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鬼》洋葱先生

1、第 1 章

　　1

　　教室里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压迫神经。窗外，城市在夜幕中闪烁着密集灯火。
　　沈施亮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一脸无奈地看着屋顶上一只飞蛾围着灯管扑扇翅膀，低下头她对着面前的物理试卷直叹气，老师讲了两遍同桌也讲了两遍，可自己就是不明白。她烦躁地把试卷揉成一团，继而想了想把试卷展开抚平，又重新挣扎在题海之中。
　　沈施亮的余光中瞥见一个白色人影正缓缓穿过窗户的玻璃进入教室，她停下笔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人影，心中没有一丝慌乱与恐惧，只有一个念头闪过，又见鬼了。
　　人影穿过正奋笔疾书的学生，仿佛只是个虚像般径直走向教室的另一边又穿墙而出。她衣着褴褛，头发凌乱遮住惨白的脸。人影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的骚动，同学们依旧认真地写作业，应该说他们是根本就不可能看见人影的，那本是另一个世界的景象，魑魅魍魉之辈，活着的人无法触摸和窥视的世界。但也有例外，比如沈施亮，她从小就能看到那些被人们称之为鬼的东西，她的眼睛也就是人们通常说的阴阳眼。
　　沈施亮歪着脑袋思考，刚才的那只鬼怎么是白色虚无如烟的呢？正常来说应该是与活人外表无异，虽然有的鬼喜欢保持死时的狰狞样子，但今天这种虚白不实的情况以前还真没见过。
　　放学铃声响起，整栋教学楼热闹起来，学生从各个教室涌出，一时人声鼎沸。沈施亮也夹在人群中出了校门，和好友李莹道别后她独自走向另一条马路，只听李莹在身后喊：“今天那个帅哥怎么没来接你？你一个人走小心点啊！”沈施亮把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他这几天有事，我会小心的，明天见！”李莹站在远处的路灯下挥手，路灯如一束聚光灯照在她身上，她的笑容显得深刻灿烂起来。
　　沈施亮独自走着，四周是各个小区的围墙，墙上杂乱地贴着无数小广告，此时看来显得破败无比，路灯把马路分成一段明一段暗。开始时，路上还有零星的路人，渐渐地没了人影。
　　沈施亮突然打了个寒颤，她这才觉得今晚有种莫名的寒意。同时，她发现道路前方已空无一人，只有身后传来隐隐的脚步声。沈施亮松了口气，还好还有人。渐渐的，她发觉声音有点点的不对劲，在脚步声里还夹杂沙沙声，就像某种东西在地上拖动所发出的声音，这两种声音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
　　沈施亮手脚冰凉，她安慰自己，幻觉，肯定是幻觉。但脚步声是那么的清晰，甚至沙沙声也清晰起来。沈施亮心中忐忑，要不要回头看看？万一是虚惊一场呢。对！错觉，肯定是错觉。她向后转头，脖子有些僵硬。
　　猛然，她停住脚步，身后什么也没有！四周寂静一片，唯一的活物就是围着路灯打转的飞蛾。沈施亮顿时释然，浑身肌肉放松下来，果真是错觉。转回头时，一张男人的脸近在咫尺。
　　感觉瞬间掉进了冰窖，全身僵硬麻木。眼前的男子身材矮小，面容猥琐，眼睛小如黄豆。沈施亮瞥见男子身后拖着一条粗壮的蛇尾，暗绿色让人感觉无比恶心。沈施亮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心中怀着一丝侥幸心理，她向前迈了一步，结结实实撞在男子身上。惨了！这东西不是鬼，是实物！
　　男子冰冷的手迅速掐住沈施亮脖子，沈施亮看见那根本不是人手，那是类似蜥蜴爪子那样裹着硬皮干瘦丑陋的手爪，她终于明白，面前这东西是妖怪！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妖怪！
　　男子阴湿开叉的舌头舔上沈施亮的脸，沈施亮全身的寒毛立刻倒竖了起来。
　　这时，沈施亮手腕上看似不起眼的佛珠发出金色光芒，珠子跳动挣脱绳子的束缚在沈施亮周身围成一个圈，珠子形成一个结界把沈施亮护在中央。男子被灼伤一般尖叫着连退几步，从爪下逃脱后沈施亮剧烈咳嗽，她畅快地呼吸着久违的空气。
　　男子暴怒，竟上前用爪子奋力抠入佛珠之间看似虚无却坚硬如钢的结界中，他嘶哑嚎叫，手爪间闪烁着金色花火劈啪作响，佛珠剧烈颤动，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佛珠颓然落地，一切光芒瞬间熄灭。男子喘息着将手伸向沈施亮，沈施亮从书包中抽出一把银色小巧的匕首，她灵巧躲避边把匕首一挥划破男子掌心，伤口处迅速腐烂，流出浓稠的黑色液体散发着阵阵恶臭。男子怒，他扼住沈施亮的咽喉，动作快如鬼魅。顿时，沈施亮只觉得剧痛和窒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一声锐利金属划破血肉的声音响起，男子身形一顿，还没等他回过身，后背又挨了一刀。男子倒地四肢抽搐不止，他身后握着刀的少年出现在沈施亮眼前。少年冷峻面容，眉眼纤细，透出丝丝媚惑。少年把手放在男子胸口处，一颗白色发光的珠子从男子心脏处飘出，少年拿过珠子塞进了嘴里，躺在地上的男子化作一只暗绿色蜥蜴从墙角的破洞匆忙逃走。
　　沈施亮惊奇地看见少年身后六条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摇摆，沈施亮不仅具有阴阳眼还能看到妖怪的次人形态，也就是妖怪介于完全人形和真身之间的一种既有人类特征又有真身特征的形态，无非就是在人形的基础上多了条尾巴或者耳朵之类的。沈施亮又见少年头顶上一双可爱的三角形耳朵动了动，她指着少年一脸惊恐，“狐……狐狸！”
　　少年好看地皱着眉头，“你能看见我的真身？我救了你，你要请我吃肉。”
　　沈施亮愣住，他在说什么？！

