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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缘定(十) 大抵不是怒 ...

  •   白日里落了雪,夜里竟又白絮纷扬。
      晚霜冻满枝头,同新雪一遭,给寂静夜铺上数层寒凉意。
      云雾牢牢笼住残月,石板路上纵使覆了白,也不见亮。

      华款冬来时不声不响,区婵娟归去了无声息。
      他今日,难得不想回幽不浅。
      道不明难说清的疼痛酸楚,席卷颅腔胸脯,行过满地白霜,华款冬只觉眼前景愈发模糊。

      朦胧间,广玳兴致勃勃四处搜罗物什的模样仿还历历在目。
      女娘优哉游哉,笑意盎然。
      那身后亦步亦趋之人,着实碍眼得紧。

      仔细想来,同区二做比,从前他亦不过只胜在广玳愿理罢了。
      眼下广玳既已接纳同区煅云共游之行,往后,他还余何般长处来压区二几寸?

      论门第,论情谊,论亲系牵挂,区二拥着完整。

      而他,早如残荷浮萍,飘零无依。
      偏执着妄想,留侍广玳左右,究竟是对是错?
      华款冬忽然间,有些迷茫了,分明不久前还信誓旦旦扬言,哪怕仅以良友之名陪伴其侧,一厢情愿亦无缺憾。

      如今,竟是贪心成这般模样,见不得广玳身前存着非己之流。
      华款冬兀自思忖着,摇了摇头,轻声嗟叹,松劲儿放开攥紧的拳后,泛红的指痕经冷风刮过,酥麻刺骨,他却恍然未觉,只将掌心无力覆上面颊。

      大抵是有些疯魔,华款冬心下所想变得可怕至极。
      抑或是,他一直如此,偏执着妄图私有那珍宝。

      她生当如灿阳而非囚鸟,她应从一而终,肆意张扬。
      华款冬,只能是更辽阔的天地,才能吸引那方游鹰停驻休憩半晌。

      沮丧一夜也无妨罢,毕竟观广玳的架势,只怕今日不得归。
      华大夫如此想着,眼却不由自主望向硕果匾额。

      明日,能见上面么?
      届时,他还能如从前一般,跟在那女娘身后,不奢求有朝一日能携手身旁,只盼如从前那样,听她应声阿姊么?

      分明先前还不喜此情,眼下却害怕得紧,怕再聚首,那女娘便要将这层羁绊收回。
      如若同他划清界限,言明今后再无瓜葛,他又该何去何从呢?

      阿蜕未曾察觉门前“来客”,利落吹熄烛火,弹指间,呓语之声便响了起来。
      于静谧夜里,平添几分人气,让那周身冰凉之徒,惊觉仍存于人间。

      笃。
      极轻极远一声,华款冬以为听错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何人以软布裹住马蹄,意头坚坚直往白屈街赶?

      笃笃——
      愈发近了,恍惚间华款冬似乎还听见了策马者的轻喝。

      看来他不仅病了,还惹了癔症。
      竟意图将那清亮嗓音,同心中所想之人挂上钩。
      简直无可救药。

      .

      不由分说,将兴冲冲想帮着一道,暖锅熬汤的棠枝,驱着快些回去榻上安眠后,广玳凭借着白日里的所见所闻,融会贯通将炉火烧得极旺,又煲上茶汤,来不及把洗净的菜料切好,便眼见窗外细雪重现。

      仍是不甚放心的棠枝偷偷探头,预备着劝自家姑娘倘若外出,记得再披上件厚袍。
      岂料这回她还未开口,广玳便径直去屋内寻了见大氅。
      奇怪的是,她怀抱那件,就连负责为广玳整理衣裙的棠枝,都不曾见过。
      看着像是男子样式。

      “姑娘……”
      思忖再三,棠枝还是出声将广玳喊住,快步跟上她步子,轻柔伸手,帮着广玳将胡乱拢着的绒领理得规整。

      “棠枝?怎的还在此处,莫不是将我方才说的话,全然当作了耳旁风不是?”
      当此时,广玳活像才发觉棠枝似的,压低声音嗔着。

      寒风倏地凛冽吹起,扰乱二人额间丝缕碎发。
      棠枝胆大着不答,小脸儿绷得皱巴巴,分明已帮广玳整理好了行头,手上却迟迟不肯卸劲儿,紧紧抓着缎带尾巴。
      “姑娘是打算提灯去寻华大夫么?独身一人?于此无月夜?”

