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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莲心篇(17)守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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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枉死城后,哪吒思忖着,妲己为何要骗自己花镜在阴界?他们抓住花镜之后并没有拿那孩子威胁自己,反而调虎离山,难道花镜对他们来说也极为重要?
看来还是得回朝歌一探究竟。
哮天跟在哪吒身后,见他眼神逐渐清澈,甚至有了光彩,有些疑惑,却也欣喜,他忍不住问道:“哎,你不蒙眼睛了?”
哪吒挥手将缎带化作同心结,系在了手腕上。
永结同心,恩爱不渝。
若能寻回敖丙,他定会将这枚陪着他走过沧桑岁月的缎带,轻轻系在那人腕间。届时沧海为证,日月同鉴,他会告诉他,生生世世,他与他都会并肩同行,再不分离。
哪吒轻轻抚摸着同心结,轻笑道:“嗯,不蒙了。”
哮天欣慰地拍了拍哪吒的肩膀,“你可算想开了。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不等哪吒回答,小土人的议论声突然飘来,“西周那个叫姬……什么的,好像被截教的一个很厉害的家伙打成重伤,快要死了。”
哪吒心头一凛,冲上前去质问道:“你说谁?”
小土人被突然出现的哪吒吓了一跳,哆哆嗦嗦地说道:“你……你……”
旁边的小土人竭力保持着镇定,说道:“叫……叫张桂芬吧……”
被哪吒抓在手中的小土人虽然惊惧,却还是忍不住驳斥道:“不是,明明叫张桂花!”
第三个小土人凑上来,“人家叫张桂芳……”
“我没问你们这个!”哪吒咬着牙,压低声音问道:“谁要死了?”
小土人愣了愣,“哦,你问这个啊……西伯侯的儿子叫姬……什么的,”小土人懊恼地敲了敲脑袋,“他儿子那么多,我记不住名字啊。”
听到小土人提及“西伯侯的儿子”,哪吒的耳内“嗡”的一声,后面的话全然没听进去。他颤抖着松开了小土人,一时间心乱如麻:姬发怎么会亲自上战场?难道这是阐教借截教之手要除掉姬发?
定然是因为姬发他不愿成为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见哪吒面如土色,哮天面色沉重地问道:“哪吒,我们是先去找花镜,还是……”
“去西岐。”哪吒死死攥着拳,艰难地说道:“现在就去。”
从阴界离开后,哪吒一直心情沉重。
此去西岐,会不会落入阐教之手不说,若姬发真的出事,他该如何帮西周稳定局面?这恐怕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
可他还要去寻找灵珠……
进退两难。
哪吒无力地闭上眼睛:敖丙,假如是你,你会怎么选?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觉得有些可笑:他会怎么选,不是早就有答案了吗。
也许是因为隐约看到了以前那个炽烈的哪吒,哮天突然感慨道:“记得第一次来蒿里山的时候,你放火烧山,还是敖……还是我家主人帮你收拾的残局。”
哪吒愣了半晌,最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时候,罗宣抢了娘亲化作的仙丹,将自己哄骗到蒿里山。一向冷静的敖丙,为了抢回仙丹,险些在姜子牙面前暴露龙族的身份。
还记得那一天,他回到了陈塘关,跪在娘亲的坟前,心怀愧疚地告诉她,为了保护敖丙,他没能第一时间夺回她的遗物。
如今他要道歉的人,变成了敖丙。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了,化蛇降临那一日,敖丙为何会去而复返。
他终于明白,敖丙是怀揣着怎样的悲悯,才释怀了世间的所有恶意,最终选择执着地守住自我,坚守自己的道。
妲己说得不对,敖丙他,其实早就寻到了自己的道。
而他,也要坚守与他一样的道。
敖丙,等我……
晨光熹微,照向西岐城内外。南门外五里,十万雄狮在此安营扎寨,军纪俨然,士气激昂。
哪吒见此,心沉了沉:看来来者不善。
并未感知到阐教弟子的气息,哪吒随即想到:若非如此,姬发怎会亲自上阵?
念及此,哪吒心中的恨意又重了几分:那群道貌岸然的仙人,到了西岐有难的时候,又是个个不见人影。
只是不知师父、父亲和二哥他们,现在何处?
