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缚延年 ...
-
思妩听罢这话,放下了笔。她再没什么可“说”的了。
元思穆刚想要再说点劝慰的话,就被一桩急事喊走,一直忙碌到申时,才复又回到咸宁宫。刚到门口,他就听到里头传来女子的笑闹声,不免一阵惊愕,掀开门帘一看,居然是皇后带着几名嫔妃围坐在思妩身边,叽叽喳喳地不知正说些什么话。
他脸一沉,大踏步地进来,厉声呵斥:“谁许你们过来的!”
笑闹声乍骤然一停,嫔妃们被他这股气势吓呆了。
还是皇后起身道:“陛下,不关她们的事。是臣妾听说宫里又新进了一位姐妹,想着不如叫大家都见一见,免得来日相见不相识,多尴尬呀!这才将众位姊妹召来,增添增添情分。”
说毕,便伏身跪拜了下去,等待着皇帝的发落。
其余嫔妃见状,也都呼啦啦跪了一地。
元思穆闭了闭眼,道:“下去!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许再来!”
“是。”
一群花枝招展又正当妙龄的姑娘们一个接一个地出去了,头垂得一个比一个低。
走到最后,仅剩皇后时,元思穆开口叫住了她:“皇后。”
贺兰照芷停下了脚步。
“往后,不许再自作主张。”元思穆神情严肃。他在告诉她,他生气了。
贺兰照芷恭顺地低下了头,露出一段雪白的后颈。她柔声道:“臣妾记住了。陛下,今晚可要到臣妾那里去吗?臣妾准备了——”
“不必了。”元思穆打断她道:“这里没你的事,你也出去罢。”
说完,径直朝思妩走去。
贺兰照芷抬头,沿着他迈出的步伐朝思妩看了一眼,不由微微蹙起眉头。
陛下他,从未这样过。至少,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陛下。
但君命不可违,陛下既然叫她走,那她便不能再继续逗留。她最后看了他们一眼,方才依依不舍地去了。
思妩一张素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反倒是元思穆颇有些羞恼,窘道:“阿妩,她们……我……”
思妩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他这是什么意思呢?怕她生气?她有什么可生气的!他又不是她的男人,她也不是他的女人,他纳了多少嫔妃,是否与她们有感情,要不要与她们亲热,统统都与她无关。
若说他怕的是她们的突然造访惹得她不快,倒尚在情理之中,可他那表情,又分明不是这个意思。
思妩的脸冷了下来。她宁可听他的嫔妃们叽叽喳喳,也不愿见他。她不信他不知道。
“阿妩,这种事,以后再也不会了。”元思穆道:“你不必将她们放在心上,她们——碍不住咱们什么事,你若不惜,我往后都不许她们再来打搅你。”
他这话,分明是将自己与她摆在了一起,反而与嫔妃们之间划清了界限。不知道的,还以为思妩才是他的大妇呢!
思妩摇了摇头。
何必呢,皇宫是他们的家,又不是她的。做主人的想几时来,就几时来,她有什么资格阻挠。
元思穆在她这里呆到了夜深,想要留宿。思妩后退一步,惊恐地看着他。
她真是怕了与他独处,点点滴滴都那么难熬。
“别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元思穆试图使她相信,又或许只是想要说服自己。
思妩咬了咬唇,一个字也不信。
两人僵持片刻,终是元思穆率先败下阵来。他叹道:“罢了,你……我明日再来看你。夜深了,安睡罢。”
实则他也不相信自己的定力,倘若再发生一次昨晚的事,他可真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绝对不行。
不急,他告诉自己,定要徐徐图之,不可惊吓了她。水滴石穿,就这样日日相伴,他相信总有一日她会为他回心转意。在此之前,他只需默默付出,然后静静等待。
又过了几日,桃松忽然抱着宝森出现在了咸宁宫。
思妩这下是真的又惊又喜,不禁紧紧拥住二人,潸然泪下。
桃松告诉她:“现在外边都在传,您因思念亡夫,悲痛过度,已经不在人世了呢。”
思妩笑了下,表示没关系。她不在乎外人怎么议论,只要还能再见到宝森,她别无所求。她已经失去了阿娘、失去了阿爷、失去了裴少陵,宝森,是她今生唯一的家人了。
元思穆适时出现,打破了这份幸福的团圆。
思妩明白,他是来邀功的。他想用这种方式让她知道,这背后有他的努力,是他让她再一次见到了儿子,她若识趣,就应当好好谢谢他。再不济,向他展露一点好颜色总是应该的罢?