      “嗯。”
      广玳应得爽快,浑然不觉何处不对。

      几片雪花落上正站在风口的广玳眼睫,因着身量差异,棠枝只得踮起脚,这才能使帕子将那飞雪拭净。

      “奴婢昼里虽不在白屈,但观姑娘同华大夫今夕不寻常,到底也能会些意。”
      棠枝面色不展,叹了声,继续接道:
      “冬夜里,寒霜重,姑娘去寻,若人不愿归呢?玳姑娘莫不是还要将人绑了,再将其扔上马?”

      闻言,广玳一顿,抬眸望去,屋内蒸腾的水雾热气,烛火掩映下分明暖意盎然。
      经棠枝谈及,她竟才恍然回想起来这顿锅煮之宴是为赔罪——因为那场实在称不上得体的仓促离席。

      自诩从不曾骄矜纵戾的微生广玳,居然尽数将华款冬也应存些脾性的想法抛之脑后,想当然觉得那人哪怕恼了,也不会同寻常猫儿那般伸出爪牙挠伤自己。

      何时这般自大了?广玳敛了视线,摇摇头,没再细说。

      眼看着广玳提起风灯,不再耽搁,抬脚便往外走去,棠枝抿了抿唇,明晰再劝已是徒劳,微生广玳业已生了念头,该是要义无反顾奔赴才是。

      .

      寻人之事,广玳本不曾料到,还有第二遭。
      幸得当初不知怎的,兴头起,偏与华款冬定了约,要他莫再不辞而别。
      临行前,实在抽不出闲暇,则留封信笺以示去处;倘有余力便更好,不若幽不浅抑或是白屈,在百业俱兴之期抵达前,华款冬总能在这几处寻得广玳,待见面诉声别语,也好让人安心。
      眼下幽不浅她业已探清,既无信,华款冬会留待何处,广玳心中存着定数。

      可真见着了,胸腔之中躁动不止的烦忧霎时寂静下来,广玳豁然惊觉,那人茕茕孑立之貌,竟会惹得她眼眶骤生阵阵酸涩。

      随着广玳逐渐靠近,本茫茫然屈膝坐于石阶之上的华大夫,不知何时悄然站起了身。

      两厢视线交汇,微生广玳不自觉就将马儿驱得慢了些。

      一时间,二人相隔之距虽在不断缩短,脑中思绪却纷纷飘向远方。

      无声静谧,恰逢轻风倏尔加剧威力,拂开云雾,月光澄莹如练,及时抓住空隙,洒落神州。
      天又寒几分。
      不待交谈,微生广玳手快揽了袍,并则,风弄起内里淡蓝空色衣衫,女娘泠泠沐于月下,恍若谪仙般周身耀着光芒。

      华款冬一时看得怔住了,良久忘记有甚动作。
      惟当大氅已然覆于其身,感受着热意灼浪袭涌,华神医登时回过神来,眼眶直发酸。
      趁广玳绕于其后细细理顺衣裳,华款冬不动声色闭眼再睁开,又回复往日冷静神态。
      没叫来人察觉出分毫变化。

      脑中思绪混沌,华款冬不解极了,广玳却自然从容,浑然不觉有何不妥。
      不仅如此,女娘手上精细动作不停,将初系的活结又缠牢几圈,仿佛生怕穿戴者有甚动作将其挣开似的。

      虚拍了拍手,广玳暗自长舒口气,既为寻着了人,又为此人没如她以为那般气愤,甫一见她来便逃开。

      适才只顾得将石竹马的缰绳胡乱绑上胡木拴桩,随广玳携身的风灯亦只草草挂在廊下小钩,马儿悠悠晃晃,后蹄不住踢踏着。
      火光经风一卷,石板路上,二人一马影子两长一短,贴于台阶之侧。

      广玳走近几步,只觉对面人周身仍散着寒气,暖袍掩也掩不住。
      再往下瞧,融化的雪水业已浸透华大夫靴沿,偏生那人神色淡然,分毫不觉有异,只静静站着,默然愣神等着。

