咳嗽,一副今天就铁了心要碰瓷的架势。少年犹豫了一下,一点点挪动脚步,在棉被边缘小角坐下。
      说着:“我真的体寒,你别靠我太近,我怕冻着你。”
      他有很多很多推脱的话语,但对上一渡微尘带笑的眼睛,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句“我坐过来了,你可别把自己冻死。”
      一渡微尘是慢悠悠的,他说:“好。”

      鬼是不需要睡觉的,但一只鬼的日子太漫长无聊了。在度过了做鬼的新鲜期后,少年就学会了安静地发呆。
      林子以前不是林子,是一片废墟。来风吹来了种子,种子发了芽,一年又一年、废墟被植物覆盖,只剩下一块石碑。树木越长越高成了林。
      只有少年被困在废墟这一片,走不出,只好守在这里,等人来接他。
      最开始来上香的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后来变成一个老头。再后来林子遮住了废墟,少年在树上看树下旅人走过。树冠越长越大、遮天蔽日,然后旅人也变少了。
      在天同之前,他已经好些日子没见过外人了。大概是林子太密、路太崎岖,外人觉得难走就不来了。

      少年人发着呆,猝不及防被人戳了脸。活人的手很暖,与他皮肤相触的地方产生了近乎被烫伤的触觉。
      “你干什么!”少年被吓了一跳,后背贴着石碑,像一只惊弓之鸟。他想拍掉一渡微尘的手,又顾忌什么悬在半空,僵硬着、显得滑稽又好笑。
      一渡微尘顺手揉揉少年的脑袋,是冰冷的、柔软的。和少年给人的第一印象截然相反,真是可惜。
      “小朋友,之前我可是主动向你告知了姓名。现在也该你将姓名交给我了。”他指节微曲,动作缓慢从少年的马尾上抽回,抛出一个问题来转移少年的注意力。让他忽略自己称得上冒昧的举动。
      少年被对方一句话戳中了死穴,他的名字、时间太久早记不得了。但这么回答总觉得很丢人,要不现编一个?可他一时也什么都想不起来。
      人在不知所措时候就会假装自己很忙,鬼曾是人,所以也一样。
      于是少年选择抬头看向头顶不见光的树冠,说着:“今天的月色真好,我们一起看月亮吧。”试图将这个问题一笔带过。

      一渡微尘罕见没有及时接上少年的话茬。这让少年越发想找个树洞钻进去,后悔自己怎么就从树上掉下来呢?
      少年越想越觉得坐立不安,在短暂的寂静中,他越发得站起来直接逃跑。
      在那之前,一渡微尘终于开口了。他以一种惊讶又浮夸的语调,指着石碑的底部,先前被泥土覆盖、现在土层不知何时被蹭下露出原本刻在上面的铭文。
      “咦,这石碑底部似乎有字,凤舞。是你的名字吗?”

      #其三
      凤舞。
      这个名字好,听着就有种莫名的亲切感,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寓意很好的名字。凤舞九天,多好的寓意和他本人简直是绝配!
      于是少年在短暂的停顿后,一口应下:“没错,我就叫凤舞……持”心惜羽、不染自身。*
      不对,前面好像还有什么来着?少年努力去回忆,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似乎有个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是祝福的话语,满载令他心脏感到酸涩的情感。
      很可惜,现在的他想不起来了。

      “原来是凤舞迟。纵凤高舞欲迟,仍不离不弃相伴。*真是个好名字。”无视少年的怪异停顿,一渡微尘自顾自说着。
      “不对,不是那个迟、是。但也不是不行,不过,也不对也不对。”听到自己的话语被曲解,少年人顿时急得团团转,他本能开口去辩驳,但一想就觉得对面说话简直是胡言乱语,和自己说的一句话都对不上。
      最后把自己纠结得舌头打结的少年转而生气指责对方:“你在说什么怪话!我完全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一渡微尘只是笑盈盈答复:“可凤舞明明将我的话听进去,还在指责我。怎么会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呢?”
      “好像是这么个理,不对不对,你在玩文字游戏绕我!你个骗子!”少年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最后恍然一拍脑子,指着一渡微尘骂出声。
      一渡微尘却不生气,反是又用言语给凤舞迟脖子上绕一圈套:“实话实话的事情,怎么能算骗呢?我想同凤舞你交朋友,是真心的。”
      凤舞迟没有回应,他只是皱着眉头在深思熟虑,天同这人前后言语间有什么联系。为什么自己想破脑袋都无法理解对方想说会说什么。就好像这人完全是梦到哪句说哪句……

