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 57 章 他的愿望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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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将时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醒来时人还有点恍惚。屋外的声音跟从梦里带出来似的，模糊得像在过年可又不喜庆。
鼻尖漫过火药味，仔细去嗅才知道是感官造成的幻觉。
床上只有他一个人，裴寂不知道去了哪。
谢将时盯着房梁看了好一会儿，才扭过头去拿手机。
手机在充电，裴寂出门前给他留了消息，很难称之为床头柜的桌子旁摆着电暖器，衣物在上面烘烤，弥散出柔顺剂的味道，给冷清的屋子增添了几分人气。
谢将时搓了搓脸，从床上爬了起来。
墙面开了一扇窗，此时阳光穿过窗棂，照射出空气中跳跃的灰尘。
白天光线好，方便他更好地看清这间屋子的构造。
水泥砖瓦垒起来的墙体，没有抹面，一眼就能看到骨子里的红砖灰泥，木制房梁撑起屋顶，高度不够显得有些压抑。
这样的建筑在城市里几乎绝迹。
根本谈不上美观，只能实现房屋最基本的属性。
远处汽车鸣笛，时不时夹杂些混乱的人声，想到今天的安排，谢将时回过神，从背包里翻出一次性洗漱用品，挽着袖口走到屋外。
不大的院落像一座孤岛，龟缩在周围一水二层小洋楼之中，好似被日新月异的变化所遗忘，身处其中连时光都定格在了旧时代。
院子里安着水龙头，谢将时径直走过去，冰冷的地下水一入口，就凉得他打了个颤。
裴寂提着早餐从外边进来时，谢将时正在洗脸，“怎么不用热水？”
谢将时把脸上的泡沫冲干净，才顶着一脸水珠直起腰，“省事，正好还能醒醒神。”
裴寂拿了洗脸巾过来，谢将时顺手接过，凉水刺激的皮肤有点红，他也不在意，问起留言里说到的事：“见到村长了么？”
“见到了。”
裴寂用肥皂洗了手，把早餐递过去，示意边吃边说。
谢将时也不讲究，咬着饼子追问：“他怎么说？”
“钱收了，我又额外包了个红包。毕竟回来的少，老屋推了再建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弄好的，还得他帮着多盯盯。”
这其是计划之内的事情，不过不管是上一世，还是现在，敲定后裴寂都松了一口气。
两个老人在世时曾私下念叨过，等有钱了一定要把房子修修，不用多精致多特别，就和乡邻一样，这样走出去腰杆都能挺直些。
彼时，他在上学，家里也没有壮劳力。
生出过退学的想法，还没说出口就被人老成精的奶奶察觉。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位老人哭，哭得那样伤心，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流下，积洼在褶皱的变作死水，连她儿子儿媳离开时，都未曾有过。
这哭泣让裴寂害怕，因为他在老人身上感到了死意。
退学的念头自此断了，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说出口，现在连想都不敢再想，成了不可说的谶语。
眼泪干透，老人也像是忘了。
他继续念书，老屋维持着原样，直到最终变成遗愿。
遗愿也是愿望。
无力时选择屈服，有条件了，总要替老人实现的。
谢将时一直看着他，并不多话，安静地听裴寂讲他对这间屋子的安排。
从门厅到卧室，从屋内到屋外。
“……院子里我想留出一块地，可以种点东西。”
谢将时顺着裴寂手指的位置看过去，问：“你打算种什么？”
裴寂征求建议道：“我还没想好，你有想种的么？”
时间节点不同，如今谢将时已经参与了他的人生，他愿意和谢将时分享一切，虽然只是一方小院，一块小小的自留地。
“向日葵吧。”
谢将时脑内闪过灿烂热烈的花，他好像可以设想植物长成开花的样子。
枝叶舒展，生机勃勃。
裴寂以为自己幻听，他猛地转过头，强压住狂跳的心脏，询问道：“你说什么？”
