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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随笔:捡男人文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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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北的雪,已经下了三日了。
雪中的人影奄奄一息。
好像是个少年。
阿芙看了看手中的馒头,又看了看雪中的人影。
要给他么?那个人,好像要死了?
手中的馒头还冒着热气,那热气被无限放大,萦绕在欲望的心头。
少女看着馒头吞了吞口水,心下一横,起身朝着那个少年走去。
少年蜷缩成一团,破旧的衣服上带着血迹,脸被凌乱的头发遮的严严实实。
少女蹲下来,将馒头横在他的面前,“喂,吃么?”
未有应答。
“你不吃我就吃了啊?”
未有应声。
少女觉得不太对劲,欲要去查看。只见那人突然一把抢过那馒头,不管不顾的往嘴里塞。
少女惊慌未定又一阵恐惧。
因为,那人刚吃了两口,突然开始吐血了……
被咬了两口的馒头躺在雪地,少年扑通一声直愣愣的栽倒在一旁,雪上还洒着几滴触目惊心的红。
少女愣在原地,双目中写满了惊恐。
我……我杀人了……
“阿芙,这么冷的天,在雪地里作甚?”旁边传来了男人温柔的声音。
少女回过神来,忙看向那人,泪哗的一下就掉了下来,“五远叔,我杀人了……”话落,便是一阵嚎啕大哭。
男人听罢,连忙跑了过来,全然没有了方才的从容淡定,“咋的回事?你咋杀人了?”
待男人走近一看,他先是一怔,连忙俯下身来去探那少年的气息。他松了一口气,缓缓道:“吓死老子了,还活着呢!”
阿芙闻言,止住了哭泣,眼睛一亮,“真的么?”
男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估摸着也快没气儿了。”
“我不要当杀人凶手啊……”阿芙听了,急得又哭起来了,“五远叔,你不要让他死啊。”
男人无奈的叹了口气,“我尽力吧。”说完,他将那地上的少年背起。
雪似鹅绒,下了一层又一层,将那半块馒头掩盖在一片白中。
屋内,少女眼眶红红的,一言不发的盯着床上昏迷的人。
少年的衣服已经被换过,头发也梳了起来,露出白皙的皮肤。
阿芙突然双手合十,抵在额前,她双目紧闭,像个虔诚的信徒。
“求求你了,你可一定要活过来。求求你了,我可不能当杀人犯!求求你一定要活过来……”少女小声的祷告如同念经。“我还没嫁人,不能当杀人犯……”
阿芙说的累了,她放下手睁开眼来,眼前突然一亮。
少年已经坐了起来,正一脸漠然的看向阿芙……
好漂亮的人!阿芙感叹道,他的皮肤像雪一样白,眼睛像桃花一样……
两人面面相觑,谁都没说话。
阿芙眨了眨眼睛,太好了,不是幻觉!
少年上下打量眼前这人,她好奇怪。
少年发现自己身上衣服已经被换了,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忙问道:“我的衣服呢?”
阿芙指了指一旁的地上,那边是少年的脏衣服。
少年忙下床,对着那堆衣服一顿翻找。
阿芙问道:“你在找什么?”
少年不语,继续低头翻找。
“你跟我说说呗。”
少年仍没理会。
“在找这个么?”少女从袖口掏出一块玉佩来。
少年闻言,回头看。他眼前一亮,又看到阿芙正笑盈盈的看着自己。
“给我!”少年脸色阴沉,伸手。
阿芙将玉佩递在他手中,嘟囔道:“你真奇怪。”
少年瞥了她一眼,回道:“你也很奇怪。”
阿芙却没理会他的话,自顾自的道:“我做了好事,你却不道谢,怀玉姐姐说,这叫没礼貌。”
良久,少年才道:“我不会。”
阿芙听罢,噗嗤一笑,“你好笨,连道谢都不会!哈哈哈哈哈!”