　　2

　　浴室里的水声停止了，沈施亮把热好的排骨端上桌，少年顶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走出来，他毫不客气地在桌边坐下，夹了块肉就往嘴里塞，一脸幸福地咀嚼着。沈施亮看着面前狼吞虎咽的帅哥心中是十二万分的诧异，她递了块干毛巾给少年，少年用他清亮的眸子瞪着沈施亮，手继续往嘴里塞肉，完全没有接过毛巾的意思。房间里陷入沉默，沈施亮尴尬地收回手。
　　少年只用了十分钟就把一锅排骨消灭干净，吃完后他拿过干毛巾优雅地开始擦头发边缓缓开口，声音清澈柔软，“你需要保镖吗？只需供吃住。你是罕见的黄金灵魂，很容易受到妖怪恶灵之类的攻击，我来做你的保镖吧，我很强的。”他说得从容，话语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口吻。
　　正常来说，人的灵魂是普通平凡的，这样的灵魂被称为蓝色灵魂。有的人灵魂中天生就带有灵力，可通阴阳，这样的称作黄金灵魂，沈施亮就是这一类。拥有黄金灵魂的人经常会被恶灵妖怪当做法力的补品。
　　沈施亮看着手腕上的佛珠，刚才被那人强行撕裂结界之后就再也感觉不到珠子上原来带有的那种法力了，看来唯一的护身符已经失效。
　　“你觉得怎么样？”见沈施亮不回答，少年问了一句。沈施亮刚要开口，少年抢先说：“那就这么定了，有我的保护你就放心吧，我叫倾源，这个身体叫砂矢，你叫什么？”叫倾源的少年指指自己，又抬头问沈施亮。
　　沈施亮被他奇怪的自我介绍弄得摸不着头脑，她有些尴尬，被人反客为主了。家里已经有一个妖怪，再多一个是没什么影响，但不知道他俩会不会打架。她面带热情的笑容自我介绍，“我叫沈施亮，你可以叫我小亮或者亮亮。”倾源瞪大眼来回打量着沈施亮，“你明明是女生，怎么用男生的名字？”
　　沈施亮诧异，妖怪也能感觉出女生名字和男生名字的区别，智商挺高的嘛。她微笑着解释，“爷爷取的，死活要叫这名字，没办法。”
　　倾源环顾四周，问：“你一个人住？”
　　沈施亮点头，“爸妈在国外，之前与爷爷和哥哥一起住，爷爷死后不久哥哥也出国念大学了，现在就只有我，不过有个亲如家人的家伙陪着我，日子过得也很开心的。”沈施亮的脸上露出些许落寞，倾源看着她，眼里有不易察觉的动容。
　　倾源打了个呵欠，摇身一变，化作一只火红的小狐狸，六条蓬松的尾巴在身后绽放成花朵状。狐狸跃进沈施亮的怀中，一双深褐色的水汪汪大眼睛盯着沈施亮，声音还是那样的柔软，让你不自觉地深陷其中，“我睡觉不占地的，让我睡你床边上就行。”说着他在沈施亮怀中惬意地蜷缩成一团。
　　狐狸光滑细软的毛让沈施亮感觉异常舒适，她爱不释手地抱着这一团火红。

