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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寻春 世事果真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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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兰望春,麦草青青。
漫过隆冬,夏国万象更新,举国上下欣欣向荣,政通人和,欢声笑语遍布早春市集,黎庶各得其所。
织霞县以田园风光享誉四海,夏主特批政令,唯此地不禁国别,凡心驰者,皆可往之。
阡陌交通,得闲者肆意融入静谧,短暂寻春。
“公子,黎安新兴的长街上,有间连匾额都没有的小医馆,颇负盛名。”
“是么,”听者睫毛微敛,起了兴趣般应道:“那便去瞧瞧病,治治沉疴。”
瘦削少年踱步织霞乡野,边赏林道盛放玉兰,边与旁侧随从闲谈,露在外的皮肤白皙无比,活像从未经过日晒。
能来织霞悠闲度日者,皆全身心投入早先定好的计划,无暇顾及旁人,相遇诸君皆为生人,不曾有对少年多加关注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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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应忙着赶春上新的硕果书屋,一大早便十分热闹。
“阿蜕!你又偷瞧!这折话本我正写到精彩处,经你这一打搅,思绪都散去大半!”
才从车架上下来,区婵娟顾不得步摇翩跹,叮当作响,恼怒追着阿蜕敲打的场景便全然映入微生广玳眼眸。
瞧见做主的人来了,小姑娘顿时沉静了许多,神气望向阿蜕逃窜方位,停住脚步。
“玳姐姐!您快管管医馆的小工罢,此人屡教不改,总趁着闲时跑来窥探下期话本故事,扰得我著述节奏愈发缓慢。”
罪行昭昭,阿蜕讪讪抿起嘴来,讲不出什么辩解之语。
少年儿的心思实在好猜,广玳轻易便能明晰阿蜕的隐藏意图。
晨起的疲倦散去大半,广玳勉力忍住嘴角上扬,当真替区婵娟说起理来:
“阿蜕小兄弟,莫不是医馆这些日子太清闲,怎的生出这些闲心想来硕果帮忙。”
女娘话音稍落,对面医馆便迎来了近些日子首批患者。
抓住机会的区婵娟及时接住广玳话头,颇有些孩子气,笑着让阿蜕赶紧回归本职,给人开方子抓药去。
来人也不摧,只是静静落座,粗略瞧来应是无甚大病。
到底学过这许多时日,阿蜕眼下也可勉强称为,颇得了几分华款冬真传的关门弟子,诊些寻常病症,不在话下。
真遇上疑难杂症解决不来,一人一马疾驰而去,也能将那沉迷培植药草的神医大人速速掳来。
诊过脉,阿蜕胸有成竹去了百子柜,三下五除二就将药抓好,平稳交到那站立着的瘦弱仆从手上。
那人身量实在太高,连不算矮的阿蜕都得仰头才能看清对方眉眼。
淡淡的松香混杂着浓苦烟料味儿扑鼻而来,激得阿蜕险些冒了喷嚏,喃喃着,看来放“没药”的那斗,得再移远些。
“阁下非是夏国人罢,初来乍到水土不服,实属再寻常不过,回住处寻口陶锅,每三日煎服一剂,不消将这疗程尽数饮尽,便能痊愈。余下的,用作疗养身子即可。”
阿蜕嘱托完,眼神又不自觉,朝对面书屋埋头著述的姑娘身影所在地,飘去。
那坐着的外邦人虽未表露言语,眼底却闪过一瞬的诧异震惊,对面,眼力极佳的广玳将之尽收眼底。
若非给脉的是那位坐着的男子,广玳真怀疑那随侍静立一旁的少年才是病入膏肓者。
寻常人抽条期也不见得能瘦弱成那样子,况且显露在外的皮肤透着诡异苍白,叫人不去注意都难。
只是背手而立,体态也绝佳。
广玳隐于书架丛,手上又有账目册作幌,审视的眼神究极难寻,那瘦白男子竟仍敏锐捕捉到,投来视线,准确无误撞进女娘眼底。
只见他俯下身,不知同坐着之人禀报了些什么,不一会儿,那患病之人目光也不偏不倚朝硕果投来。
