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铁]左轮与玫瑰》子车渡

13、第 13 章

　　赫迈雅感觉很冷。

　　跗骨之蛆般的寒气从四周缠裹而来，比绳索更严酷地捆缚全身，像是有寒冰从指尖开始凝结，僵冷、麻木、疼痛。

　　她试着控制身体，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开始出现朦胧的白光。

　　随着视野逐渐清晰，她意识到浮在眼前的是丝丝缕缕的白雾。赫迈雅眯起眼睛，试图看清自己身处的环境。

　　这里不是理应已坠毁的驾驶舱。

　　身下是布满尘土，坑坑洼洼的地面。

　　身旁是堆积如山的废弃金属，已经无法分辨原貌。看锈蚀的程度，已经很久无人处理了。

　　但再往远看，就什么也看不清了。身周、头顶，除了白雾还是白雾。雾气像重重帷幕，凝实得不真实。

　　位置不明，安全性不明，甚至……

　　赫迈雅戳着终端，毫不意外地，这里没有任何信号。

　　通讯也断了。

　　她抓住身边的一根钢条想站起来，但一试之下才发现四肢麻木得不听使唤。用尽全力的一拽没能站起来，反而差点一头栽进废金属堆里。

　　她还想试时，白雾后隐隐传来脚步声。

　　赫迈雅脸色一白，也顾不上狼狈，翻滚着把自己往角落藏，一边够自己身上藏短刀的位置。

　　从少时被接回公司后，她就再也没陷入过这么被动的处境。此时听着逐渐靠近的脚步，她把抽出的刀刃压在手臂下，只能祈祷对方发现自己之前能多恢复一点行动力。

　　心跳声鼓动着耳膜。紧张的等待中，脚步声停在不远处。赫迈雅做好了随时将短刀刺出的准备，却听见一声耳熟的、烦躁的“啧”。

　　？

　　不用恢复视野，她都能猜出某个牛仔皱着眉，一脸不爽的模样。

　　……险些把这个临时同伴给忘了。

　　她松了口气，随着时间过去，四肢的冻结感也稍有缓解，她撑着锈蚀的钢板借力坐起，挪动过去。

　　“醒了？”

　　“嗯，是你把我搬到这里来的？”

　　“是啊，不用谢。”

　　波提欧就在刚刚自己躺的空地旁半蹲着。他看起来也很狼狈，听到动静并没有抬头，而是继续对着一堆来源不明的材料试图生火。

　　问她怎么看出他的意图的？

　　这人正拎着半截胳膊，试图往一块冰还没化完的木头上滴机油。

　　赫迈雅瞪大了眼睛：“你这……”把自己的燃料倒掉用来生火真的没问题吗？

　　波提欧没抬头，他在用另一只手给这块木头搓火星子：“嗯？公司能源星特产的优质机油，很好引燃，我试过好几次了。放心，那帮人虽然宝贝的不干人事，但挑出来的东西是真好用。”

　　赫迈雅沉默了一下。

　　“……谁说这个了。”

　　她是不想面对唯一的同伴失去行动力的可能性。

　　算了，她应该相信一个有充分经验的猎人不会在满载而归前先放倒自己。

　　噼啪。

　　一簇火苗从波提欧指尖燃起，然后快速席卷整块木料。温暖明亮的火光一下子驱散寒雾，赫迈雅觉得血液好像重新回流到了指端。

　　波提欧看起来也轻松了不少。他惬意地往身后的金属堆上一仰，摇摇欲坠的零件堆一阵吱嘎乱响，一块弯曲的铁皮从最上面滑落下来。

　　不等赫迈雅提醒，波提欧还完整的那只手已经一把接住铁皮，手腕一转，丝滑地把它塞在身后成为了靠背。

　　这灵活程度……

　　赫迈雅看了看自己，一种莫名的萧条感油然而生：“机械身体果然还是比较好用一点吗。”

　　波提欧正把左臂安装回去，闻言不置可否：“想换一个了？”

　　“怎么可能。”赫迈雅立刻否定。

　　她暗中建立的组织里有不少人在救援抵达前就受了重伤，不得不将肢体替换为人造的零件。不论是从报告里，还是亲眼所见的那部分，她都知道这种改变是多大的创伤，需要多少时间慢慢磨合。

　　“只是羡慕你行动自如。你去周围看过了吗，现在是什么情况？”

　　“也没那么自如，感觉像刚被打碎重组起来。”波提欧说，“飞船已经彻底报废了，外面除了白雾就是垃圾堆，一眼看不到头。”

　　“也就是说，我们被困住了。”

　　糟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此刻预兆成真，赫迈雅心里一沉。从终端的时间显示看，现在距飞船坠毁已经过去快一天了。

　　距离父亲可能会远程出席的签约仪式还有不到两天时间。

　　而那枚致命的存储器还在轴心区的某个角落，不知什么居心叵测的人手中。

　　环境很陌生，但时间…更紧迫。

　　“走吧。”

　　稍坐了坐，赫迈雅感觉自己的力气又恢复了一部分，她抽出一根较细的钢条，借力站起来，看向波提欧。

　　“？”牛仔用奇异的眼神看着她，“哥们儿，你没听清吗？我说的是，我们被困住了。”

