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9、变老 他想,如果 ...
-
生日派对结束后的第三天,周慕晚一家要回中国了。
清晨的凯夫拉维克机场人流稀少,姜晚星蹲在地上给小雨整理围巾,手指灵活地打着结。"外婆给你包里塞了巧克力,飞机上乖一点,别吵到其他乘客。"
"外婆,"小雨突然凑到她耳边,奶声奶气地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外公为了你的生日,哭了好多次呢!"
姜晚星一怔,转头看向正在托运行李的周叙白。
他今天穿了那件深蓝色衣服,背影比年轻时矮了些,但依然挺拔。
此刻他正把一个大箱子往传送带上推,动作小心翼翼,那里面装满了冰岛特产和给亲家的礼物。
"真的吗?外公什么时候哭的?"姜晚星轻声问。
小雨歪着头回忆:"视频剪完的时候,还有...选照片的时候。妈妈说外公看着你们年轻时的照片,眼泪把眼镜都打湿了。"
姜晚星鼻子一酸。她想起派对那天播放的视频里,有一张她完全没印象的照片:年轻的周叙白站在医院走廊,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周慕晚,而病床上的她疲惫地睡着。照片角落的日期显示那是她产后的第二天。
"妈,该过安检了。"周慕晚拖着登机箱走过来,眼圈还是红的。
这三天她哭得比谁都凶,仿佛要把这些年积攒的眼泪一次流干。
姜晚星站起身,突然发现女儿已经需要微微低头看她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记忆中还是那个踮脚够她肩膀的小姑娘。
"工作别太拼,有空多视频。"
"知道啦。"周慕晚抱紧她,声音闷在围巾里,"你和爸按时吃药,体检报告第一时间发我。"
另一边,程岩正和周叙白进行着男人间的告别。
"爸,那个..."程岩突然压低声音,"我托朋友联系了上海肿瘤医院的专家,把妈的病例发过去了。他们说目前指标很好,但..."他瞥了眼远处的姜晚星,"年龄因素还是要多注意。"
周叙白拍拍女婿的肩膀:"有心了。放心,我每天盯着她吃药锻炼,比护工还严格。"
登机广播响起,小雨一手拉着妈妈,一手拼命向后挥:"外公外婆再见!下次我来要骑冰岛马!"
送走女儿一家,回程的车里异常安静。
周叙白专注地开车,姜晚星望着窗外飞逝的火山地貌。
直到路过一片鲁冰花田时,她才开口:"老周,那张医院的照片...你从哪找出来的?"
"老相册里。慕晚出生那天,我带了相机去医院,后来...忘了拍。"他顿了顿,"那张是护士帮忙拍的,我一直夹在钱包里。"
姜晚星想起他那个破旧的牛皮钱包,用了至少二十年。她曾笑话他恋旧,却不知里面藏着这样的秘密。
"那天我差点死了,是不是?"她轻声问。
车子微微颠簸了一下。
周叙白的喉结滚动:"医生说再晚十分钟..."他没说完,伸手打开了暖气,"冷不冷?"