多猜也是无益,哪吒决定先去侯府一探究竟。
轻易破了西岐城的结界,哪吒与哮天隐匿身形,潜藏在西伯侯府外。
哮天偷偷打量着哪吒,只见他虽然面色阴沉,但目光却澄明而坚定。哮天隐约在哪吒身上看到他曾经的样子,但又觉得他身上也藏着敖丙的影子。
就像是一个人的身体里,装着两个人的灵魂。
侯府大门前站立着几个手持长戟的士兵,神情肃穆。见侯府外并未悬挂白绫,哪吒微微松了口气:看来姬发还活着。
转念一想,若是怕朝局紊乱,极有可能对姬发身死之事密而不发。
哪吒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咱们进去吗?”哮天急切地询问道:“外面这么多士兵,这西岐能对付得了吗?”
哪吒按捺住哮天,轻轻摇了摇头,随即闭上眼睛,感知着侯府中的气息。
姜子牙,散宜生,南宫适,还有,姬发。
察觉到姬发安然无恙的哪吒松了口气,再次回忆起小土人的话:“西伯侯的儿子叫姬……什么的。”
西伯侯好像,也不止姬发一个儿子。
见哪吒表情松弛了些许,哮天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
“姬发没事。”哪吒回答道。
“那小土人说的是谁啊?”哮天问道。
“也许,是西伯侯别的儿子吧。”哪吒叹了口气,“也是姬发的兄弟。”
哮天的眼里闪过一丝哀伤,“姬发也,真不容易啊……”
亲人接二连三的离世,身边的人各怀心思,真正愿意支持他,并且将百姓的安危挂在心上的人,只有寥寥。
如今,在他身边,恐怕连一个能与截教弟子相抗衡的武将都没有。
阐教在逼着他妥协。
信奉神明,神明才会拯救凡人的灾厄。
否则,凡人的苦难与哀嚎,怎会上达天听?
做他的春秋大梦!哪吒暗自攥紧拳头:他们想让凡人跪着求生,可他偏偏不让他们如愿!
“哮天,”哪吒低声说道:“你去寻杨戬吧。”
“你干嘛,又想撵我走?”哮天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掐着腰愤愤道:“李哪吒,我本来以为你变了,结果你怎么还是这鬼德行?你又想偷着干嘛去!”
哪吒挑了挑眉,一字一顿地重复道:“鬼、德、行?”
哮天冷哼一声,没有回答。
见哮天怒气冲冲,哪吒叹了口气,不欲再与他计较,解释道:“我想,请你,告诉杨戬,我在这儿,”心一横,又开口道:“再问他一句,可还愿意回西岐?”
哮天静默半晌,才怔愣着问道:“你的意思是……你要留在西岐?”
“不一定留在此处,”哪吒看向侯府,一脸决然,“但我会帮姬发,不让他受那些鸟仙的胁迫。”
哮天板着的脸一松,一把搂住哪吒的肩膀,笑道:“可以啊你,都学会搬救兵了。”随即又想到花镜,叹了口气,惆怅道:“那花镜怎么办?还有灵珠……”
哪吒将手覆在系着缎带的手腕上,落寞而决绝地说道:“事有轻重缓急,待西岐的困境稍解,我定会将花镜寻回。至于寻找灵珠……”哪吒的声音陡然低沉了下去,他咬紧牙关,竭力克制着悲伤,“上天入地,不死不休。”
哮天用力握了握哪吒的肩膀,安慰道:“我和主人一定会帮你的。再说,龙族不也在拼尽全力找灵珠吗?”他声音一沉,正色道:“哪吒,相信我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胸口涌上一股酸涩,竭力控制着的泪水骤然模糊了视线,哪吒苦笑一下,拍了拍哮天的手,低声应道:“嗯,会的。”
待到哮天走后,哪吒寻了个姬发身边没人的契机进到了侯府内。
姬发呆坐在案牍前,眼里满是疲惫和悲伤,他叹了口气,用胳膊撑住桌面,扶额闭上了眼睛。
“怎么回事?”
熟悉的声音骤然想起,姬发难以置信地睁开双眼,“哪吒?”
哪吒毫不客气地寻了个地方坐下,抄起桌上的梨啃了一口,说道:“别废话了,说说张桂芳什么来路?”
姬发一愣,心头涌起一阵酸胀的感动。他赶忙低头掩去眼角的泪,再抬眼时,脸上已绽开一个安心的笑容。
“哪吒,谢……”
“你这个梨,”哪吒一脸嫌弃地将啃得一干二净的梨核扔在了桌角,“太酸了。”
姬发一阵恍惚,记忆中那个轻狂的少年与眼前的青年慢慢重合在了一起,他低笑一声,而后正色道:“张桂芳带了十万大军,在我西岐城外按兵不动。姜丞相说,此人擅幻术,若交兵会战时被他知晓姓名,便会被叫下马来。”
哪吒不解地问道:“怎么个‘被叫下马’?”