放空的视线聚焦在裴寂灼灼目光之上，仿佛灵魂被穿透，让人不敢逼视，茫然的情绪来得又凶又急，谢将时只能本能地回答道：“我说向日葵。”
意识自己吓到了对方，裴寂垂下头故作轻松，“怎么会想到种向日葵？”
“因为你第一次送我的花是向日葵。”谢将时说得快，说完他自己先皱了皱眉。
这不是他想说的答案，只是机械性地脱口而出，但如果要他给出一个准确的理由，好像又只有这个，是他在飘渺的思绪中唯一可以抓住的。
裴寂冷静了下来。
是的，不久前的情人节，他给谢将时送了向日葵。
以谢将时的用心程度，这种事记一辈子也不会忘，是他太敏感了。
“你刚刚怎么那么惊讶？”谢将时握住裴寂的手，这样可以多感受他一点，自己也更安心。
裴寂已经恢复如常，“震惊咱俩竟然想到一起去了。”
谢将时看不出什么端倪，放松下来，“这不是很好想。从你送我向日葵开始，我就决定把向日葵当作我最喜欢的花了。”
真情流露的话总是无比动人，裴寂却故意不解风情道：“直接买和往地里种可不一样，家里可还有两盆到现在都没发芽的君子兰呢。”
谢将时自知说不过裴寂，也不争，提醒道：“时间不早了。”
“嗯，是该出发了。”
裴寂看了眼天色，晚了怕是又要下雨。
还是熟悉的山路，裴寂带着谢将时往山顶走，路过两人初遇的盘山公路，裴寂和谢将时不约而同的停下脚。
“当时在想什么？”裴寂问。
“想了很多。想看你的脸，又不敢一直盯着，猜测你的身份，但不能确认，总之乱糟糟的。”谢将时面露怀念，“最后鼓起勇气给你递号码，怕你觉得我心怀不轨，扯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坐车上看到你发的动态，心想还好不是我一个人唱独角戏。”
裴寂跟着回忆，心想就是专门发给你看的。
但他不能说，作为初遇，他怎么能知道谢将时有在关注他呢。
“我也没想到会在荒郊野岭遇到理想型。”裴寂以一种戏谑的语气说着，“大概是祖宗显灵，看我一个人太孤单，所以把你送到了我面前。”
谢将时小声道：“净瞎说。”像是怕惊扰神灵。
裴寂笑笑不再言语。
穿过公路斜插，又是蜿蜒崎岖的山路，不算特别陡，但路窄只能一前一后行进。
等到坡度变缓，看到用树枝围起来的天然栅栏。
裴寂才重新开口：“到了。”
谢将时抬起头，视线从栅栏的空隙穿过，看到了矗立的石碑和凸出的坟包。他的神情变得严肃，甚至肃穆。
这里和墓园不同，没有明确界定的范围，以至于谢将时甫一看到就庄重了起来。
祭扫总归是有一套大体的流程的。
无需言语，裴寂和谢将时默契地清理杂草，擦拭墓碑，只在裴寂准备燃香前，谢将时问：“不需要放炮么？”
一路走过来，早晨听到的鞭炮声有了答案。
“不用，我们家没这个习惯。以前给我爸妈上坟的时候就从没放过，老人家走之前也特意叮嘱过，说是放炮吵得慌，烧纸的时候多念叨念叨，他们也能收得到。”裴寂解释了一番，把手里的香分给谢将时。
裴寂细数过往，他几乎没有在坟前祷告过。
他认为长辈是过世了，不是成仙了。
祭拜烧纸为的是一个念想，如果真的在天有灵，那就告诉他们不用操心，希望他们在另一个世界过的好。
除此之外，再多的话都是负担。
负担是给活着的人承受的。
所以他从不说。
直到谢将时离开，直到有关谢将时的记忆开始消失。
他向活人求证了无数次，可大家都忘了，没有人记得，所有人都说他疯了，他在臆想，他应该去看病，而不是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他走投无路，自言自语，害怕到无以复加。
然后，他想到了阿爷说的话。
在一个雪夜，他回到老屋，积雪深重，步步难行，头痛灼烧着神经，催促他不要停，他来到裴家人最终的归宿，看到了重新篆刻的墓碑。
立碑人从一个变成两个，‘谢将时’并立在他的名字旁。
是哭是笑。
活人忘记的，亡者向他证明。
他抱着墓碑，这是他仅有的依靠，他应该带着残存的记忆在这里结束。
于是，他开口向已故的长辈们许了一个愿。
——他想活在有谢将时存在的世界。如果没有，那就让他去死。
风停了。
烛火不再摇晃，线香插进了墓碑前的土地，袅袅青烟若有所引。
裴寂牢牢握住谢将时的手。
他的愿望实现了。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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