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幻想系统即将到期》温酌戏烽

4、公司

　　许知微在出门前，对着玄关那面落灰的镜子站了很久。

　　她已经很少这样打量自己，倒不是不想，是顾不上。

　　连轴转的生活早已把精致打磨成非必需品——头发随手一挽，衣服但求蔽体，镜子不过是确认自己还像个“人”的匆匆一瞥。

　　但今天不一样。

　　她洗了头，还吹了个造型。
　　衬衫换成了缎面的，只系中间一颗纽扣，领口松散地敞着，露出锁骨。
　　涂了一层口红，是干燥玫瑰色，衬得她的脸忽然有了一丝活力。

　　可镜子里的人熟悉又陌生，像在笨拙地披上一件不合身的戏服。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空气低声说：“只是被想一想而已……又不会少块肉。”

　　主控的提示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若目标人物对宿主产生幻想，预估一次奖励金额可达你的年薪。】

　　她闭了闭眼。

　　是啊，在他面前被骂了那么多次，在深夜里改过无数版方案，尊严早就称斤论两地卖掉了。

　　这次，不过换一种方式。

　　只是走进公司时，她总觉得同事的目光比平时多停留了半秒，不自在让她顺手找了一件文化衫披上，像是临时想起，自己其实不该被这样看。

　　刚坐下，内线电话就响了。

　　“许知微，来一下。”

　　是程迦。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又被她用力按回胸腔。

　　“好的，程总。”

　　推门进去时，程迦正背对着她站在落地窗前。
　　晨光漫过城市天际线，将他勾勒成一个没有温度的剪影。
　　他的侧脸上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苟言笑。

　　“坐。”

　　她听令坐下，脊背不自觉地挺直，肩颈拉出一道生涩的曲线。
　　她试着让眼神软下来，让语气轻一点，甚至在他转身的瞬间，将脸侧过一个她练习过的角度。

　　一切都很刻意，刻意得她自己都觉得僵硬。

　　而程迦的目光掠过她，像掠过一份待批的文件。

　　“昨晚十一点二十三分，我在群里@你了。”他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声音平直得像机器人，“你没回。”

　　许知微指尖一蜷。

　　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了程迦这种不分昼夜的压榨，所以当她在系统里看到他的名字时，她本能是拒绝的。
　　可为了钱——她还是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

　　“昨晚……睡得早了些。”她放轻声音，尾音甚至试着拖长半分。

　　程迦抬起眼，带着审视。

　　“你最近回复消息的延迟率，比上个月高了37%。”

　　她指甲陷进袖口，在心里习惯性地骂道：“周扒皮、吸血鬼、非人类。”
　　心里虽然翻滚过无数个词，脸上还是保护那个淡而专业的笑：“最近项目紧，可能……状态有点跟不上。”

　　程迦合上电脑，身体微微前倾。
　　“我只在意的，是你的产出，可你今天的专注度，影响了你的产出。”
　　他语气依旧平稳，却精准地划开她勉强维持的平静：“节奏乱了，你到底在分心什么？”

　　那一瞬间，脑海中某根弦崩了。
　　“我在分心什么？”
　　她站了起来，声音不高，却振振有词：“我在分心我跟着公司从三个人做到现在九十七个人，却还住在租的房子里；”
　　“我在分心我每天通勤两小时，加班到末班车停运，却连病都不敢生；”
　　“我在分心我所有的时间都分给了工作，时薪低到对不起我的资历，却还被人问——‘你是不是心思不在工作上’？”

　　一如每次被他逼到极限。

　　程迦只是沉默地看着她，脸上出现了进门后第一次非冷漠的神情。

　　许知微有些后悔了。
　　她不后悔说了真话，她知道自己对公司的重要性，也知道程迦是个metrics至上的人，只要她对公司还有压榨价值，他是不会在意这些的。
　　她后悔的是，那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的色诱，显得既狼狈，又多余。
　　她到底怎么可能，勾引程迦这个非人类幻想自己？

　　漫长的几十秒后，程迦终于开口：“虽然说公司今年上市无望。”

　　她的心向下沉，她当然也知道。

　　“但，”他话锋微转，“下半年应该会启动一轮股权回购，你手里的股权，可以一次变现不少。”

　　许知微几乎想笑。

　　又来了。
　　永远画在远方的饼，永远够不到的胡萝卜。
　　可多年的职业素养，让她垂下眼，再抬起时，脸上已换上一种被安抚后的平静。
　　“……明白了，程总。可能是我最近太焦虑了。”
　　她重新坐下，语气回归专业：“昨晚的消息我马上处理，数据已经整理好了，今天下班前一定能同步完毕，不会耽误下个月国际展的进度。”

　　程迦注视她片刻，像是在重新校准对她的评估。
　　“好。”他最终说，“先去忙吧。”