      “你于风露之中,待了多久?”
      也不怕冻傻了。
      原本还歉疚着的广玳见华款冬十分不把自个儿身子当回事,登时也起了脾气。

      没好气的问询意外地没得到回应,华款冬像是反应不过来,只呆呆点了点头。

      女娘本来没多少的脾气霎时熄了火,伸手匆匆将风灯取下,期着借微弱烛油能生几分热火,驱走些寒意,也借光亮唤华款冬回一回神。

      “约莫半个时辰。”
      华款冬斟酌着,下意识偏开了眼,却又舍不得错开许久,瞬而又移回,与广玳相视。

      广玳只浅浅心头理算一二,便知晓华款冬在乱讲,握上对方指尖,察觉暖意迟迟未至。

      不可再在寒天里多耽搁了。广玳心中急着,又思忖如何劝人跟她走。

      一边忧思,广玳不自禁拍了拍华款冬袖面落雪,华大夫却活像被烫着了,一下将手臂后撤了丈余。

      预想中的怒气延迟发作了,纵使有些设想,但观方才华款冬淡淡的,广玳这才意识到戒心收得有些早了。

      借病症戏人者,微生广玳也。
      无交代弃馐者,微生广玳也。
      歉意未达而怒斥苦主者,真真,微生广玳也。

      顾不上脑中小人偶以头抢地之无奈,广玳软声细语开了口:
      “临近数九寒天,华大夫单衣独身立于此处,可是幽不浅炉火烧不旺?阿姊今日寻到了些得用的暖料,适才临行前棠枝已焚上,现下归去,该是正火红的时候。”
      语毕,广玳一错不错盯紧了华款冬眉梢眼下,生怕错过丝毫波澜。

      眼皮舒展,细看之下还能察觉眼眶有些许放大势头。
      幸哉,不曾目眦欲裂。广玳稍稍放下心来,自顾□□劳着。

      视线专注之际,凝神也只得在一处,广玳没发觉,华款冬后撤的手仍难自控在颤抖。
      大抵不是怒意。

      “阿姊,”
      “嗯?”
      几近一瞬,华款冬才出声,广玳就给了应答。

      有些欣喜过头的广玳弯了嘴角,笑意盈盈,收声耐心候着华大夫未尽话语。

      檐下,华款冬对广玳先前颅内纷乱思绪,了解不得详尽,只觉白日里一直攥紧心窝的无形手,在再度见到广玳笑颜之期,霎时消散无影,连带着那份郁结都再度藏匿。

      声声入耳,暖意涌喉,不是幻想。

      “原以为,白日里阿姊走得急,晚间应是还会回硕果一趟。”
      华某人抬眸,复而与站在高处台阶的广玳视线相齐,声调柔和如丛林清泉,娓娓道来:
      “阿蜕病愈后觉轻,此夜我本也不会在医馆留宿,又何苦一来二去扰人清梦,候于此处,更夫来时还等不及阿姊,我便也知晓该往幽不浅回了。”

      原是如此,广玳点点头,那对华款冬为何守着医馆不进的疑虑也解了不少。
      但对华款冬白白挨冻之行,广玳仍旧无法理解。

      仿佛读懂了广玳眼中仍未散去的疑雾,华款冬复又启唇:
      “阿姊素来挂心白屈街,突发离去,再归来此地也不稀奇。我便期着在这边候着阿姊,倘你果真回来,便还能见上一面,也可再同阿姊讨教,今日的膳食何处不甚对口了。”
      言罢,华款冬动作极轻,释出声叹息,嘴角浅弯,苦笑着又道罪:
      “是我思虑不周了。”

      那笑极淡,仿佛真是嘲自己愚昧了一遭,广玳不由得怔愣半晌,心间忽而生出几分惆怅滋味。

      论及那,因她难言思绪被无辜弃之的满桌温热佳肴,又见对方那明明委屈极了仍强撑着镇定自若的模样。
      广玳细究华款冬今夜反常行为的念头不知不觉间被移开,转而专心琢磨着如何赶紧将人系上归途。

      当真出声,那女娘却又实在忍不住刺着:
      “台阶又冷又硬,你倒真会挑地方。”

      “未曾枯坐几时……”
      华款冬下意识摇摇头给着否语,眼见得广玳正嗔目瞪向自己,连忙噤声。

      “那这手是如何凉透了的?”
      广玳不客气说着,一把握住他指节,几乎被那寒意惊得心颤,“比生铁都失温,活像跑去浸了冰湖。”

      “华款冬。”
      “嗯?”