　　3

　　氤氲的水汽由浓稠渐渐转为稀薄，小径曲折之中假山凉亭相间，有晶莹露珠顺着细长叶片滚落，跌落入湖中激起圈圈涟漪。一片繁花的姹紫嫣红中，一名少年身着华丽古装，腰间挂着的一块玉佩洁白无瑕。他身形修长，脸色苍白带着几分的病容，眼睛如那汪纯净幽泉，但此时再也没有了那种灵动，只剩一片惨淡。
　　他安静地站在湖边，眼神悠远，突然他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素白的脸上飘起两片红晕，肩膀颤动骨骼清晰，显得无助纤弱。暗红的血如细蛇般顺着他捂着嘴的手掌蜿蜒而下，他抬头嘴唇是惊心动魄的殷红。此时，少年清秀的脸带着一种病态的妖媚。
　　一名雍容华贵的妇人来到少年面前，她颤抖着手给少年擦拭嘴角的血，少年握住妇人的手，妇人反握住少年冰冷异常的手，两行泪从妇人眼中滑落。少年尽量露出灿烂笑容，他帮妇人擦掉眼泪，“母亲不要哭，没事的，我会好起来的。”
　　妇人看着少年那虚弱如烟云般的笑容心痛无比，她一把搂住少年再也掩饰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少年沉默着任妇人一直抱着。
　　少年是这个国家的三皇子，自从半年前得病，病情就一直恶化下去。妇人是少年的母亲，皇帝曾经的宠妃，晴贵妃。
　　少年天资聪慧，深得皇帝喜爱，也是大臣们猜测中皇位的继承者。久病不愈让少年产生了疑心，他让心腹暗中调查，发现竟是容贵妃一手谋划的。她托人在少年房间的熏香中下毒，用量很少但少年长期在这样的环境中体内毒素越积越多，已经侵入肺腑、骨骼，为时已晚。
　　少年怒，一把掀翻桌上的熏香炉，他握紧拳头泪水沾湿衣襟，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是那么孱弱无力。少年知道荣贵妃是想让她的儿子坐上皇位，而少年就是她的绊脚石。少年想揭露荣贵妃，但被她抢先一步销毁了所有证据。
　　微凉的夜里，少年靠在窗边看着那轮纤细锐利的月牙，微弱的烛火摇曳。少年觉得胸口一阵剧痛，滚热的腥味冲向咽喉，低头吐出一口血，血色暗红。世界变得飘渺虚无，所有的一切连同意识被一个巨大漩涡吸进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一切来得始料不及，过了很久侍女们才发现已经没了气息的少年。
　　由于对世间还存有太多的依恋和念想，少年的灵魂一直驻足人间化为怨灵，他夜夜徘徊于皇宫中，日日看着那些还存活于世间的亲人。为了维持法力让身形不至于消失，少年捕捉一些小妖怪吃他们的精元，少年的法力竟逐渐强大起来。
　　少年死后荣贵妃竟还不肯罢休，她向皇上谗言将晴贵妃打入冷宫，晴贵妃在失去爱子之后又遭这等变故，伤心过度神智开始混乱。
　　寒冷漆黑的夜里，一个妇人蓬头垢面地坐在皇宫一个荒芜的院子里，她时笑时哭，伸手向天仿佛想要去抓住什么，“倾源，我的源儿。”她喑哑呼喊，声音凄凉惨淡，在这样的深夜里寒意袭骨。
　　少年就站在妇人的面前，但是，她看不见他。
　　“母亲，源儿在这。”他把脸凑向妇人的手，但她的手却穿过了他的身体。少年眼中流下雾气般的泪水，汩汩而出的泪化作雾气，在空中消失不见，了无痕迹。
　　滚热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一声抽泣，沈施亮从梦中醒来，她睁开眼意识回到现实，眼前还是那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床，但那股悲痛压在心中久久不曾散去。
　　一只暖暖的手抚上沈施亮的头，她抬头看见倾源有些淡漠但又有些悲哀的脸，心里的悲伤顿时泛滥成灾。
　　沈施亮问：“那个人是你吗？”倾源淡淡回答：“是，但又不全是。”沈施亮扑进倾源怀里嚎啕大哭，房间里满满的哭声。有温热的泪滴在倾源手臂上，缓缓滑下，逐渐冰冷。倾源紧紧搂着沈施亮，就像搂着曾经的亲人。