少年看向阿芙,眼神复杂。
阿芙见状,忙止住笑来,“对不起,怀玉姐姐说不知者无罪,我不该笑你的……”
不知者无罪……是这么用的么?少年微微皱起眉头,眼神更加复杂了。
“咳咳……”阿芙清了清嗓子,她一本正经地教道:“你应该说‘多谢相救’。”
少年看着阿芙一脸天真,一字一句道:“多谢相救。”
阿芙欣喜道:“孺子可教也!”
少年沉思道:“你可去过学宫?”
阿芙懵懂道:“学宫是什么?”
少年被堵的哑口无言,眼前这女孩,多半是没上过学。
“我没上过私塾,不过怀玉姐姐教了我好多,她可厉害了!”
看着阿芙满眼崇拜,少年好奇问道:“她是谁?女先生么?”
阿芙摇了摇头,“不是,她是弹琵琶的,她弹琵琶也可厉害了呢!”
“弹琵琶?”
“是啊是啊,每次她弹琵琶,就有一堆人去看她,宜春楼都被围的水泄不通。”
听到宜春楼,他突然明白了,这位叫怀玉的,是个歌妓。他看着阿芙眼中满是崇拜,估摸着她应不知何为歌妓吧……
阿芙惋惜道:“如今怀玉姐姐已经嫁人了,我也好久没见她了……”
少年不解她为何惋惜,“这有何不好?嫁人总要好过当歌妓吧?”
阿芙看向他,反驳道:“你和他们一样,都觉得歌妓低人一等。可歌妓与常人有何不一样?怀玉姐姐之前还有自由,可自从嫁了人,她出府都难!还不如不嫁人!”
少年双唇紧闭,他实在没想到,自己竟会跟一个小女孩争辩这些……再怎么说,这人救了自己,自己于情于理不应该与她争论。
少女转移话题问道:“我叫阿芙,你叫什么?”
“……”少年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那你几岁了?”
少年答道:“十四。”
“那我叫你阿兄吧。”阿芙道,“怀玉姐姐说,别人不想回答也不应该追问。怀玉姐姐还说了,比我大的男子,我该叫兄长。”
少年看向她,眼神复杂。
“你们在说什么?”五远推门而入,见屋内两人站着,不知道在交谈什么。
阿芙道:“五远叔,这位阿兄很奇怪!”
五远道:“何以见得?”
阿芙没说话,在一旁坐了下来。
五远看向少年,那少年个头不高,看着年纪不大,“小公子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少年刚想开口,却听阿芙说:“他不想说。”
五远瞪向一旁喝茶的阿芙,“你嘞个……我问他,你插啥子话!”
阿芙却是一脸深明大义,“啊呀,怀玉姐姐说了不能强人所难的!”
少年缓缓开口道:“姓谢,无名。”
————
阿芙在洛北没有家。
九岁那年,一直照顾她的姑姑去世了。她一个人,靠着街坊邻居的救济,活到了现在。她没了亲人,就没了家。
总有一天,阿芙成亲了,就会有自己家了。
屋外大雪未停,屋内却是阵阵暖意。
少女坐在一旁,撑着脑袋问:“谢无名,你喜欢吃什么?”
少年没好气道,“我说了,我不叫谢无名。”
“那我叫你什么?”
“……”
阿芙自顾自道:“那我还是叫你阿兄吧,晚上喝粥怎么样?”
“你会做饭?”
“当然啦!”阿芙语气满是自豪,“我会的多了去了,我还会补衣服呢!”
少年面露凝色:“你为何会这些?”
阿芙却是语气平淡:“家中只有我一人,我自然就会了。”
少年顿住,许久才道:“我不会做饭,你可愿意教我?”
“当然可以!”
阿芙站在一旁,指挥着少年忙忙碌碌。
柴火燃烧,烟火弥漫。
阿芙看着桌子上的菜,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她嚼到一半,连忙咽了下去。
少年问道:“可食否?”