　　许知微起身，颔首，转身拉开门。
　　在门缝合拢的刹那，她脸上所有伪装的温度瞬间褪去。
　　唇角那抹柔顺的弧度，化作一丝冰冷的了然。

　　她再次确认了——
　　今天这精心排练的引诱，在程迦眼里，还不如Excel里一个错位的数字值得注意。
　　她的异性魅力，在程迦那套算法里，属于无效输入。

　　*

　　许知微坐回工位，电脑还没完全亮起，手机先震了一下。
　　一条转账通知跳出来：¥528.00。备注：还钱。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才点进去确认。

　　转账人是一个要想一会儿才想起来的名字——大学时还算要好，毕业前夕对方匆匆借了五百，后来各自漂泊，连朋友圈点赞的交情都淡了。

　　她下意识皱眉，正要发消息问，脑海里响起那个熟悉的机械音：【结算完成。】

　　她的手顿在键盘上方：“……什么？”

　　【昨晚发布内容存活期间，共被十三名有效用户观看。】
　　【结算收益：￥528。】

　　她低头看手机，再跟脑海中的屏幕确认——数字对得上。

　　“所以，”她慢慢靠向椅背，声音轻得像自语，“这钱……是这么来的？”

　　【是。】

　　许知微忽然扯了扯嘴角。
　　那不是笑，是一种被现实迎面掴了一掌的反应。

　　十三个人。
　　不到五分钟。
　　一个被下架的擦边视频。
　　换来了五百二十八块。

　　若能稳定，一天五百，一个月一万五，三个月。
　　将近五万。
　　相当不错。

　　更别提这还是她几乎没付出什么，就换来的。

　　不对。

　　她洗头、换衣、买了些二手设备、拍下自己都不愿回看的片段，然后被封号、被投诉、被骚扰，最终换回这五百二十八块。

　　“钱原来这么好赚啊。”她无声地在脑海里说，不知在嘲讽谁。

　　【本该如此。】

　　“可惜咯，”她回应，“也没多少人欠我钱。下次结算以什么方式呢？”

　　出于社交礼仪，她没有立刻接受，而是先给那位朋友发了条消息：“刚看到转账，什么还钱？”

　　几秒后，回复跳出来：“你忘啦～毕业那年借的五百块，一直忙忘了。剩下二十八是利息哦。”

　　许知微盯着那行字，无语地笑了。
　　所以如果没有这个破系统，她还拿不回属于自己的钱？

　　可她最终只回了一个“谢谢”，然后将手机反扣在桌上。

　　“也行吧。”她对主控说，“聊胜于无。”

　　话音未落，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抱着笔记本凑过来，屏幕往她面前一送：“许姐，咱们这次跑出来的结果，又和上次不一样了。”

　　许知微抬头，没接电脑，先问：“参数动了吗？”

　　小姑娘愣了一下，摇头：“没有，我只是把窗口期从七天改成十四天了，想看趋势会不会更平滑……”

　　“那肯定不一样。”许知微终于接过电脑，目光扫过曲线，指尖在触控板上轻点两下，“你现在是把两个周期的噪音叠在一起了。上次是短期波动，这次是滞后反应——逻辑根本不同。”

　　她语气平稳，却每个字都落得笃定：“看这个峰值，”她指着屏幕一处，“这不是模型学出来的，是数据源那天的异常流量。”

　　小姑娘眼睛一亮：“所以不是模型问题？”

　　“不是。”许知微将电脑递回去，“尝试方向没错，但要先剔除异常点，否则你会误以为自己调对了参数。”

　　对方连连点头，抱着电脑小跑离开。

　　许知微靠回椅背，邮箱里已堆了十几封未读。她快速掠过标题，点开最核心的一封，下载附件、比对数据、标注疑点，然后开始从云端跑程序。

　　这才是她擅长的领域。
　　在这里，她如鱼得水。

　　*

　　十点整，项目例会。

　　许知微坐在角落，一边听产品讲需求，一边在本子上记关键假设。
　　轮到她时，直接切入结论：“这个方案在现有数据分布下会高估转化率。如果坚持用，必须先补校正项，否则国际展的数据会被质疑。”

　　会议室静了一瞬。
　　有人皱眉，有人低头翻材料。
　　程迦坐在主位，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依据？”他问。

　　许知微没抬眼，直接将准备好的图表投屏：“上个季度的回溯验证，我上周重跑了一遍，附AB测试误差区间。”

　　程迦确认了一下数字，颔首：“按你说的改。”

　　会议继续。

　　许知微合上本子，向后靠去，缓缓呼出一口气。
　　——而这些年来，她就是这样一点点获得团队信任，熬成高级算法师，日日与数据缠斗，开发的每一个模型都影响千万流水。

　　可一想到，自己一天踏实挣得的报酬，不过相当于两个五分钟视频换来的数字。

　　所以，她之前选的路……是不是都错了？

　　午休时，那个小姑娘又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许姐，income statement项目的模型我还有几点不懂……下午能跟您约十五分钟吗？”

　　许知微怔了怔。

　　眼前这张年轻的脸，明亮、带着未经磨损的期待——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同样相信努力必有回报的自己。

　　她最终笑了笑，点头：“好，下午你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