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水楼台先得“越”》大麦与虞美人

76、花 买一包千日

　　程越川傻了，血液停止流动了似的，站在道路中间不走了。

　　路过的大爷提着两捆蔬菜，绕开这个精神恍惚的小伙，忍不住疑惑地回望，骑电瓶车的到底要嚣张些，愤怒地鸣了两声喇叭。

　　方呈拉着他后退，后怕道：“怎么这反应啊？早知道不在这说了。”

　　叶片间跳跃的阳光让人中暑，空气里好闻的花香也像掺了毒，程越川脑袋发晕，慌张错乱到语无伦次：“真的……原谅我了吗……要不要再考察考察……”

　　方呈没好气道：“假的，你出现幻觉了。”

　　程越川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恨不得咬舌，把方才的话都吞回去：“说好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不能反悔……”

　　时间地点有些草率，但这是方呈深思熟虑后的答案：“早晚的事，不如早点。”

　　藤壶附生于礁石，牢牢地长在一起，强行剥离只会留下不可磨灭的疤痕。他和程越川一起长大，捕捉过夏天的风，扛过老师与家长的责骂，当明白什么是爱的时候，脑海里只有彼此的名字。

　　夏日竹席黏在手臂上留下的印记、台风天河滩泥地的浑浊气息、手电筒照进黑夜里的光线……
　　他们的时光因彼此而完满，进而有了声音、颜色、温度、气味。

　　是彼此人生拼图上不可或缺的一块。

　　信号灯绿了又红，红了又绿，程越川努力克制才没当街抱住他，巡睃过周围一圈店铺，没有花店，怕诚意不足。

　　方呈问：“你左看右看的，是想要买花吗？”

　　程越川承认：“上学的时候没机会买花，这回再没有的话，不够郑重，也怕你以后想起来觉得遗憾。”

　　方呈说：“送过了。”

　　寄信的路上，程越川被路边摇头晃脑的千日红吸引驻足，忍不住采了几朵放进包裹里。方呈守护着小小的布袋，将干枯的花骨朵夹进书本里，藏在枕头下，逃过了一次又一次郑敏的监视。

　　而千日红竟真的几年如一日，保持了原样。

　　心脏像被人攥住，又酸又涨，程越川问：“你还留着吗？”

　　“时间长了，变成深红色了。”方呈难得索要：“买一包千日红的种子吧，我想看看它鲜艳的样子。”

　　半天休假倏忽而过，返程时方呈和同事的座位挨在一起，程越川自觉回避，拿着爱的号码牌坐到移门边上的位置。

　　论栽树苗程越川或许有经验，养花还是头一次，他捧着手机查资料，态度堪比写毕业论文，浏览过十个页面，在备忘录里留下满屏的笔记。

　　他先加购了一堆形式大于实用的东西，例如温湿度计，酸碱传感器，营养液，再询问方呈的意见，花盆是要陶瓷还是塑料，白色还是棕色。

　　方呈回：白色，要轻便的。

　　程越川问：花摆在哪儿？你家还是我家？

　　方呈想了想，反问道：你能种活吗？

　　程越川不太确定：能吧，苏阿婆院子里的朱砂梅不也养得好好的。

　　言之有理，总归比自己强，方呈回：那就种在你家。

　　笑着打完最后一个字，邻座的Tracy隔着过道伸出一只手，要他听个电话：“我小儿子，说要谢谢小方哥哥帮他选礼物，他很喜欢。”

　　糯糯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小方哥哥”四个字勾起零星回忆，方呈不太有对付小孩子的经验，几句话的功夫夹得嗓子都要冒烟。

　　挂断电话，他忽然想试试程越川的反应，于是现学现用，抿唇发出一句：小川哥哥，等开花了记得邀请我去看。

　　发送完害臊地把手机丢到一边，屏幕很快就亮了起来。

　　方呈假装欣赏了会儿窗外的风景，才打开信息，程越川适应得很快，已经能自如地逗一逗他：不客气，小川哥哥很高兴能帮上你的忙，希望你喜欢。

　　除了称呼，几乎原封不动地复制了方呈刚才说过的话。

　　方呈忍不住往后方瞟一眼，只看见半个脑袋和浅笑的眼睛：你偷听我打电话了？

　　程越川毫无歉意：不小心听到一点，很可爱。

　　方呈彻底红了脸，不再回复了。

　　天公作美，程越川入职的第一天，在云后躲了两日的太阳终于露了脸。踏进办公室的大门，主编坐在晒热的皮椅里写工作计划，程越川象征性地轻敲三下：“主编。”

　　“进来，”主编道，“入职手续都办好了？”

　　“都好了，接下来有什么可以安排我做的吗？”

　　主编抬了抬下巴：“我先带你去认认部门，以后好办事。”