阿芙点头,“可以。”
少年满怀欣喜,忙夹了一大口菜,又苦又涩又咸,属实是难吃到极致了……
少年将筷子放下,抬头见阿芙一脸笑意,问道:“你不生气么?”
“为什么生气?”
“我糟蹋了食物。”
“第一次,已经很好了。”阿芙说完,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口,“我还吃过比这个更难吃的呢!”
最后,那盘菜被阿芙吃了个精光。
少年突然开口道:“你为何不问我从何而来?不怕我是坏人么?”
阿芙愣神,她不想问,也不愿问。问了,那个人就该走了吧……就像话本讲的那样,留下一句,“多谢救命之恩,待我完成大业,定会报答”。
少年道:“我并非坏人,待雪停,我就离开。”
阿芙点了点头。
她突然,期待这场雪下的更久一些。
“那,阿兄你住那间屋子吧。”阿芙指向西边。
少年道:“多谢。”
次日,阿芙醒来,忙跳下床推门看向窗外。她松口气,雪还未停。
她推开门,只见少年已经在桌前坐好,桌子上摆好了饭菜。
“这次,应该比昨日好吃些。”
这次的饭菜没有奇怪的颜色,看起来是正常的。
阿芙尝了尝菜,“做的很好吃。”
少年难得露出笑来,他道:“那就好。我想了一下,若你你喜欢读书,我教你读书写字,就当我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阿芙将口中的饭菜咽下,“真的吗?那太好了。”
用罢早膳,阿芙找来了纸笔。
他问道:“先教你写你的名字,你可会?”
阿芙摇了摇头,“不会。”
“你的名字。”
“阿芙。”
“姓名。”
“阿芙。”
“我问姓名。”
“阿芙!”阿芙有些奇怪,“我就叫阿芙啊!”
少年顿悟。
她无姓氏。
他无名字。
“你可知道哪个芙?”
阿芙道:“应该是芙蓉的芙吧。”
少年提笔,在纸上写下“芙”字。苍劲有力,写的极好。
阿芙学着他的样子,在纸上写了“芙”字体。不过,阿芙写的歪歪扭扭。两个字放在一块,显得好笑极了。
阿芙很是不好意思,“啊呀,不算,重来!”
“无妨,写字都是慢慢来的,别灰心。”少年说完突然一顿,他几时变得这么有耐心了?
阿芙兴致勃勃的写了一上午字,抬头,却发现身旁的人已经不见了。
她慌忙去找,见他正在厨房煮饭,松了一口气。
“写完了?”
阿芙点了点头,“嗯。”
“饭马上就好了。”
今日中午的饭菜,比早上的要更好了。阿芙有些怀疑,他昨日是不是故意做的那么难吃的。“阿兄你之前真的不会做饭么?”
少年问道:“可是我做得很难吃?”
“非也非也,很好吃的。”
两人正吃着饭,阿芙突然说到:“阿兄可否晚些离开?”说完又添了句,“如果你不忙的话。”
“好。”少年的声音响起,掀起阿芙心中一阵窃喜。
阿芙回想道:“我给阿兄的馒头无毒,阿兄那日为何会吐血?而且,五远叔叔也说了,你没中毒……”
少年似是想到了什么,沉默的摇了摇头,转移话题道:“除了写字,你还想学什么?”
阿芙立马来了精神,“你会武功么?我想学?”
他很诧异,平常女子都会学些什么琴棋书画,她倒是与众不同。“好,我教你。”
下午,雪停了。
阿芙看向窗外,只盼着太阳出来了,雪化了,自己就能学武功了。
“阿……芙?”少年试探着喊道。
阿芙听到声音,回过神来看他。
他换了衣服,手里拿着的是早上穿的衣服。
“怎么了?”
少年道:“衣服,我洗干净后会还给你的。”
阿芙看向他的衣服,平常人穿不起的料子,看来阿兄是个富贵人家的孩子……
“不用了,这是五远叔叔侄子的衣服,他穿不到了。”
少年拿着衣服,不知怎么回答。
阿芙看着他,“我这里也没有男子的衣服,你留着换洗。”
少年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你一个人待着,平日里是如何生活的?”