      凤舞迟豁然开朗,顿觉先前的纠结完全是没事找事。他只要回答一渡微尘当前说的话,管他前前句说的什么呢?通通不理就是了。
      所以他先前帮了天同,也和天同交换过名字,现在还和天同坐在一起。没错,
      他们已经是朋友了!
      他这么想也这么说,换来对面那人无缘故的笑,凤舞迟红着耳朵别开了眼。是羞的。他不知天同在笑他笨还是笑他迟钝,只好不看对方,
      就当身边的人不存在。
      毕竟他也是会生气的。

      小朋友气性真大,好像有人在耳边这么说。又像是幻觉。
      但一只鬼久了难免会因为过于孤独出现幻听,于是凤舞迟选择闭上嘴,静悄悄竖起耳朵去听。要是还有后续,就是天同在说话,如果没有声音就是他的幻听。
      他听到了逐渐平缓的呼吸声,似乎是一渡微尘睡着了。凤舞迟抬头,头顶的树冠太密看不见月亮,他像个真正的鬼那样悄无声息地挪动位置,想替身后的人挡住林间的寒风。
      但凤舞迟不知道,黑暗中一双眼睛正安静注视着他。
      -他的小朋友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心。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凤舞迟的手心在地上映出一个光斑,凤舞迟有了一个新想法。既然下面走不出去,不如往上呢?
      他想回头去喊身后的人起床,却见一渡微尘衣冠端正在从篓子里拿东西,那味道,凤舞迟一下子就嗅出来了。是肉包子。
      若是普通包子凤舞迟也不会有什么感觉,但沾了香油就不一样。馋鬼。
      凤舞迟虽然是鬼,但早年也是有亲朋好友上供的鬼,只是这些年旧友都死了。没人上供,他饿了许多年再闻香油味。
      “咕噜”
      一渡微尘看向声源处,凤舞迟单手挡着肚子,假装忙碌向上看。
      “我想了想要是我们从下面走不出去,不如试试爬树,从树上边走。”“咕噜”
      一渡微尘看向凤舞迟:“你……”
      但没等他说完话就被凤舞迟打断:“等你吃完我们就试试吧。到时候我拉你。”
      “咕噜”
      凤舞迟:……

      一渡微尘这次没笑,而是从篓子里拿出一个布包,语气和善道:“我有多余的包子,分你一个。”
      “不是我,我不饿。”凤舞迟下意识反驳。
      但在一渡微尘温和的目光中,他慢慢红了脸,嘴硬道:“不过如果你硬要给我,我就勉为其难的接受吧。”
      凤舞迟的嘴是硬的,舌头是软的。
      包子是暖的,在凤舞迟的感知中是烫的,但味道很香。香得让他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几乎要忘记自己是鬼的事实。
      一渡微尘没急着进食,他只是侧着头、看小朋友吃个肉包子都快感动到流泪的模样。
      真是惹人怜爱。

      等凤舞迟再转头看向一渡微尘,他已经将东西都收拾好,一副随时可以出发的模样。这让凤舞迟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丢鬼脸了,吃个包子时间都比人长。
      但一渡微尘却像看穿少年的纠结,指着高松的树干,问他:“我们要怎么爬?”
      “直接,”飘上去,凤舞迟及时咬住自己的舌头,鬼没有痛觉。但极好地堵住了他的话,临时改成。“爬。”
      直接爬。
      凤舞迟以身作则,他像一只灵巧的小鸟,轻而易举蹲在树干上,低头看向一渡微尘。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棵树似乎有点高了。一般人好像爬不上。
      凤舞迟犹豫再三,对一渡微尘伸出手:“要不我背你?”
      “可以。”一渡微尘没有拒绝。