　　程越川进来一路已经猜了个大概，职能明确，性格鲜明。财务部桌上摆着毛绒发财树，商务部铺着“平心静气”的桌垫，IT的桌面上只有一个黑色陶瓷水杯。

　　上班时间比较弹性，工位上只有寥寥几人，主编挨个介绍，果然如此。

　　“早上打卡的时间不固定，九点十点都行，晚来晚走，早来早走。”

　　程越川不睡懒觉，早点下班才方便接人，亦步亦趋地跟着在后头，道：“主编，我九点上班。”

　　“不用叫我主编，”主编纠正道，“我才三十九，这样一来好像多老似的。他们都喊我冶哥，你也这么喊就行。”

　　程越川改口：“冶哥，我的位置安排在哪？”

　　“最高级的阳光位，太晃眼就拉百叶帘。”冶哥指着明亮的一角，光线透过窗户倾泻而出，他平日信一点玄学，半开玩笑道：“你一来天都放晴了，真是好兆头。”

　　程越川不会打官腔，也不敢套近乎，道：“大概我和公司有缘，能合得来。”

　　说笑过后，冶哥实话实说：“其实这位置是女同事们挑剩下的，她们怕晒黑，咱们男的无所谓，是吧。”

　　程越川自然不介意，好心态道：“连着窗台，还能多放一盆绿萝。”

　　“到行政那儿领一盆就是了，”冶哥笑笑，“不过别看你的工位现在是空的，那是前一位同事离职前理过了。不出一个月，你的桌子也得跟大家一样。”

　　余光一扫，隔壁的办公位几乎被资料淹没了，几本厚书横七竖八地躺着，压住一摞贴满彩色便签的打印纸，没有半分留白的空间，比上学时候学渣把自己埋在教材里作弊的样子还夸张。

　　程越川不论在哪，书桌向来整洁有序，摇头道：“我应该不会。”

　　主编笑他没经验：“等你一天往返书架八百趟的时候就知道了，不如全都堆在手边来得方便。”

　　程越川迎着阳光入座，揭下笔记本电脑上的便利贴，输入上一任留下的开机密码。

　　编辑部的同事陆续出现，挎个帆布袋，穿着休闲舒适，与方呈单位楼下光鲜亮丽的身影形成巨大反差。程越川接受众人友好的打量，交流两句便各自忙碌。

　　隔壁桌面乱成一团的是个戴厚镜片的小男生，叫小星，斯斯文文的，主动跟他搭话道：“有什么问题就随便问，大家都很好说话。”

　　程越川请教他：“电脑密码可以换吗？”

　　小星道：“可以，设置你自己用得惯的就行。”

　　程越川略一思考，敲下四个数字，沉下心挨个研究文件夹里的资料。他来之前已经看了几本公司出版的书，对题材方向有了大致的了解，但内容把控、合同细节等方面仍旧不够。

　　等过完十几个文件，时间快到中午，估摸着公司合作的夜猫子作者们该起了，礼貌地给对方留言，告知对方自己是新入职的编辑，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

　　办公室里飘起饭香，微波炉叮叮叮地转个不停，冶哥溜达到大家后头，道：“中午不用吃太饱，晚上我们给新人接风，聚个餐。”

　　“有新人来就是好！”同事们迅速响应：“吃什么菜系？”

　　“随你们，”冶哥点了一位深谙美食之道的小姑娘，“人均一百五以内随便挑，选好之后打电话订个座，就我们部门十个人。”

　　“某门题，”小姑娘操一口电视里学来的蹩脚粤语，丢了手里的三明治就开始翻收藏夹：“我肯定把人均拿捏得死死的。”

　　众人围上去叽叽喳喳地讨论，程越川借机走到室外，拨通方呈的电话。

　　恋爱中的人最是甜腻，整天见面还不够，短信电话也不间断。方呈在日复一日的叮嘱下逐渐规律了一日三餐，接通时自然而然以为是查岗，开口便道：“吃了吃了，已经吃过了。”

　　程越川轻笑一声：“不是为这个来电话的。”

　　“那为什么？”

　　“今天可能没法接你下班了，”程越川说，“晚上部门聚餐，最快也要八点才能结束。”

　　“新单位这么大方呢。”方呈说：“去呗，我没准也得加会儿班，自己回就行。”

　　程越川说：“那要是结束得早，我就给你打电话，过来接你。”

　　“用不着，跟同事们好好吃饭，别提前溜。”方呈说：“你该不是怕我不高兴吧？我没那么小心眼儿。”

　　程越川不好意思道：“我这不是……跟你汇报一下么。下了班之后干什么、见什么人，总该告诉你一声。”

　　方呈提笔顿在半空，要写什么字都忘了，捏着笔杆严肃道：“你有点过分了啊程越川……”

　　程越川紧张一瞬：“这样不好？”

　　方呈笑出声：“过分粘人了，但感觉还不错，希望你保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