阿芙不解,“生活?”
少年点了点头,他自己差点被饿死,被冻死。他不解,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是如何在这世道活下的。
阿芙伸出手来,开始细数道:“家里吃的豆腐是顾大嫂磨的,粮食是吴大伯种的,衣服的布是陆婶婶织的……好像就这么多了。”
少年膛目结舌,愣在原地。
这……?
阿芙未曾注意他的神色,继续道:“李叔不卖猪肉了,所以猪肉只能自己买了。”
少年疑惑问道:“为何他们愿意给你这些?”
这个要从很久之前说起,阿芙记不清什么时候来的洛北,这里每个人都很好,每次看到她都是笑嘻嘻的。不仅如此,还有人时不时往她家里送银子,送吃食。
阿芙的姑姑不会说话,大家都叫她哑姑。他们对这位女子好像有着过分的尊重,每个人见到哑姑时,都是一副笑脸。
哑姑去世时,丧事还是街坊邻居操办的。他们也并没有因为哑姑的离开苛待她,反倒送的吃食补品更勤了。
“可能他们觉着我可怜吧。”阿芙只当他们好心,又或者他们收了姑姑什么好处。
与阿芙聊了许久,他才知道,阿芙记忆中没见过父母。
看着面前开朗活泼的少女,他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道:“你同我说这么多,不怕我是坏人么?”
阿芙笑道:“可是阿兄不是才说过,自己不是坏人啊!”
“若我是呢?”
阿芙:“有多坏?和戚卧寒一样坏么?”
“他是谁?”
“他是个很坏的人!他将大黄的孩子偷走,害得小黑死了!还经常把我给大黄的骨头给踢走……”阿芙说着,语气除了气愤更多的是伤心,“他还时常笑我没有母亲。”
从她的话中,他知道了大黄是条狗。少年眼中流露出一股复杂的情绪来,渐渐的被心疼代替。
此女良善,甚至会因为一条狗伤心。她虽身世可怜,却心怀善意。
“他确实坏……”
阿芙露出笑来,“所以,你也是这么认为的,更不可能是坏人啊!”
翌日,暖阳高照。
积雪未消,院中只被少年清扫出了一小路。有人踩着小路,来送东西了。
“阿兄,五远叔送了鸡,刚好可以煲汤给你补身体!”阿芙提着鸡,一脸欢喜地跑到厨房。
厨房中,少年一袭黑衣,正站在灶台前做饭。闻声,他去接那只鸡。“怎么煲汤?”
阿芙没给他,将鸡放在台子上,笑盈盈道:“阿兄出去吧,今日我来做。”
“好,那我去扫院子里的雪。”
阿芙点头道:“嗯。”
少年离开后,阿芙在厨房忙活了好一会儿。
“阿兄,吃饭了!”
鸡汤炖的火候很好,很鲜美,味道也好,阿芙还特意加了人参在里面。
阿芙小心翼翼开口道:“阿兄,今日你可以同我一起出去一趟么?”
“自然可以。”
阿芙笑了笑,继续低头吃饭。
用了膳,阿芙裹了好几件衣服才出门。
原来,阿芙带着他来找大黄了。
阿芙说,没人和她一起玩的时候,她都是和大黄一起玩的。
“嘘~”空气响起了口哨声。
阿芙没有立马去查看,继续摸了摸大黄道:“你走吧,大黄。”
做完这些,她才转身。吹口哨的是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
阿芙没好气问道:“戚卧寒,你要做什么?”
那人笑道,“野种今天怎么这么硬气?”
一旁的少年看向戚卧寒,突然有了记忆。前几日,他见过这人。
“你……”阿芙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被打断了。
戚卧寒看了一眼旁边的少年,眼底露出嘲讽,“野种配乞丐,太配了哈哈哈。”
“他不是乞丐!他是我阿兄!”阿芙气愤道。
少年闻言,心头泛起一阵涟漪,酥酥麻麻的。她连自己都护不住,还要替自己正名。
戚卧寒正要开口,面上突然迎来一拳……少年身形还比他高大许多,不一会戚卧寒便被打的趴在地上起不来。
阿芙见状道:“看到没,你再敢欺负我,我阿兄可不会放过你!”