姬发悲痛万分地说道:“胞弟叔乾,正是被他叫了姓名,在交战时跌下马来,最后被他的手下一棒打死了。”说罢,姬发掩住了悲伤,又道:“黄飞虎将军,也被他用此幻术生擒去了。”
原来死的人是姬发的弟弟。哪吒叹息一声,安慰道:“节哀……”
姬发摇了摇头,悲伤而坚定地说道:“如今,我已无路可退,唯有推翻殷商的暴政,让这天下太平,才能慰藉这些为大业牺牲的英灵。”
哪吒想起崇城一战,无数士兵战死沙场,不禁同感戚戚。
沉默了一会儿,哪吒问道:“黄飞虎……我好像之前听杨戬提起过。”
姬发道:“黄将军本是殷商的武成王,手握重权,但因被帝辛忌惮,又因他的妻子撞破了化蛇的秘密,最后被逼的家破人亡,前来投奔西周。”
“我记得,他的儿子也是阐教弟子。”
“是,黄将军之子黄天化,清虚道德真君座下弟子。”
“就是那个,救他爹救了一半又跑回师门的家伙,”哪吒下意识握向了绑着同心结的手腕,咬牙道:“阐教早就预谋好了,既要黄飞虎投奔西周,又不能让他将化蛇的消息提早带回来。”
姬发眯起眼睛,皱眉道:“我也想过此事……”犹豫了一下,他又满怀愧疚地说道:“那日你来寻我,我……”
“都过去了,”哪吒挥了挥手,沉静地说道:“身为西周之主,你应当如此。”
“我不应该怀疑他……对不起。”犹豫了些许,姬发还是说道:“有人说过,是一条龙止住了暴雨,也是他先去缠住了化蛇。只是这些声音……太微弱了……而今时今日的我也没办法为他正名。”
哪吒愣了愣,嘴角微微扬起一丝笑容,“他不在乎这些。但他若是知道你是这么想的,会很高兴的。”
姬发满怀歉意地低下了头,此时此刻,他似乎又变成了以前那个倔强而迷惘的少年。他哽咽着问道:“他真的不会回来了吗?”
哪吒的眼里蕴藏着深深的悲痛,却轻声回答道:“他会回来的,一定会。”
姬发察觉到了哪吒的异样,没有再追问。
二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哪吒先行开口打破了沉寂,“黄飞虎人怎么样?”哪吒思忖道:“需要我把他救出来吗?”
“黄将军身先士卒,实为良将,”姬发负过手,沉着地分析道:“但既然阐教仙人费了这么大的力气让他来投奔西岐,应当不会这么轻易地让他死掉。”
哪吒的眼里闪过一丝错愕,赞许道:“有理。”
“只是,如今我手下无人能与那张桂芳相较,明日若他再来叫阵,南宫将军恐怕……”姬发皱起眉头,看向哪吒,“哪吒,若与那张桂芳相较,你有几分胜算?”
哪吒捏着下巴,“不好说。但明日他若再来叫阵,我会在暗中策应,保南宫将军无恙。”
姬发担忧地问道:“你会被他们发现吗?”
哪吒自信道:“我自有办法。”
姬发不禁回忆起崇城之战,似是就在昨日,他恍惚了一阵,最后微笑道:“那就拜托你了,哪吒。”
敖丙陷入了一个梦境。
梦境之中,他身处一片丛林中,抬眼望去,巨木参天,遮天蔽日,只从枝叶缝隙间漏下点点微光,投下浅绿色的光斑。树干上缠绕着粗壮的藤蔓,宛如沉睡的巨蛇。树下,巨大的叶片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像是撑起了一顶顶绿伞。
一个蛇尾人身的少女立于树下,看向堆积的叶片,若有所思。
似是听到声响,那少女忽的回过头来,露出明媚的笑容,道:“混沌,你来了?”随即又嗤笑道:“怎么搞的这么狼狈?又和穷奇他们打架了?”
敖丙猜测,自己看到的,大抵是混沌的记忆。
混沌恼火地“嗯”了一声,随即忿忿不平地抱怨道:“他们仨联手围攻我一个,还叫来烛龙作见证,呸,真不要脸。”混沌走上前去,问道:“你看什么呢?”