巧妙收回外放的那寸目光,微生广玳不动声色回神来处理手中事物。
待她再抬头时,对面医馆早已独剩阿蜕。
“玳姐姐可是觉得那二人有何不对?”哪怕专注写着书,区婵娟也总有部分注意力留在广玳身上。
广玳幅度轻微点了点头,幽幽然讲出所想:“我觉着,侍立一旁的那位,才是那两人间的实际决策者。”
对广玳的话,婵娟总不疑有他。
“而且,他们似乎,认得阿蜕。”
闻言,区婵娟笔尖一顿,浓墨霎时晕染大片,深色层层浸染。
同没脸没皮,好说话的阿蜕相处多了,她们都快忘了,阿蜕一直是个寻不见来处的人。
广玳也曾询过对方,尽管明面上未曾提及蛛网半分,但也告知了他,总归是有法子能调查清楚,其何所从来。
阿蜕却朗声拒绝掉了。
他说,既已遗忘,便不必强求再度忆起,或许不清不楚,也不失为人生之大幸事,如今之安宁,他业已十分满足。
左右是他的私事,广玳不好强求,事便就此作罢。
墨汁特有的油脂香愈发浓郁。
见将婵娟小妹吓到了,广玳莞尔安慰道:“无妨,硬要算来,是他们闯来我们熟域,不论要作妖几何,兜底而已,且放下心。”
微生广玳笃定的话语仿佛拥着神效的定心丸,小姑娘长舒口气,手脚麻利把毁坏的纸张团好扔掉,续来新纸继续写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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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上,对面那书屋掌柜的,不简单。”
听见显而易见的话语,丰听寒难耐皱眉。
如非此人办起被吩咐之事时表现最好,下吩咐将其带在身边的他,决计是脑袋泡了汤。
“你可知那人来历?”
以手扶额,或是今日走动在外,同自然广阔天地接触许久,总磨在他耳畔那呕哑嘲哳居然也消停了些,丰听寒一时间起了闲心同手下人谈天。
晁洛闻罢,心领神会就要动身去查探。
丰听寒却摆摆手,让他到近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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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獍泱司庚级夜卫,幸蒙四殿下赏识,晁洛才能得了这光鲜差事。
首次踏足四殿下府邸,胸无点墨的晁洛心中竟也无端冒出个“荒凉破败”。
起先搁外出瞧来,光鲜华贵程度不比其他皇子宫殿逊色分毫,谁曾想里头如此惨淡。
因着多年来的受训本能,晁洛最看重的便是主殿房梁。
他下意识抬头瞧去,饶是见识过无数凶物,仅一眼,晁洛后背便霎时震出冷汗淋淋。
那盘踞各处,睁着猩红血眼的,瞪着耀日眸子的,嘶嘶吐着信子的长虫们,俱一错不错盯紧了他。
晁洛收回视线,这才恍然惊觉,偌大问心殿,除了引他熟路的公公外,再无其他下仆。
明白少言多行的道理,晁洛闭上嘴快步跟上。
部落联结而来,暨国皇室人丁兴旺,党派纠葛纷争不断。
王后萨日娜膝下所出三子:
大皇子丰镜明工于心计,善谋略,原是继任斡耳朵,最有希望接替暨国王位之人,却在前不久外出论商不幸命陨;
二皇子丰斜凡性情骄矜,精于蛊道,因蛊虫管理不当酿出祸灾,被王派离都城,已许久未曾露面;
唯一令王后稍微省心些的三皇子丰平衍,尤善制毒,医术更是举国上下无出其右者。然其体弱不堪,暨国儿郎皆仿若骨子里自带的骑射之术,三殿下半分学不会。
侧哈敦图拉为暨王育有一对儿女。高勒公主与暨国最勇猛的男儿成婚后,远走天涯;剩下来的,便是现下王青睐有加的四殿下,丰听寒。
世事果真难料,丰镜明死后,最先荣获王重用的,就是这位传闻甚少的四殿下。
早些年头,大殿下风头正盛,侧哈敦一脉势力又素来安分淡然,朝中人寻常议事,百姓茶余饭后谈资,从未想过丰听寒能有与丰镜明相提并论那天。
獍泱司夜卫们训练结业军宴那日,无人不想在四殿下面前表现出色,若能得丰听寒赏识,押对宝,平步青云岂会仍是天方夜谭。
其实时至今日,晁洛也不甚明晰丰听寒为何只选了他一个评级庚的小夜卫。