“你……”戚卧寒还未说完,脸上又是一拳。
阿芙与他回去的路上,心情很好,步伐都轻快起来了。
“谢谢阿兄帮我教训他!”
少年却道:“他时常欺负你么?”
阿芙道:“也没有吧,有时候他打不过我的!”
少年一愣,“你与他动手了?”
“自然,我总不能白被他欺负了去。他毁我鸟笼,我便拿弹弓打他;他说我坏话,我便与他争论;他动手打我,我岂能坐以待毙!”
少年轻笑,“你当真勇敢。”
阿芙:“可不是嘛,反正我无父无母,我自然是要为我自己出一口恶气的!”
少年闻言,觉得她说得有理,更多的是心疼。“下次,你可以不与他硬对上,你一个女孩子容易吃亏。”
“所以,今日有阿兄在,谢谢阿兄了!”
两人行至家附近,阿芙远远的便看到了一个人影,大喊道:“五远叔叔!”
男人兴冲冲的走了过来,注意到了一旁的少年,“他怎么还在?”
阿芙连忙道:“是我叫阿兄留下来陪我的。”
男人哦了一声,小声道:“那个……绾娘明日回来。”
阿芙一笑,故意大声喊道:“什么?绾姐姐要回来了!”
男人面露惊恐,连忙捂住阿芙的嘴巴,“你这孩子,这么大嗓门大声干啥呢!”
阿芙憋着没笑出声,“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五远叔你先回去吧。”
男人离开后,阿芙注意到了少年表情中的疑惑,问道:“你可有觉得,五远叔有时候像是两个人?”
少年点头,“好像是。”
阿芙凑近小声道,“五远叔叔是为了博得绾姐姐喜欢才这样的,绾姐姐喜欢儒雅的男子。”
少年恍然大悟,又问道:“难不成,他要装一辈子啊?”
被这么一说,阿芙也有点疑惑了,“对哦,有道理。”随后又道:“可绾姐姐也不一定喜欢啊!大人的事,就是麻烦!”
绾娘是医女,当初救下了五远,五远因此心生爱慕。曾有人问绾娘喜欢什么样的男子,绾娘答道:“儒雅谦逊,温和有礼。”
可五远和那儒雅完全不沾边啊……他趁绾娘去游历,便开始改变自己,甚至还学了医术。所爱屋及乌,便是如此吧。
绾娘二十有六,是能做阿芙娘亲的年纪了。她问阿芙:“为何叫他叔叔,叫我姐姐?”
阿芙答道:“绾姐姐生的好看,而且怀玉姐姐说了,不能随便叫女孩子阿姨的。”
绾娘被她逗乐了,伸手刮了她的鼻子,“若是我以后有个女儿,能像阿芙这般讨人喜欢就好了。”
彼时,哑姑还未去世,阿芙八岁。
一去四载,物是人非。
五远盼了四年,终于盼来了绾娘的归期。
女子一身白衣,头戴帷帽,飘然如仙子下凡。
阿芙见到这身形,一下就认出来这就是绾娘,“绾姐姐!”
白衣女子听到声音,将帷帽掀开。那张脸并不沾岁月痕迹,还是一副少女的面容。绾娘怔怔地看向阿芙,不确定的问道:“你是阿芙?”
“是啊,我是阿芙啊!”
绾娘听罢,喜笑颜开,伸手去摸她的头,“长这么高了,我都要认不出来了!”
阿芙笑嘻嘻地引她去看五远,“你还记得五远叔叔么?”