巨大的叶片之上悬挂着水滴,水滴将叶片压得极低,露出了叶下一个小小的,看起来像是人类的婴孩。
“天地又孕育新的神兽了?”混沌问道。
少女弯下身子,用手戳了戳那婴儿的脸,笑道:“是啊,我也是刚刚才发现的。可能是天地新孕育的生灵吧,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混沌瞥了一眼小东西,运转神力侵入了婴孩的识海,而后回答道:“哦,他叫鸿钧。”
女娲感慨道:“这天地是觉得我太寂寞,所以孕育出他来与我作伴的吗?你看,他是不是跟我长得很像?”
混沌冷哼一声,“长这么小,我一口一个。”
少女将婴儿护在怀里,道:“你可别打坏主意,”随即又警告道:“告诉穷奇、梼杌还有饕餮,让他们也离他远点。”
混沌似乎颇为不快,“我不跟他们仨说话,你自己说去。”
少女微微一笑,“你想我去帮你说和吗?”
混沌怒喝道:“女娲,你少管闲事!”
原来这个少女就是女娲娘娘。
恍然的瞬间,眼前又一黑,敖丙再次陷入了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
睁眼时,敖丙看到的还是那个少女,只是这一次,在她的身边多了几个活蹦乱跳的人类孩童,他们兴奋地围绕着女娲,咿咿呀呀,不知在说些什么。
只有一个大一些孩子沉默地端坐在一旁,看上去格格不入。
混沌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还真浪费神力捏这些东西?”
女娲抬起头,开心地笑道:“是啊,我给他们起名字叫‘人’,以后就让他们陪着小鸿钧玩。”说罢,她向那坐在一旁的孩子招呼道:“小鸿钧,不要这么不合群嘛,我可是照着你的模样捏的人。”
那个沉默着的孩子突然开口订正道:“鸿钧。”
混沌看向那个再次沉默不语的孩子,又看了看与其他孩子玩闹在一起的女娲,问道:“你确定你是为了他?”
女娲抱起一个孩子,走向混沌,“我也不知怎么,就捏出来了这些小东西。”说着,她又欣慰地笑道:可能天地也觉得,这个世界太单调了,需要更多的生灵来充实。”
鸿钧突然正色道:“这世界更需要的是秩序。”
混沌瞥了一眼鸿钧,低声向女娲问道:“他老是这么神神叨叨的,到底在说什么?”
女娲回答道:“小鸿钧总是说如今的天地太过混沌蒙昧,需要引入新的法则与尺度来约束万物……但其实,我也不知道呀在说什么。”
鸿钧,女娲,混沌,人类……
原来人类是这样诞生的。
敖丙的意识再次远离,陷入沉睡……
巨大的惊雷声将敖丙从睡梦中唤醒。
一道极其锐利的白光划破天际,照亮了一张张惨白的脸。弱小的人类龟缩于山洞中,惊慌失措地看着远处的天上,正撕开一道巨大、狰狞的口子,如同深渊一般,散发出绝望的气息,仿佛能吞噬万物。
天,裂了。
“嗤啦——”
恐怖的撕裂声混合着巨大的惊雷声,沉重地碾压着大地上的一切生灵。
女娲面色凝重地看着这一切,叹息道:“看来,共工将天柱撞断了。”
话音刚落,那道白色的裂痕急速蔓延,转瞬间便横贯了整个苍穹。裂痕深处翻涌着可怕的乱流,它们交织、碰撞、湮灭,就像是天地未开时的混沌。
仿佛要将开天辟地后的澄明再次毁灭。
一个面容冷峻的男子站在远处,冷冷地说道:“好一个上神,所作所为只源于一己好恶,可后果,却要天地万物来承受……”
女娲看向男子,呼喊道:“鸿钧,随我去炼五彩石补天。”
混沌怒喝道:“糊涂!你造那些人族早已耗尽大半神力,如今哪还有余力去炼化神石?不必他去,我唤上其他神兽,陪你去炼!”
鸿钧摇头道:“补天又有何用?只要这些拥有庞大力量的上神不愿受到束缚,将来终有一日,天地必将再临大劫。”
混沌没有理会鸿钧,转而看向女娲,沉声问道:“纵使将天补上,那断裂的天柱又该如何?”
碎碎念:《封神演义》原著中,姬叔乾是与张桂芳的手下风林交战时落败,最后战死沙场。张桂芳并没有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