　　4

　　沈施亮把做好的菜端上桌就听到用钥匙开门的声音，她蹦跳着出了厨房，“斑若，你回来啦！”
　　刚进门的斑若一脸寒霜地盯着大模大样端坐在客厅的倾源，杀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来，空气仿佛凝滞。沈施亮忙挡在两人中间，斑若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她，沈施亮把昨天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斑若紧锁的眉头还是不见舒展开。
　　“亮亮，你根本就不知道你弄了个什么东西回家。”斑若轮廓分清的俊脸上满是严肃，他目光一直紧紧锁在倾源身上。
　　倾源扑哧一笑，“亮亮！哈哈，被一个大男人说出来还真是奇怪！”一阵疾风掠向倾源，被他灵巧地躲过。“生气了？”倾源跃起，一把半米长的刀出现在他手上，斑若运起法力，形势急转而下。
　　“你们给我住手！不然今天就没肉吃！”沈施亮怒视着他俩。
　　一听会没肉吃，倾源收起了刀，他躲在沈施亮身后得意地看着斑若，斑若把拳头捏得嘎嘎直响。在高大健壮的斑若面前倾源就显得纤细不少，倾源装得乖巧，吃饭时他紧贴着沈施亮。斑若足以杀人的眼神一直在倾源身上，沈施亮拦住他的视线，语重心长地说：“斑若，你不能这样，倾源现在是我们的家人了，你们要好好相处。”
　　斑若拉过沈施亮，语气中带着焦急，“你根本不清楚这家伙有多危险，他身上的妖气不纯，里面还夹杂着阴寒的怨气，法力的运用上也很怪异。”
　　“没事的，他不会伤害我的。”沈施亮的眼睛里带着暖暖笑意，话语肯定不见半点含糊。
　　“你就那么相信他？”斑若有点诧异。沈施亮重重地点头，“是，我看过他的内心，他没有任何的恶意。”
　　“那好吧。”斑若态度上软了下来，但他看倾源的眼神里仍带有警惕。“对了，我衣服怎么在他身上？”斑若转头问。
　　沈施亮有些尴尬，“他没有换洗的衣服，我就擅自把你衣服拿给他穿了。”斑若瞥了眼，说：“那衣服就给他吧，我不要了，我受不了狐狸的臭味。”
　　倾源嬉笑着，说：“原来是你的啊，我就说这上面怎么有股狗狗的臭味。”一阵劲风闪过，倾源的一簇头发缓缓飘落。
　　“我是狼。”斑若的话冷得掉渣。
　　“哦，你就是那个不称职的狼妖保镖啊，昨天亮亮可是差点成了一只蜥蜴的点心哦！”倾源眯起眼斜看着斑若，姿态妖媚无比。沈施亮忙帮斑若解释，“他是因为族里有事，出去了几天，不关他的事。”
　　倾源不再说话，他自知要想待在这个家就不能惹怒这只性格暴戾的狼妖，他可不想再过那种飘忽不定的日子，哪怕是短暂的安稳他也是格外珍惜的。
　　看两人不再闹别扭，沈施亮分给他们每人一块抹布，“今天周末来打扫卫生吧，打扫完我带你们去超市，你们可以挑选自己喜欢吃的东西。”
　　“有肉吗？”倾源瞪着大眼睛问。得到沈施亮肯定的答复后，他欢快地开始工作，经过斑若身边时，只听斑若低沉着声音，说：“我随时盯着你。”倾源邪魅一笑，世界顿时失色。