      面对广玳突如其来的一声呼唤,华款冬应答后才惊觉,其心顿时悬起。

      “我非不明事理之人,如你心中郁结积怨,只管冲我撒来便罢。”
      女娘一字一句,言说得究极坚定。
      “我……做错了好些事,该是要向你赔罪的。”

      “不,不必。”
      一个“错”字,让华款冬没由来的心慌,脑中思绪尚未厘清,手上已摆手示意。
      “左右不过一顿饭食之宴,何来需要赔罪一说,若真论来,也该是我的不是,白白废了许多食材,没做出能令阿姊食欲盛满之肴。”

      细雪又纷纷扬扬开落,华款冬变戏法儿般自身侧拿出把油纸伞,利落撑开,将广玳尽数拢入阴影。
      他淋雪倒无所谓,却是见不得广玳被薄雪侵染半分,哪怕一缕发丝见了白,都不行。

      对面女娘,竟也愣得分毫没想追问——既携伞,方才何苦任风雪摧身。
      仅仅望着那人诚挚眸眼,便惊得下意识攥紧了衣袖。
      他竟将一切归咎于自身厨艺不精!
      那股难受的酸楚劲儿不过安生片刻,便又卷土重来,微生广玳难耐咬紧牙关,只觉维系这许多年的良善功德,全因她无意间欺负了这般纯真之徒后,毁了个干净。

      从来能言善辩的微生掌柜的,一时失了语。
      华款冬贪婪享受着这独属于他二人的静谧雪夜,亦不曾再启唇讲些什么。

      咕咕——
      不合时宜的声响扰了平和。

      “阿姊不曾用过晚膳?”
      同满脑袋冗繁琐碎想法的微生广玳相反,华款冬心间,仅存眼前一人,她的丁点儿异动出现,他都能立即反应过来,闻见声响,眉头迅即皱起,诧异发问。

      “还未。此番来寻你,也是存了此事之因。”
      既已露了动静,广玳便也没再遮掩什么,应下后,同华款冬实话实说。
      些许尴尬。
      月儿落了许多,纵使仗着冰雪日,再晚些,好不容易找来的甘鲜芽也该是要蔫了。

      “阿姊且随我进屋罢,百子柜里,还有些滇地的鲜花饼,尚可供阿姊稍微果腹,阿姊且在暖炉旁浅坐片刻,我去灶房备些热食。”
      华款冬边说着,左手仍旧好好地撑着伞,右手已然作势要将早已落了门闩的医馆大门蛮力推开。

      “这回,不怕惊扰阿蜕了?”
      门扉悬而未启,随广玳调笑话语一道而来的,是她握住华款冬臂膊的指节。

      好险差点儿出口讽他糊涂,医馆之门若自里堂闩紧,四五壮汉同时相击,都不见得能挪动分毫。
      这还是她在华款冬陷事后,特地找匠人重定时,尤其嘱托的功能。

      “事分轻重缓急,眼下当是解决阿姊饥之忧更为要紧。”
      眼见得,华款冬全然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赶在华大夫手掌即将触及大门那刻,广玳费尽力气拥其身入怀,笑意止不住,丝丝缕缕往外泄。

      “行行好,华大夫,让可怜的阿蜕小子睡个安眠觉罢。”
      广玳混杂着笑意的话语,虽不甚清楚,但也足够让华款冬停下动作。

      “我方才说,有此事之因,阿冬可明晰?”
      不出广玳所料,华款冬摇摇头,明显不算太明白。

      时机当真巧妙,华款冬刚停下动作,熟悉的咕咕声再度响起,却不再是广玳,而是他自己。

      对面,含笑的女娘没忍住,将空闲的左手覆上莽撞的华大夫面颊,没收劲儿使力捏了一把。
      手感,一如舆内那日,让人心情颇好。
      “阿姊亲自下厨赔罪,不知华大夫可愿赏脸,同我回趟幽不浅,尝尝味道何如?”

      不必多说,自广玳首句言罢,对面人眼底便倏尔亮起道闪芒,如坠落星辰划破漆黑长空,转瞬即逝却令人难忘不已。

      “那我这便去后院牵匹马儿。”
      察觉脉搏跳动异常,华款冬慌忙错开眼,收回了推门的手,迈步想逃出广玳怀抱,往医馆后院马厩赶。

      “不必不必,阿冬与我同乘即可。”
      比华款冬念头更快的,是微生广玳蓦然收紧的臂弯。

      哪怕身量差距甚是明显,那纤细双臂艰难维系的怀抱,仍将华款冬牢牢锢住了。

      “这……只怕有失妥当。”
      华大夫老实停步,嘴里居然还在想着否语。

      “阿冬不愿?”
      女娘直截了当抛出内心疑惑。

      “愿,”愿意得紧,“可……”
      全然是下意识的,华款冬点了头。

      “情愿便可,何来诸多托词。”
      语毕,微生广玳略一使力,引着不再反抗的华款冬,来到石竹温血马近前。

      “不如,我来为阿姊牵马?我脚程很快的,定不会叫阿姊……”失望。
      随微生广玳“友善”目光盯过,华大夫尾音蓦地消散,抿了抿唇,点头眨巴着眼,悉听广玳安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缘定(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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