从方才起,五远便一直盯着盯着绾娘看。此刻阿芙话一出,他反倒害羞了,忙移开了视线。
“许久未见,郎君。”
绾娘的声音,如游丝一般,在五远的心头若隐若现。看得到,抓不住,只让人心痒痒。
“久违了,绾娘。”
阿芙看着两人站在外面也不动,抓起绾娘的手去屋,“外面冷,去屋里说!”
绾娘进了屋,看向一旁的少年,“这是?”
阿芙道:“他是客人。”
少年听到这四个字,不知为何心里颤了一下。她说的不错,自己确实是客人。
绾娘点了点头,环顾四周,“哑姑呢?怎么不见她?”
空气突然安静了。
五远抿了抿嘴,低下了头。
阿芙看向她,开口道:“姑姑去世了。”
绾娘愣住了,鼻头一酸,一时间又不知说什么才好。
阿芙道:“绾姐姐你今日刚回来,还是先不要提这些伤心的好。”
绾娘知道阿芙的意思,也没多问。
“你们定还有话要说,我还有事。”阿芙看向一旁的少年,拉着他的手便离开了屋子。
绾娘见状,叮嘱道:“那你们可要早点回来,一会儿姐姐给你做好吃的。”
阿芙离开时,还贴心的关了门。
她朝着少年欣喜道:“绾姐姐做饭可好吃了,今天你可要有口福了!”
少年道:“是么,那我可要好好尝尝的。”
阿芙问道:“怎么瞧着你兴致不太高的样子?”
“没有。”
他话虽如此,可阿芙能察觉出来,他定是有事瞒着自己。
“不对,你有事瞒着我!”
少年虽是笑的,语气却是冷漠到极致:“我们也不是很熟的人吧?”
少年说完便离开了,阿芙滞在原地,哑口无言。
屋内的欢声笑语传入屋外的少年耳中,他低头看着院中,干干净净的,可他依旧挥舞着扫把,不知在扫什么。
“阿兄吃饭了!”
闻声,少年放下扫把,随阿芙进了屋。
绾娘做了一桌子菜,很丰盛,有鱼有肉。
少年坐在阿芙身旁,看着桌子上的五远和绾娘,有些不自在。
绾娘夹了一块鱼肉,放在了阿芙碗中,“这里的肉,没有刺,阿芙多吃些。”
阿芙笑了笑,“谢谢绾姐姐,你也吃。”
五远看着两人也笑,三人好不温馨,可少年只觉得如坐针毡。
……
绾娘:“多吃些。”
阿芙面带微笑,头快摇成了拨浪鼓,“够了够了,我要吃不下了。”
绾娘见她这幅样子,也忍不住笑了。她瞥见一旁沉默不语的少年,夹起了一块肉放在了他碗中,“你也吃。”
此话一出,三人齐刷刷地看向他。他愣了一下,扯出一个微笑来,“谢谢。”
绾娘见他不像是流浪之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阿芙这次没有替他回答,只静静地看着那少年。
“六郎。”少年答完,低下头来继续吃饭。
六郎,家中排行第六都会叫这个名字。准确来说,六郎并不是名字。
绾娘听罢,与五远对视了一眼。阿芙看不懂他们眼神的含义,继续低头吃饭。
用罢晚膳,少年坐在院中。
阿芙不解,这么冷的天干嘛一直待在外面?她走近道:“阿兄,外面这么冷,怎么不在屋子里?”
少年听着屋内的笑语,他觉得外面的寂静好像更适合他些。
“怎么了?”阿芙问道,“刚才你吃饭的时候也不积极,是不合胃口么?”
六郎摇头不语。
阿芙道:“你喜欢吃江南菜还是什么菜?改日我叫绾姐姐给你做。绾姐姐可厉害了,她该会医术,什么都会……”
乘着夜色,少年看向阿芙滔滔不绝的样子,开口打断道:“过段时日,我会离开……”
阿芙的嘴巴还未闭上,却没了声儿,她似是没听明白,“什么?”