　　晚上，沈施亮把洗好的衣服晾在阳台上，她深吸了一口夜里清凉的空气，心情舒畅。经过房间时，看见倾源正在叠摆放在床上的干净衣服，沈施亮也加入其中，两人合力很快叠完。倾源看着成果露出开心笑容，灿烂恍如夏日透过树叶细碎洒下的耀阳，纯净无垢。沈施亮看得有些失神，那纯净中糅合了点点的媚惑紧紧抓住眼球。但是，沈施亮感觉现在的倾源有点不一样，怎么说呢？感觉比平时多了一些天真。
　　斑若突然冲了进来，他一把拉住倾源的手，目光紧紧锁住他。倾源面露胆怯，挣扎着想逃避开，他向沈施亮投去哀求的眼神，眼睛里含着点点泪花楚楚可怜，沈施亮忙上前劝阻。
　　斑若掰过倾源肩膀让他面向沈施亮，在斑若的禁锢中倾源显得软弱无力，“你没发现这家伙有点不对劲吗？”斑若语气冰冷。经他一说，沈施亮渐渐觉得的确有那么一点的不对劲，要是平时倾源早就拿着刀和斑若杀在一起了。
　　豆大的眼泪从倾源眼睛滴落下来，他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我是砂矢，不是倾源。”沈施亮一听懵了，事情已经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范围。在自称砂矢的倾源哭哭啼啼地叙述中，沈施亮终于找到了头绪。
　　两百年前，狐妖一族遭到一只强大妖怪的袭击，只有砂矢侥幸存活下来。面对着族人的尸体他痛哭不止，这时，倾源出现在他面前。听了砂矢的遭遇后，倾源对砂矢说：“你想报仇吗？”
　　砂矢泪眼朦胧地看着倾源点点头，倾源莞尔一笑，“把你身体借给我，作为交换我帮你报仇。”复仇心切的砂矢答应了，倾源融入砂矢身体代替砂矢支配起这个身体。
　　听到这，沈施亮一拍头，焕然大悟，“我怎么没注意到呢，昨天梦见的那个少年和砂矢长得并不一样，原来是因为这样啊！”忽又想起，倾源自我介绍时奇怪的说法，现在终于理解了。
　　斑若扣着砂矢的手徒然加重力度，砂矢疼得眼泪又掉了下来，沈施亮刚想出声阻止。悄然出现的一把刀抵上斑若后背，一脸阴沉的倾源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间里。这是沈施亮第一次在现实中看见倾源，他还穿着死时的衣服，华裳广袖，玉佩无暇，长发如丝，剑眉薄唇，眼神锐利，他脸色苍白一如梦境里带着一种病态的妖媚。
　　“放开他。”倾源冷冷警告。斑若放开手，砂矢热泪长流，起身扑向倾源，两人接触融合，倾源逐渐融入砂矢体内，砂矢原本纯真澄澈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浑身散发着淡漠凛冽的气质。
　　现在应该称他倾源了吧，倾源斜靠着墙，慵懒柔媚，他看着斑若，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出去是为了查找杀害狐妖一族的那个妖怪，我是跟着它的气息来到这个城市的，还有什么疑问吗？”
　　斑若沉默一阵，问：“那个妖怪长什么样子？”
　　“一只恶心的蝶妖。”倾源露出厌弃神色。斑若一声不吭地出了房间。