姜晚星知道他这是在转移话题,她配合地搓搓手:"有点。回家我想喝你煮的红糖姜茶。"
"遵命,寿星大人。"
回家路上,他们顺道去了超市。
周叙白推着购物车,姜晚星往车里扔食材。
走到乳制品区时,她突然停下:"老周,你看。"
冷藏柜里摆着几盒北京酸奶,包装上印着"老北京风味"。
"要买吗?"周叙白问,"你以前最爱喝这个。"
姜晚星拿起一盒看了看产地:"从中国进口的,肯定贵。"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购物车,"尝尝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收银台前,周叙白趁她不注意,又悄悄拿了两盒塞进袋子。
生活很快回归日常。
姜晚星重新拾起她的编织爱好,周叙白则忙着整理新的极光照片。他们每周三次去社区中心游泳,周末约林秀华夫妇爬山或钓鱼。表面上看,与生日前没什么不同,但细微的变化正在发生。
比如,姜晚星现在会主动让周叙白帮她吹干头发;周叙白则养成了每天清晨轻吻她额头的习惯。
这些小小的亲密举动,像是经过七十岁生日这场庆典后,两人达成了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一个慵懒的午后,姜晚星坐在阳光房里整理生日礼物,周叙白在院子里摆弄他的三脚架。
她拿起林秀华送的相册翻看。里面全是她们大学时代的照片,有些已经泛黄。
年轻时的姜晚星扎着麻花辫,眼睛亮得惊人;林秀华则顶着那个年代流行的爆炸头,两人在长城上勾肩搭背。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秀华给的相册。"姜晚星指着其中一页,"记得这张吗?你第一次请我看电影,结果买错了票,文艺片变恐怖片。"
周叙白凑过来,眼镜滑到鼻尖:"怎么不记得?你吓得把爆米花全撒我裤子上,我硬是穿着黏糊糊的裤子送你回宿舍。"
两人笑作一团。
姜晚星突然咳嗽起来,周叙白立刻轻拍她的背,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
"没事,"她摆摆手,"就是笑岔气了。老周,有热水吗?"
周叙白快步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回来时看见姜晚星正对着阳光端详自己的手背。
那双曾经在商界叱咤风云的手,如今布满了皱纹和淡淡的老年斑。
"给。"他把水杯递过去,顺势握住她的手,"怎么了?"
姜晚星没有立即回答。她慢慢翻转手掌,与他十指相扣:"就是突然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她摩挲着他指节上的老茧,"昨天还是你给我写情书的时候,今天就变成老头老太了。"
周叙白笑了:"老太我承认,老头可不一定。"他故意挺直腰板,"上周游泳,隔壁挪威老头还问我是不是刚退休呢。"
"吹吧你就。"姜晚星戳穿他,却忍不住跟着笑。
沉默片刻,姜晚星轻声说:"老周,有句歌词怎么说的来着...等我们都走不动了,就躺在摇椅上一起慢慢变老。"
此刻,他握紧她的手,发现那些皱纹似乎比昨天又深了些:"现在不就是这样吗?"
"是啊,"姜晚星靠在他肩上,"就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
窗外,冰岛短暂的阳光开始西斜。
周叙白突然想起什么,放下手中的相册:"对了,昨天房东太太来收房租时跟我聊了几句,她说海边那栋红房子下个月就要空出来了,就是咱们每天散步都会路过的那栋。"
"带白色栅栏的那栋?二楼还有个小阁楼窗户的?"
"对,就是那栋。房东太太说房子重新装修过,带个小花园,还有个小阁楼可以改成你的编织室。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离超市只有五分钟路程,比现在这里近多了。"
"老周,你在担心什么?"
周叙白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我在想..."他斟酌着词句,"这栋房子的楼梯太陡,你膝盖不好,上下楼总让我提心吊胆的。海边那栋是平层,只有三阶台阶..."
他没说完的话悬在空气中,但姜晚星听懂了弦外之音。
她伸手握住丈夫的手:"而且万一下次复查结果不理想,平房更方便照顾,是不是?"
"你总是知道我在想什么。"
"废话,"姜晚星笑着捏了捏他的手,"跟你过了大半辈子,要是连这点心思都猜不透,岂不是白认识你一遭了?"她歪着头想了想,"不过租金肯定不便宜吧?"
"比这里贵20%,但玛格丽特太太说可以给我们优惠。而且阁楼朝北,正好适合放你的编织机,不会晒到太阳。"
姜晚星噗嗤一笑:"好啊你,连这个都打听好了,看来是蓄谋已久啊。"她故作严肃地板起脸,"老实交代,是不是早就盯上那栋房子了?"
"其实...上个月咱们散步路过时,我就看见门口挂了出租牌子。我就..."
"就偷偷跑去问房东了?"