“明日起,我教你武功,等你学会后我便离开。”说完他还添了一句,“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可……可是,你去哪啊?”阿芙慌忙问道。
六郎道:“这就与你无关了。”
阿芙抿了抿嘴,没回答。
“你救了我,我很感谢,我们并不是同路人。”
“可是,你之前不是答应我先不提离开的事么?”
六郎看了一眼屋内,“如今也该提了。而且,我从未决定过留下。”
六郎说完这句话便回了房间,阿芙站在廊下,呆呆的看着那个背影。
翌日,天微微亮。
阿芙还在睡梦中,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她无奈的睁眼,下床开门。
“谁啊?”阿芙打了个哈欠。
待看清了来人,她突然清醒了几分,“阿兄?”
六郎面无表情,“起床,练功。”
阿芙想起昨日已经说好了,无奈答应道:“哦……”
阿芙裹得像个粽子,跟着六郎来了后院。
六郎递给阿芙一根棍子,“喏。”
阿芙半梦半醒地接过。
“看好了,我给你示范一遍。”话落,只见少年拿起一旁的棍子。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让人叹为观止。少年手中的棍子,仿佛化作了一把剑,一招都能将敌人的头颅劈开。
“好厉害!”阿芙惊叹地直拍手。
“跟我学。”
……
少年穿的单薄,动作自然就看起来潇洒。可阿芙穿的臃肿,动作只显笨拙。
六郎道:“先去吃早膳,一会再练。”
阿芙双手握住棍子,生无可恋的点了点头。
她在武艺上并不算有天赋,阿芙是这么想的。那些动作并不难,可阿芙怎么也练不好。
阿芙好奇问道:“你学了多久?”
“七年。”
阿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突然惊讶道:“那你七岁就开始……?”
“嗯。”
“那写字呢?”
“五岁。”
本以为阿芙会像方才那般惊讶,谁料她道:“那我就理解了,怪不得你比我的字好看的那么多!”
用完早膳,阿芙本想去练剑来着,绾娘突然叫她,“阿芙,一会儿同我出去一趟。”
阿芙连忙看向六郎,然后不情愿的应了一声,“好。”
阿芙跟在绾娘身后,走在街上,最后去了一家成衣铺。
这俩铺子生意很好,大早上就挤了好多人。店家见来人,忙开口迎接,“姑娘想要什么衣服?”
谁料绾娘一改平日的和颜悦色,语气冰冷,“叫你家老板来。”
“这……”
绾娘回了个眼神,那店家忙去了后面。
阿芙没见过绾娘这般,小声问道:“绾姐姐……”
绾娘轻轻摸了摸阿芙的脑袋,意味深长道:“阿芙,接下来,你要学好了。”
那商贩面上带笑,见到绾娘时表情突然僵住了。
绾娘撇了撇嘴,“别来无恙啊?柳老板?”
“绾娘?”商贩压低了声音,“来后面说。”
商贩请了两人去后面,忙叫人上茶。
谁料绾娘是一点面子也不给,“我不喝茶。”
商贩也不恼,面上作笑,“不知绾娘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柳老板不妨猜猜看?”
“柳某不知。”
“柳老板可还记得安承县主?”
提提及此人,他面上虽挂不住了,仍旧装傻。“记的。”
绾娘道:“这四年,若是我没说错,你和附近的商贩并未付租金。”
“这……唉……”柳老板叹了口气,“生意难做啊……不是我不想给……”
“柳老板是觉得我绾娘不在洛北,不了解你柳成吉的盛名么?怎么,你能将这铺子开到京城,难道付不起这四年的租金么?”绾娘重重地拍了桌子,“这是看不起承安县主还是觉得她一个小姑娘好欺负?”
柳老板:“绾娘言重了……”
“呵。”绾娘轻笑一声,“你不就是觉得哑姑离开了,我也不在洛北,没人知道这件事了好赖账么?”
柳老板尴尬的笑了笑,对一旁的人道:“去取银子来!”
阿芙听的云里雾里,但也知道了,这柳老板欠了承安县主的租金!不过绾娘太厉害了,几句话就要出来了。
柳老板将银子递上,“这些,都是!”