可惜,思妩对他依旧漠然。
是,是他让她们团圆的不假,可也是他令她们分离。没有他,她们依旧能每月见面,这是她自己为自己从裴家手里争取来的,如今却成了他的功绩,她反倒要谢恩。
她一点也不想谢他。
元思穆见状,大感失望。
当天晚些的时候,桃松又抱着宝森出宫了。在思妩愤怒的目光中,元思穆向她解释:“依旧和之前一样,每月初一叫你们母子二人见上一面。后宫……毕竟不姓裴。”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不知为何眼神有些闪躲,竟是心虚了。
思妩未曾留意,只觉白日里的喜悦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令她感到一股被人戏耍了的愤怒。
看来,她真是想多了。
她默默垂下眼。
当夜,元思穆不顾她的抗拒执意留了下来。
依旧是一尺布条,将她牢牢地束缚在了床头。元思穆静卧着与她相拥,却并未有多余的动作。他此时才发现,他想要的,只不过是她不再挣扎时的这份拥抱而已。
过了不久,思妩惊骇地发现,自己的月信停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她立刻唬白了脸:不可能!怎么会?怎么会!
她与裴少陵成婚两年才有的宝森,与元思穆才不过只那一次,怎么就——
是了,那夜,他与她之间亲密无间,没有一点防护。最后,甚至是她主动挺着腰,无声地叫嚣着让他……
她太渴了。
一股巨大的愧疚感霎时将思妩淹没,她顿时泪流满面。
怎能如此?她怎能如此厚颜无耻?!她难道是天生的荡.妇吗?
倘若裴少陵还活着,心不知该有多痛。
她带着惊惧,试图遮掩这事。可惜,很快就被密切关注她一举一动的宫人给发现了,报给了元思穆知晓。
元思穆当下惊喜万分,赶忙叫来御医,再三确认。得知确是有孕不假后,他不禁喜上眉梢,如少儿般欢欣雀跃,不仅遍赏全宫,甚至还当场放话,若是个男孩,便要传位于他。
旁人怎么想的思妩不知道,她只觉遍体生寒,糟心透了。她一点也不想孕育他的孩子,一点也不。没有孩子他尚不肯放她走,等有了孩子呢?她简直不敢去想。
她只怕要一辈子困死在这咸宁宫!
可是,该怎样才能阻止它的出生呢?思妩心焦如麻。堕胎药倒是管用,可她该怎么才能拿到?或者说,通过什么人拿到?
——对了,皇后。
*
贺兰照芷难得被邀请到了咸宁宫。
望着窗下那个形容清瘦的女子,她露出了羡慕的眼神。那一日陛下的口谕已经传遍了全宫,她不光知道她有喜了,还知道陛下想要传位给她的孩子——假若是个男孩的话。
可就算不是男孩又怎样呢?哪怕是个公主,也一定是陛下的掌上明珠,心肝宝贝,谁也比不了的那种。
这让她拼死拼活生下的嫡长子仿佛像个笑话。
所以,当她得知了思妩的企图,知道她居然想借她的手堕掉这一胎后,惊愕地瞪直了眼睛,简直不可思议。
怎么会有人这样想?这可是陛下的孩子啊!怎么会有人不想要呢?
——娘娘难道不想让自己的孩子成为太子吗?
思妩这样写道。
贺兰照芷看到之后,扯出一个苦涩的笑脸。她怎么不想?她当然想,做梦都想!她是皇后,她的皇儿是陛下的嫡长子,她才不甘心眼睁睁将大好河山拱手送人!
如果有可能,她恨不得叫眼前的女人立时滑胎才好。别生下来,千万别生下来,无论男女!
思妩找她,算是找对人了。整个皇宫,再没有比她更迫切希望她落胎的人了。
可是……
这可是陛下的孩子呀!
她纵然再想叫它死,也要好好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去平息陛下的怒火。她是皇后,可也只是皇后而已,哪来的勇气与陛下斗?
陛下最珍视的孩子死了,是一定要有人为此背锅的,她躲避还来不及,哪里还敢——
想到这里,她苦笑一声,亲自拾起那张见不得人的字条,放进香炉里焚成了灰。
在思妩绝望的目光中,她以最温柔的语气说道:“妹妹想什么呢,我是陛下的妻子,我会爱他的每一个孩子。安心养胎,莫要胡思乱想,来日,他它哥还要仰仗它呢!”
她笑得温婉。
“你是不是很好奇我怎么和你想象的不一样?”
贺兰照芷说道,声音比她们倚着的鹅毛枕还轻:“因为我啊,最爱陛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