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长大 我要带他回 ...
-
被重剑钉死在地上的少年,周围是黑压压的宫廷侍卫,一袭白衣的身影驻于他身前几步远,他扔出染血的符纸,裸露的皮肤接触到符纸登时变得血肉模糊,发丝垂落遮住他的面容,看不清神色,随着白衣人的一声令下,满天的箭雨落下,少年没有反抗的力气,箭矢没入血肉,有的划伤皮肤,有的深入骨髓,少年毫无征兆地向她看了一眼,嘴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苏岭止却看懂了,他说,很疼。
苏岭止泄愤似的去戳陆照的脸,婴儿皮肤光滑细腻,手感很好,轻轻一碰就留下印记。
又是裴徵玉,有困难想得起他,想不起我,和他说有什么用?等你真的陷入此般困境,裴徵玉早死了。
可她又免不了担忧,这一次是乱箭吗?
短短七天里,她每一次站在摇篮前看到的死法都不一样,但都免不了惨烈和痛苦。
她为陆照编织的幻梦里还没有一个足够圆满的结局,她从袖中取出一只流光溢彩的小球,轻轻捏碎它,小球里被困的蝴蝶就落到婴儿的脸颊上。
不多时,蝴蝶化作点点星光进入他的身体,婴孩连挣动都没有,睡得香甜。
我该怎么办呢?
手上力气重了些,摇篮里的孩子哼唧了两下,翻了个身,醒了,不哭不闹,只盯着她看。
苏岭止见状露出笑脸,孩子抓住她的手指,咿咿呀呀地笑。
陆暨在院子里晾好衣服,进了屋子就听到陆照在笑,他一靠近,陆照就不笑了,看着他就开始哭。
苏岭止把陆照抱在怀里哄,陆暨一脸幽怨,语气里满是怨气:“他为什么只对你笑?”
苏岭止哼哼:“因为他喜欢我啊。”
陆暨不高兴,她又道:“我喜欢你,四舍五入他也喜欢你,别不高兴。”
陆暨笑说:“哪有啊?让我抱抱。”
苏岭止想起被苏鸾硬拉进幻梦的裴时,普通人的一生应该和裴时十六岁之前过的日子一样,父母恩爱,家庭和睦,会为温饱奔波却也能抽出时间家人团聚,有自己小小的理想和愿望,有永远的避风港。
苏岭止说:“我要带他回家,回我家,回你家,再回我们的家。”
“你要和我一起吗?”
陆暨:“当然。”
——
裴时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和亲人团聚,爱人相伴,是很美好的情景,可他觉得不真实。
原来他也会惧怕幸福吗?越美好越痛苦。
“娘!这里有个小孩!”
意识昏沉间他听到有人说话,大脑宕机了一下,求生的本能让他抓住了说话者的袖子,也可能不是袖子,抓到了一片柔软的布料。
救……命……
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他饿了太久,手上也没什么力气,只有眼前人握住他胳膊的温热触感格外明显。
苏岭止来到陆照面前时裴时已经晕过去了。陆照手足无措地抓着他的胳膊,眼泪汪汪地看着苏岭止。
“娘,他是不是死了?”
苏岭止:……
好吧。能让一个八岁的孩子如此轻易地断言别人的生死是她的错。
“别这么说,还有气,只是晕过去了。”
裴时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了,他一转头就看到了一张在那个梦里见过无数次的脸,是他的爱人,陆映安。
可那明明只是一个梦而已,他早就和家人走散了,在乱世里分离就可能真的再也见不到了,即使真的再见,物是人非,只能空叹。
梦里的他重获新生,他该喜悦。
可梦里的他生出的爱恨让他无法感同身受。
为什么呢?没等他想出所以然来,陆照也醒了。
他眨了眨眼睛,缓了缓,爬起来,看着裴时,清清嗓子开始查户口。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今年多大?为什么来凌州?为什么可以进浮生故地?”
裴时声音沙哑:“我叫裴时,家在秦州,今年十岁,这几年大旱颗粒无收,我的家人想搬到别处谋生路,途径凌州遇到流民和他们走散了。”
说完他想了想,问:“浮生故地是什么地方?”
“就是这里啊。”陆照还没来得及解释浮生是什么地方,陆暨在外面敲了敲门,叫他吃饭。
陆照不想吃,但裴时想。
裴时也爬起来,“我饿。”
陆照:“……那就一起去吧。”
第一次见面以陆暨将连吃七大碗饭的裴时丢出屋子为终。
苏岭止拍拍陆暨的肩膀以示安慰,“往好处想,最起码他认可了你的厨艺。”
陆照也跟着帮腔:“对啊对啊。”
于是陆照也被丢了出去。
陆照:……不是?