绾娘看了一眼,直接将银子一把甩在地上。银子瞬间散落一地,发出噼啪的碰撞声。
阿芙目瞪口呆,一是她从未见过绾娘如此,二是惊讶她未见过这么多银子……
“柳老板,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若再糊弄我,我们公堂见。”绾娘起身,牵起阿芙的手,“今日就劳烦柳老板将租金送到府上了!还有,劳烦柳老板转告同伙,我就不亲自登门拜访了,一并送到府上!”
阿芙被拉着离开,她看着绾娘,觉得她有些变了。
印象中,绾娘总是文文弱弱的。
绾娘问道:“阿芙,学会了么?”
“学会什么?”
“对待恶人,不要给好脸色!这种人,欺软怕硬,你越是强硬,他们才会妥协!”
阿芙道:“绾姐姐,你从前只会让我与人好好商量的。”
绾娘笑了笑,“对啊!那是之前,我还未遇到那么多厚脸皮的人!”
阿芙知道了,绾娘这四年定是经历了不少,还见过很多厚脸皮的人!
两人回了府,五远听闻两人做的事,激动道:“你们一个孩子,一个女子,怎么不将我带上啊!”
绾娘道:“带你作甚?”
“我……撑场子啊!”五远说完,自己都笑了。
“不过眼下,确实需要你撑场子!”
……
下午,只见陆陆续续有人来府上送箱子,不一会儿,箱子便堆了半间屋子。那些人无非是说理由,又说了一些道歉的话。
打发走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阿芙才敢打开箱子看。
她目瞪口呆,“好多……好多钱……”
绾娘道:“这些,都是你的。”
阿芙惊讶道:“我的?这不是安承县主的么?”
绾娘道:“安承县主,便是你娘亲。”
“我娘亲?”阿芙震惊,“我……我不是没有娘亲么?”
绾娘目光沉重,“你七岁那年,你娘亲去了,你大病一场,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和哑姑觉得这是未必不是好事,便也没有跟你说。”
阿芙愣住,“所以,我是有娘亲的孩子,我的娘亲是安承县主。”
绾娘点了点头,“我们今天去的街,都是县主的铺子。县主心善,只叫他们付租金就好。这件事只有我和哑姑知道,谁知道他们竟然钻空子,连租金都敢不给!除了这些,还有一些小商户,比如卖豆腐卖布料的,当初多亏了县主出招,他们才能吃上一口饭!”
阿芙顿悟,怪不得总是有人来送吃的穿的。她开口道:“那些伯伯婶婶很好,经常会送东西来的!”
“我知道的。可那些越是有钱的,越是忘本!”绾娘收了怒意,看向这些钱财,“这些,等你成亲了就当是你的嫁妆!”
阿芙看着一堆钱,很是欢喜!她这才理解,明明姑姑在的时候,家里根本不愁吃穿的。姑姑一走,家里吃饭都要靠别人了。
后院上干枝横挂,不见绿意。光秃秃的树干,掺着寒意,叫人生出一股子绝望来。
阿芙拿着棍子去后院,她此刻刚得了钱,心情正好。
少年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正望着那树干出神。
“阿兄!”
六郎回过神来,见到满脸笑意的阿芙,冷冷道:“练!”
阿芙撇了撇嘴,只拿着棍子开始苦练。阿芙方才突然得了那么多钱财,哪里有心练剑。
六郎看着她心不在焉的样子,打断道:“你故意这般,我到时候是还会离开的!”
阿芙听的云里雾里,只当他生气了,“我!我好好练!”
只见阿芙拿起木棍,开始专心练起来了。
六郎扭过头去,叹了口气。这样安逸的生活,是他日思夜想奢求的。像是一场梦,梦有醒时。“阿芙……对不起……”
六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还道上歉来了。他抬头欲要看阿芙的表情,却见少女正躺在地上,昏了过去……
“阿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