　　5

　　沈施亮又梦到了那个梦，倾源临死时那空洞无神的眼睛让人揪心，心脏被少年的幽怨悲伤紧紧扼住。
　　醒来时，沈施亮发现脸庞潮湿，眼泪仍在流，怎么也止不住。
　　“对不起，我的怨念太深，那些念想侵入你的梦境，让你困扰了。”倾源站在窗边，清风撩起他的短发，那么美好。其实，倾源的真实面貌没有砂矢好看，倾源只能算清秀俊逸，砂矢是介于中性的柔美但性格天真，他们两者合二为一，砂矢的柔美中就多了几分凛冽之气。
　　沈施亮坐起身，擦干脸上的泪水，她哽咽着问：“后来呢？你母亲怎样了？荣贵妃呢？”
　　“我母亲不久就死了，她没有太多的留恋世间很快又进入了轮回。”倾源嘴角上扬，邪魅阴寒，“我在荣贵妃身上放了一颗精元，第二天她就死了，被来抢精元的妖怪杀死了。”
　　沈施亮错愕地看着倾源，一时语塞。“我是不是很残忍？那是她活该，报应。”倾源自嘲，表情阴狠。
　　沈施亮跳下床，紧紧抱住倾源的腰，“忘记那些仇恨吧。”倾源微愣，伸手轻抚沈施亮的头发，“我早就忘了。”风轻云淡的语气。
　　“让砂矢也忘了那些仇恨吧。”沈施亮从倾源怀里抬起头，眼眸明亮。倾源轻笑，“这是不可能的，和我只夺精元不同，那个妖怪杀了狐妖之后不但夺走了他们的精元还夺走了灵魂，那妖怪一日不死狐妖们的灵魂就一日得不到解脱，日日备受煎熬。”
　　沈施亮瞪圆了眼，心中愤恨，怎么能做那么残忍的事!
　　倾源的到来给家里增添了不少热闹，虽然斑若和倾源每天都少不了一些摩擦，但三人的生活还是很和睦的，沈施亮很喜欢这样的日子。
　　每天放学斑若和倾源都会一起去接沈施亮，两个帅哥的出现让沈施亮的回头率直线上升。有时，三人挤在烧烤摊大吃烤肉，几杯啤酒下肚沈施亮脚步蹒跚，趴在斑若后背她絮絮叨叨讲着小时候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日子，边讲边哭，最后在斑若背上睡着了。
　　“我是亮亮她爷爷的式神，她爷爷也是阴阳眼，从小就给亮亮讲妖鬼的事，还教她治退妖鬼的法术。”斑若讲这些时固执地不去看倾源，倾源浅浅一笑，斑若其实心肠不坏，就是太固执太爱面子。
　　倾源觉得经过近千年的漂泊终于又找到那种近乎遗忘的温暖，长久以来被那种虚无感折磨，只能观看无法触摸让他几乎忘了那种对世界的触感，陷入对虚妄的恐惧。所以砂矢出现时，他紧紧抓住了这个机会，借砂矢的身体倾源又再次感受到了这个世间的万物，灵魂落地，内心安稳。