　　“我听得很清楚，所以现在得开始想办法脱困了不是吗？”

　　波提欧环指了周围一圈：“找到临时庇护所。”
　　指指火堆：“提供热源标志。”
　　指指自己：“充分休息保存体力。”

　　“这是星际和平援助协会推荐的自救措施，在陌生环境下对生存率提升可观。”波提欧总结。

　　……这人此时意外地专业。赫迈雅知道这策略有道理，但她没这么多等候的时间。

　　她急促地说：“你确定这种连电磁信号都完全屏蔽的冷雾能把热信号传出去吗？我们没有任何补给，一味等待到最后只会连出去求援的力气也没有！”

　　这个说辞似乎让牛仔有点动摇，但挣扎之后，波提欧还是不赞同地道：“不，我们最好别去。这些白雾给我的感觉很不好，别碰为妙。”

　　“就好像我们现在不是泡在雾里似的？”赫迈雅呛道，随即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

　　她像是触电一样骤然沉默，过了会儿，看着被雾气模糊的脚尖，她轻声道，“或许赏金猎人的直觉告诉你应该等待，那你就等吧。我会尽量在走过的地方留下标记，无论如何，我得试试看。”

　　说着，她向更亮处——看起来是出口的地方摸索着走去。

　　一方面确实心急，另一方面，她赌开始动摇之后，波提欧的正义感不会真的让他坐视不理。

　　外面的确是雾。

　　赫迈雅看到地面上新鲜的刮擦痕迹，猜测是飞船坠落时留下的。她顺着痕迹往前走，同时用铁条将地上的杂物扒开，形成明显的标志。周围很安静，只有铁条戳在地上清脆的“嗒嗒”声。

　　不知道这声音能否引来她急需的援助？又或者会带来未知的危险？

　　不过在那之前……

　　“靠边。”波提欧的声音冷不丁出现在耳边。

　　这人还是选择跟上来了？赫迈雅微妙地安心了些许，没让道，而是吐槽道：“你不是打算待着——”

　　牛仔以一只搭在肩上的手打断了她的话——把她直接拽到了小道旁边垃圾山背后。

　　“？别这么粗暴好吗，我——”赫迈雅的抗议再次被打断。波提欧直接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低声道。

　　“安静……有人来了。”

　　赫迈雅骤然僵住，即使被牛仔身上雾气凝成的冰冷的水珠冻得微微发抖，也只安静地听着心跳声撞击鼓膜。

　　过了没一会儿，雾深处传来凌乱的脚步声，还有穿透力极强的灯光打出深深浅浅的影子。

　　还有夹杂其中的人声。

　　“找到了，之前报告的坠毁痕迹！”

　　“飞船残骸在这里！……暂时没发现尸体，但也没有生命信号。”

　　“玛蒂娜，你快看看能修吗？”

　　“我在特普斯大人的书上看过类似的型号，不过这一架损毁太严重，肯定修不了了。搜索一下有什么能用的零件，带回去吧。”

　　赫迈雅转头，和波提欧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他们这是遇到了一支调查队？

　　虽说抱有希望，但转机来得如此之快，还是有些意料之外。

　　听这群人的交谈，不管他们来自什么地方，至少不是穷凶极恶的势力。赫迈雅推了推波提欧，后者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们主动走了出去，由看起来更亲和的赫迈雅走在前面。

　　“你们好，我们是……”

　　甫一出声，好几道极具穿透力的光就一齐打了过来，晃得赫迈雅的自我介绍一顿。

　　“嗯，我们是这艘坠毁飞船原本的乘客……”

　　她的声音很快被围拢上来的人兴奋的声音盖住了。

　　“还有人活着！”

　　“特普斯大人果然没说错，会有公司的人来找我们的！”

　　“您好！我们是锈链32区的探索小队，您就是来援助我们的贵客吧，是吗？”

　　来援助的贵客？这误会大了。赫迈雅连忙解释：“不，我们不是你们寻找的人，只是意外……”

　　她收了声。

　　眼前穿着简陋防护服的人们脸上是不加掩饰的迷茫，赫迈雅有了一个不大美妙的猜想。

　　“你好？能听懂我说话吗？”

　　人们脸上的迷茫分毫未改。

　　“完了，这里的人还没有种植联觉信标……”赫迈雅深吸一口气。

　　要开始用肢体语言了吗？这种交流方式实在是太久没有被使用，她一时间不知应从何开始。

　　不过对方的人显然比她熟练。

　　这支探索小队也意识到了语言不通的问题，他们内部商量一番后，一个干练的女人站了出来，向他们鞠了一躬，一边比划一边道：“您好，我是玛蒂娜。这附近并不安全，我邀请您前往我们的居住地，锈链32区暂住，我们的首领可以同您交流，如何？”

　　赫迈雅还在思索这个文化中的“同意”能否用点头的动作表达，波提欧已经身体力行地展露了他的态度。他径直向探索队来时的方向走去，并做了个招手的动作。

　　“还等什么，这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