      一渡微尘的体型比凤舞迟更高更大,加上他的书篓子几乎将凤舞迟淹没在他的阴影里。但凤舞迟并未察觉。
      他被鬼身和活人接触的地方烫得龇牙咧嘴,却为了塑造自己很可靠的形象硬是一声不吭。好在一渡微尘的分量不算重,让他能将一渡微尘带上树冠。
      在这个位置,抬头往上就能望见阳光照在树叶上,一闪一闪像满树黄金。凤舞迟平时最爱坐在这个地方向上望。
      一渡微尘扶着树干站稳,无意瞥见手下树皮上一道道刻痕。
      他听凤舞迟同他讲,再往上拨开茂密的枝叶就能看见天空,只要站到顶就能看到出去的路。
      “只要找到路你就能在天黑前出去了。”

      #终
      凤舞迟托着一渡微尘往太阳上去。
      但一渡微尘要找的人不在太阳上,在密林的树冠下、在被树叶划碎的光斑指向处……
      凤舞迟问一渡微尘,你找到离开的路了吗?
      一渡微尘回答,没有,看来是天意不想让我离开。

      天被污蔑了。它愤怒下起雨,淅沥小雨到倾盆大雨,雨滴穿过凤舞迟的身体坠在粗糙的树皮上。一渡微尘的书篓子帮他遮了大部分的雨,还是让他淋湿了边角,让他不复先前的潇洒。
      雨聚在土里,变成水洼,浸成泥浆。
      一渡微尘嫌弃下面脏,不肯下去。于是凤舞迟只好抓着他的手臂,把他护在靠近树干处,防着他一个想不开就从树上跳下去。
      但一渡微尘有嫌树干沾了水,有灰、会黏在他的衣服上。
      “脏。”
      “你一个男的怎么这么讲究。”凤舞迟不满抱怨着,任由一渡微尘更靠向自己。
      似乎是因为下雨,雨雾藏起了活人的气息,连一渡微尘的触碰也变得更轻盈,像是倚着一块暖玉。冰凉的雨水穿过他的身体,敷着他被活人阳气烫伤的地方。凤舞迟的手藏在衣袖里,微屈着。
      一渡微尘侧头看不见凤舞迟的表情,雨雾像无形的帘幕将他们隔绝在了两个世界,只有对方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触摸着树干上的刻痕,细数着,一二三四……十四。

      一渡微尘兀地向凤舞迟发问,你见过圆月吗?
      凤舞迟心觉奇怪,但还是回答,怎么可能没见过,一个月能见两次呢。
      一渡微尘继续问,为什么是两次?
      凤舞迟回答,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当然是两次。
      一渡微尘摇头,不对是三次。十四、十五、十六。
      凤舞迟不解,但还是应声。
      就听一渡微尘又问,,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凤舞迟不清楚一渡微尘想问什么,犹豫下才道,十四?
      一渡微尘否定,不对。
      凤舞迟在前后犹豫,但想一渡微尘问得是月圆。他猜,十五?
      一渡微尘否定,不对。
      “今天是十六。”凤舞迟想,要是一渡微尘再说不对,他就一拳打这人脸上。
      但一渡微尘摇头:“今天是月圆之夜。”

      凤舞迟:……
      凤舞迟:“你耍我。”
      凤舞迟觉得自己的手指痒痒的,心中充斥着被骗的怒气。这怒气来得不明,像是因为一渡微尘一句玩笑话爆发,又似由来已久、无法言明。时间催促着怨恨发酵,雨幕隔绝生人的气息,像厚重的磨盘将浓烈怨恨酿作陈酒。
      可他不记得他在恨谁,正如他不记得自己在等谁。

      一渡微尘做足长者的姿态,循循善诱:“凤舞,你难道没有想起什么?”
      凤舞迟皱起眉头:“什么?”
      两人都看不见对方脸上的表情,却能从对方的语气中将对方的神态都猜测得一分不差。