　　6

　　晚自习中，沈施亮做完数学作业只觉得头昏脑胀，她跟老师扯了个谎，借上厕所到外面透口气。
　　清凉夜风徐徐吹拂，头脑清醒不少。沈施亮站在走廊上眺望空荡校园，一扇扇灯火通透的窗户里学生们正埋头疾书，浓浓学习氛围萦绕四周。
　　沈施亮的目光落在远处操场的阴影里，一个暗黑身影蠢蠢欲动。心跳不由得加快，手脚渐渐冰凉，沈施亮知道那黑影并非善类，但由于好奇心的驱使让她想看清黑影的面目。
　　脚步略有迟疑地下了楼向操场走去，教室的白色灯光落在操场上，光与影的黑白界线浓重突兀。藏在阴影里的黑影清晰起来，那东西正在咬着一个物体，沈施亮再靠近，发现被咬着的是一个人，再细看那竟是一只鬼，鬼被那东西咬得面露痛苦之色，狰狞无比。鬼的身体开始变得虚无透白起来，最后，竟如玻璃般破碎，消失。
　　魂飞魄散！那东西竟然在吃鬼！原来最近看到的通体透白的鬼是受到了这东西的袭击！
　　黑影向沈施亮转过脸，那是一张妖媚至极的女人脸。黑暗中一根细长鞭子缠上沈施亮，她拼命挣扎却怎么也脱不了身，反而被越缠越多，越勒越紧。偶尔一瞥，看到女人身后有一双巨大翅膀，上面长满粉状绒毛，色彩斑斓，花纹诡异，妖艳绝美到让人恶心。
　　蝴蝶！脑海中闪过倾源的话，“一直恶心的蝶妖”。这应该就是倾源要找的那只蝶妖。
　　细看才发现，缠在身上的是一根毛茸茸触角，沈施亮胃里一阵翻腾。触角把沈施亮拖向蝶妖，触角上的力道渐渐加大，沈施亮感觉胸口一滞，喘不过气来，肋骨仿佛陷入了五脏六腑，胸口血气翻涌。
　　就在意识逐渐模糊时，几阵劲风把触手切成好几节。沈施亮只觉胸口瞬间畅快无比，由于惯性她往后摔去，却落入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睁开眼，四周悬浮着点点荧光，沈施亮认出这个是斑若张开的结界，不远处，斑若正和蝶妖杀在一起。侧过头，发现抱着自己的是倾源，他一手护着沈施亮一手持刀斩断一根袭向他俩的触角。
　　倾源把沈施亮放在远处较安全的地方，他回身加入战斗。斑若和倾源联手攻击力增强不少，但蝶妖法力太强，周身有结界护体，两人无法伤到她。反而，两人身上的伤痕逐渐增加，行动开始有些迟缓。
　　一条触角与倾源擦身而过，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虽然伤不到倾源本体，看到砂矢的身体受到伤害，倾源不敢再贸然进攻。
　　沈施亮看蝶妖占了上风，心中焦急。她从口袋里找出一张白纸，忍痛咬破自己食指，蘸着血在纸上画出繁复花纹。这是爷爷教的咒符，虽然力量强大但要贴到妖怪身上才有效，有些不太实用，这是最后的杀手锏了。画好咒符，沈施亮趁蝶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斑若和倾源身上，从侧面偷偷接近蝶妖。
　　在距蝶妖五米处，几根触角破空袭来，沈施亮侧身闪躲，只躲开其中几根，有两根狠狠抽在背上。沈施亮疼得呲牙，她迅速向前冲，顾不得身上被抽到多少下，终于，啪的一声，她把咒符按在蝶妖身上。
　　蝶妖厉声嘶喊，有金光从她身体□□出，吞噬着她的血肉。蝶妖挣扎，触角胡乱挥舞，沈施亮慌忙后退，一根触角向她挥来，耳边风声大作，来不及躲闪，触角抽在沈施亮前胸，力道之大震得她向后飞出一段距离，被一个暖暖怀抱接住。沈施亮想站起来，只觉得咽喉处温热腥甜，便晕了过去。
　　蝶妖被金光吞噬殆尽，十几只通体火红的狐狸魂魄从蝶妖体内飞出，狐狸围着倾源绕一圈继而奔向浩渺星空，消失在繁星点点中。
　　沈施亮在医院住了一周，其实，她伤势不重，出院时就能又蹦又跳了。
　　沈施亮推开家门，四处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倾源。
　　“他走了。”斑若淡淡说。沈施亮颓然站在客厅，眼眶红了一圈。

　　7

　　倾源走在大街上，俊美的外貌吸引了无数视线。
　　“真的要离开吗？”心底传来砂矢轻柔温和的声音。
　　“已经复仇了，我也该离开你了。”倾源抬头，看着天空中一团白云如棉絮缓缓飘过。
　　心底砂矢的声音略有停顿，又徐徐响起，呢喃一般，“我不想和你分开，两百年我们一起同苦同乐，你我都心有不舍，既然不想分别那就不要分别，之前那些约定就随它去吧。”
　　倾源顿住脚，脸上露出淡淡微笑，单纯天真中带着几分复杂妖媚。

　　8

　　夜有些凉，沈施亮起身关窗，看到不知何时出现的倾源站在阳台上，沈施亮跑过去一把抱住他，眼泪溢出。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呢，倾源，你不走了吧？”沈施亮哽咽着，眼神哀怨。
　　倾源侧过头，脸上飘起红晕，“我，我是砂矢。”他眼神飘忽不定，泄露了内心的无措和慌张。
　　沈施亮破涕为笑，真是死要面子，明明就是倾源，还不好意思承认。沈施亮没有揭穿他，把他拉进客厅端上热好的排骨，沈施亮微笑，眼睛眯成小月牙，“一天没吃饭了吧，别饿坏了。”
　　看着吃相不雅的倾源，沈施亮心中满满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