"嗯。"周叙白点点头,"不过得先问问秀华,那老太太肯定又要说我们抛弃她。"
姜晚星想象着好友可能的反应,忍不住笑出声:"她肯定会叉着腰说'姜晚星你个没良心的,为了海景房就不要老姐妹了'!"她模仿着林秀华夸张的口音,学得惟妙惟肖。
周叙白也跟着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要不这样,咱们先去看看房子,要是真喜欢,就邀请他们一起搬过去?反正那栋红房子旁边还有个小一点的房子也在出租。"
"这个主意好!这样我和秀华还能继续做邻居,你俩钓鱼也方便。"她突然又促狭地眨眨眼,"不过他俩要是真搬过来,你可别嫌张建国总来蹭饭。"
"他要是敢天天来,我就收他伙食费。"周叙白站起身:"该做晚饭了,今天简单吃点,鳕鱼汤和面包怎么样?"
"好啊,正好我也有点饿了。"姜晚星跟着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周叙白立刻紧张地伸手扶住她:"慢点,要不要先吃片止痛药?"
"不用不用,"姜晚星摆摆手,"就是坐久了有点僵。我去帮你打下手?"
"你坐着歇会儿吧,"周叙白轻轻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回沙发上,"汤都是现成的,热一下就行。"
不一会儿,周叙白端着两个冒着热气的碗从厨房出来,面包篮里是刚烤好的黑麦面包,散发着诱人的麦香。
他把碗放在姜晚星面前的茶几上,又转身去拿药盒。
"先吃药。"他把分好的药片和水杯推到她面前。
"知道啦,周护士长。"她乖乖吞下药片,"哎,老周,昨天买的那盒酸奶呢?"
周叙白正往面包上抹黄油,闻言头也不抬地说:"在冰箱里。不过得吃完饭才能吃,你胃不好。"
姜晚星撇撇嘴,故意拖长声调:"管得真宽——"她偷瞄着丈夫的反应,"我又不是小雨,吃个酸奶还要等饭后。"
周叙白把抹好黄油的面包递给她,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笑意:"那你跟五岁小孩有什么区别?上周偷吃冰淇淋结果胃疼的是谁?"
"那是个意外!谁知道冰岛的冰淇淋那么凉..."
"我一百块赌你现在就想偷偷去拿酸奶。"周叙白突然说。
姜晚星正要起身的动作僵住了,她瞪大眼睛:"你在我脑子里装监控了?"
周叙白得意地推了推眼镜:"跟你过了四十年,要是连这点小心思都看不出来,岂不是白活了?"他用姜晚星刚才的话回敬她。
她拿起勺子搅了搅面前的鳕鱼汤,乳白色的汤汁里浮着嫩绿的香草和粉嫩的鱼肉:"不过说真的,那酸奶确实挺好吃的,和小时候吃的一个味。"
"喜欢的话我明天再去买。"周叙白说,"不过一天最多一盒,医生说了要控制糖分。"
"周叙白同志,你这是把我当重症监护病人管啊?"
"姜晚星同志,"周叙白学着她的语气,"我这是严格执行医嘱。再说了,"他声音突然柔和下来,"我还指望你陪我去住那栋红房子呢,至少得再健康五十年。"
她低头喝汤,掩饰自己微微发热的眼眶:"那...那得看红房子够不够漂亮..."
"明天我们就去看房。"周叙白立刻说,"我已经跟玛格丽特太太约好了,上午十点。"
"你连这个都安排好了?"
"当然,"周叙白一脸理所当然,"我还打印了房屋平面图,做了采光分析,查了周边设施..."看着妻子越来越挑高的眉毛,他赶紧补充,"就是...随便准备了一下。"
饭后,他们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冰岛语的天气预报过后,国际新闻播报着世界各地的动荡与灾难,周叙白感觉到肩头一沉,姜晚星靠着他睡着了。
他关掉电视,却没有叫醒她。
如今他们拥有了全世界,却只剩下一小段未来。
这个念头让周叙白心里一阵难受,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妻子睡得更舒服些。
姜晚星在梦中咕哝了一句什么,往他怀里钻了钻。
眼看天越来越亮,叙白轻吻了妻子的发顶,决定明天就去看那栋海边的红房子。
他想,如果有摇椅,一定要买两把,并排放着。
这样等他们都走不动的时候,就能一起看海,看极光,看时光从皱纹间静静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