两个被丢出屋子的人在门前台阶上面面相觑,过了好久,裴时突然问:“你叫苏映安吗?”
陆照:“嗯。怎么了?”
裴时抿抿唇,没什么,在那个梦里你也叫这个名字。
但他不敢说,根本不可能有人相信我曾经在梦里见过你这样的话。
“苏映安,我可以留在这里吗?”裴时还是清晰地记得因为饥饿而胃痉挛的感觉,“我什么都会做,洗衣做饭,种地喂鸡,我都可以,能不能不送我走?”
陆照也不知道可不可以,“我得问问我爹娘。”
转头就朝屋里喊:“我可以留下他吗?!”
苏岭止的声音传出来:“随你!”
裴时被他们的交流方式吓到,陆照看着裴时,也不知在想什么。
他问:“外面很乱吗?”
裴时说是。
他又问:“为什么乱?”
裴时道:“我爹说是因为天灾和人祸。天灾是西边不下雨和南边只下雨,人祸是有一个很厉害的官把天家用来救百姓的钱贪掉了,所以很多人都活不下去。”
陆照:“我对外面不是很了解,你可以留下,但如果你想去找你的家人的话我可以帮你。你不用帮我种地喂鸡,你要和我一起逃课——”
陆照话还没说完,陆暨黑着脸打开门,皮笑肉不笑道:“你还想着逃课?你还想让别人和你一起逃课是吗?”
陆照立马认错:“没有没有,我说着玩的。”
陆暨根本不认账,细数着陆照的逃课经历,陆照一边狡辩一边认错,最后被陆暨发配到苏扶竹那里温书。
陆照这下彻底老实了。他还是怕苏扶竹的,苏扶竹和陆暨就是夫子的两个极端,一个铁面无私,毫不留情,一个循循善诱,善解人意。
陆照想抱着他娘的腿哭诉他爹不近人情,苏岭止往后退了两步,陆照愣住了。
他深呼吸两下,指着裴时,“我要他和我一起。”
裴时:“……我没读过书,不认字。”
陆照拍着胸脯,“没关系,我教你。”
又去和陆暨讨价还价,“我要教他认字,能不能不去温书?”
陆暨妥协:“随你吧。”
——
裴时总觉得苏岭止对他有一点敌意,尽管他什么都没做,尽管他此前根本没见过苏岭止。他想可能因为他是外来者,苏岭止是浮生故地的主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心理。
可他真的没有别的心思,他读过几本才子佳人的话本,古灵精怪的异族少女遇到隐瞒身份的中原贵族,故事中间贵族屠了少女的家园,少女得知真相时的震惊和痛苦,又被逼着留在贵族身边,最后只能用死亡去惩罚贵族让其愧疚一辈子。
裴时默默合上面前的话本,我好像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身份,也没有什么秘而不宣的背景,我只是陶九镇里一个很普通的平头百姓,家里有点余钱可以吃饱穿暖,却请不起夫子上不了学堂。因为灾年被迫流浪而和家人走散最终晕倒在凌州城外十余里的流民。
仅此而已。
陆照伏在案上睡得正香,裴时看着摊在他面前的两份功课默默叹气,我还是映安的跟班,陪他逃课,替他做功课,偶尔管他三餐的跟班。
他给陆照盖上毯子,余光瞥见烛火昏暗,还是把人移到了塌上,一盏屏风之隔,裴时剪了灯花,烛光跳动,他仿着陆照的字迹一笔一画地帮他做功课。
不知道明天夫子提问他能不能答上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裴时还是会做奇奇怪怪的梦,做一些不切实际、不合常理的梦。
浮生故地也有四季轮转,他留在浮生故地的第八个夏季结束时,他看着林子里升腾起来的浮光,有些想家。他在这里度过仿佛与世隔绝的八年。
“如果你想找你的家人我也可以帮你。”
他突然想起陆照的话。
陆照知道他想离开的意愿后也没有阻拦,让他收拾了行李,给他准备了盘缠,把他送到了凌州城。
“我在秦州那边有表亲,我的外祖父是青源的商贾,其他地方也有我的族亲,有人为难你的话可以去找他们,如果你觉得不好意思我可以和你一起。”
裴时笑道:“不用了,你身体不好,浮生故地养人,等我来找你。”
裴时并不需要陆照的帮助,在那个奇怪的梦里,陆照也是这样送他离开的。
只是在那个梦境里,他是被迫离开的。陆照不知发什么神经,夜里闯进他的居所,划破手腕放血,逼着他喝下去,梦里的他很抗拒,可看到平时玩世不恭的人脸上严肃的神情,他不再挣扎,默默咽下陆照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