但天上既然掉馅饼,晁洛定然不会轻易让他逃去。
对丰听寒,晁洛亦拥着不少好奇。
除了母族势力强大的萨日娜与图拉,暨王还有几位小哈敦——其中有位妙人,是暨国国力强盛之际打到夏国,纳回来的。
按夏国礼仪称来,应是叫景逸公主。
与暨国人天生向往草原骑射不同,景逸唯擅书画,得盛宠时每绘一幅,暨王便会欣喜筹办宴会,邀军民共赏,晁洛与獍泱司大人们守备宴席时,有幸窥见过,当真惟妙惟肖,观之便心驰神往。
可四皇子被重用同期,这位乖顺的小哈敦竟毫无预兆,突然携独子七殿下叛逃。
丰听寒奉旨抓人回来,一反过去低调做派,张扬至极,几乎恨不得沿街敲锣打鼓般,景逸茕茕归来,七殿下仍不知所踪。
入四皇子麾下多日,晁洛最常做的事,便是为囹圄之中,大难不死的景逸添羹送饭。
就在晁洛肯定地认为,果如他所想,四殿下与这位小哈敦间存着些什么之际,丰听寒却撤免了他这项日常职务,带着他潜入了夏国。
丰听寒生得极好看,疏离清冷,真要晁洛形容来,四皇子与图拉并不太相像,反倒是与夏国来的景逸小哈敦眉眼如出一辙,譬如含情桃花,瓣瓣薄唇,目光总是阴冷,笑时比不笑之际更令人发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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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跟在丰听寒身边的晁洛深谙其道,计谋算策他最是不擅长,丰听寒也不需要他来做谋士。
得知是来寻七殿下,晁洛便一路兢兢业业,完成妥帖吩咐事,今日见丰听寒面色缓和,晁洛鬼迷心窍般,提了些无关之事。
预料中的责罚不曾来临,丰听寒居然接了他的话头,晁洛惊诧之余会意,即刻准备动身探查。
高堂太师椅上,丰听寒竟是笑了声,让晁洛脊背发凉,恶寒骤起,停住了脚步。
晁洛不敢回头。
夜色渐沉,外出巡游的鹫鸟回了廊院,疾速飞过晁洛耳畔,落羽不留情,洒落晁洛发冠。
“微生广玳,谌氏之女,现任蛛网联结人,白屈街话事人,”
晁洛听得丰听寒娓娓道来那女娘身份,如数家珍。
“孤倏尔领悟,七弟死生如何,无甚趣味,问心殿,若再添人,”
丰听寒以指尖抵住鹫鸟尖喙,稍一用力,亮血顷刻间染红黯羽。
晁洛观之,只觉那窟窿让他的手指无端幻痛。
偏偏发声者浑然不觉,依旧语调低沉,续语:“合该有趣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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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不浅,尚未走下马车,广玳顿觉鼻腔传来细密痒意,一声喷嚏溢出,那早早守候在金柱大门外的华款冬,恰时递上了烧得正好的汤婆子。
“果真贴心。”广玳接过,只觉心上暖意更甚。
“晌午虽热,晨昏却也凉得伤人,倒春寒还需多加注意,不可小瞧来。”
华款冬絮絮叨叨,浑然不察,那被抢了差事的棠枝气愤剜过之眼神,满心满眼是那含笑女娘。
误解说开,无异于捅碎二人间朦胧阻隔的窗户纸。
却也只是停在此处,连往后称呼都不知该如何转变。
已然走遍神州各地,寻见过千百例疑难杂症,华款冬才敢主动,再度重回广玳视野。
早先自以为是,只盼能立于女娘身侧便心满意足。
后来,则光是瞧见广玳与他人走得近些就受不住。
直至如今,从未妄想过的心意相通。
华款冬再不敢肖想其他,希冀或许关系只是停留如此,亦无不可。
惟愿女娘厌弃他的时日,能来得慢些。
持着汤婆子的女娘未尝知晓,华大夫脑中那弯弯绕绕、争相掠夺主动权的思绪。
广玳,实是迄今为止,从未想过成家。
已然越过世俗坎,断是不能再端那劳什子义姐义弟之说,她也曾追问过自己今后该当何如,一宿目睁亦未思量出结果。
左右华款冬未曾催促,女娘私下里又自顾自宽限了许多时日。
难得果决如她,也会惹上拖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