      “外面的村民说,古云庄里住着两只鬼,一只善鬼、一只恶鬼。”
      “他们在胡说什么,这里一直都只有我一个g、人。”
      “嘘”一渡微尘的食指,压在凤舞迟的唇上,作噤声的手势。
      “他们说,善鬼乐善好施,会帮助迷路的旅人,但恶鬼不一样。他青面獠牙、出没在月圆之夜,会吃掉闯入领地的所有人。”
      一渡微尘问:“凤舞迟,你是只善鬼,还是只恶鬼?”
      凤舞迟低着头、语气随和反问:“你在说什么——天同。这可是大白天,怎么可能会有鬼呢?如果我是鬼,我们怎么会被鬼打墙困在这里?”
      一渡微尘说:“如果这不是鬼打墙呢?”
      凤舞迟再度沉默了。

      他微微别过头,语气笃定:“这里不存在你说的什么恶鬼。”
      他又想了想,找补道:“你要是一定纠结恶鬼、鬼打墙什么,我就不帮你找出去的路了!”
      说罢,他转身背对一渡微尘。装作生闷气的模样。
      大抵是今天的雨太大了,敲得他连脑子都更清晰了些。雨将沉底的感情搅起,那些混沌复杂不明的情感蒙上他的眼,在迷雾中、世界重组成为另一副模样。
      陌生、熟悉,那些无法记住的、像水波里流动的沙子重组成他熟知的模样。
      古云庄,父亲、飞英……在这里死去的人,被他一度模糊姓名面容的人。以及折断在石碑下的刀。
      凤华刹那,一切自它而生,自己也因它而终。

      但它死了,自己也死了。他们都死了。
      所以凤舞迟低头,那柄漂亮到令人难忘的火红色刀再次出现在他的手里。他死后变成了鬼,凤华刹那也随他变成了鬼。

      “凤舞。”一渡微尘向持刀的红衣少年伸出手,语气亲昵一如过往那般,眼神带着关切:“怎么了,凤舞?”
      他面带微笑:“我来接你了,你不开心吗?”
      作为回应的是,落下的火红刀锋,直向一渡微尘的心脏处去。然而却止在中途,浮生一梦将刀锋卡在粗壮的树枝间,一渡微尘表情带着明显是表演出的惊讶:“我以为许久未见,你会很想我。”

      “我当然想你。”他,凤舞迟,这样说:“这几百年,我无时无刻不后悔,我想要杀你。我一定要杀你。”
      “我在等一个人,他一定会来见我。
      然后,我要
      ——杀了他。一渡微尘,我一定要杀了你,我必须杀了你。”
      凤舞迟语态越发狂乱,眼中泛红:“现在我等到你了,一渡微尘,我一定要杀你。我必须杀你。”
      他咬牙切齿,鬼魂的身躯淌下一道血泪:“一渡微尘,我恨你。”

      那漫长的雨终于停了,风吹动树梢,树叶沙沙作响。今夜圆月高悬,映在凤华刹那刀身一片猩红。
      “无妨。我又何时拒绝过你呢,凤舞?”一渡微尘依旧从容坦然,一身洁白如明月,来赴一场故人的约。
      “爱也好,恨也罢。我的命随时等你来取,前提是,要是清醒的你。”

      “浮生扰扰渡微尘。”
      他张开手接住扑向自己的落汤小鸟,
      “百年缈缈”凤华刹那穿过一渡微尘的心口,凤舞迟眼角的血泪被一渡微尘的手擦去,
      “凤迟痕。”
      “……六蚀天同、一渡微尘?”
      -end

      后记
      与一渡微尘书
      -“一渡微尘你个骗子王八蛋负心汉”
      -“凤舞还记得我的名字,说明你心里亦有我。”

      告别古云庄遗址第一年,地缚灵凤舞迟惨遭无执照道士一渡微尘毒手,从自由鬼变成家养鬼。一渡微尘在本次科举中以白卷的优秀成绩名落孙山,和凤舞迟走上了,靠契约鬼养自己的惨无人道的榨压之路。
      受害鬼凤舞迟发言:“士可杀不可辱。等、一渡微尘不准偷偷把药倒掉!我熬了一晚上呢!”
      一渡微尘:“哎呀,今天都风好喧嚣啊咳咳。”
      总之时隔百年这场重逢依旧在继续。今天也是阳光灿烂的一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逢山见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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