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她篡位称帝了》江屿白

3、第 3 章

　　初春的雪来得迅速且没有章法，午间风和日丽，俄尔乌云骤至，熹微的日光悄然隐没于其中，晴朗的天际转瞬便暗沉下来。

　　萧令月从甘露殿回来尚不足一柱香，满宫雪纷纷，宫苑殿阁、金碧楼台皆覆了一层莹白。

　　“圣人，贵妃娘子到殿外了。”

　　宫女进来通传的时候，萧令月坐在内殿独自下棋，闻言微微一怔，旋即忙让人把她请进殿。

　　王贵妃任由宫人脱掉身上的大氅，见圣人坐在榻上，只着一袭质地柔软的衣袍，含着浅笑。

　　虽然仍旧端正笔挺，然而褪去了昨日宴饮的礼服，少了几分高不可攀的威仪。

　　“妾午后本打算去看看太子，走到附近刚好赶上风雪，便讨个巧进来避一避。”

　　王贵妃曲膝行礼，短短几句话解释了缘由，笑吟吟又道：“圣人不会怪妾不请自来罢？”

　　萧令月眸光微动，摇了摇头，面容倒是看不出什么端倪：“你来得正好，陪我手谈两局。”

　　她二人也是常来常往惯了，闲来无事消遣对弈的时候并不少。

　　王贵妃将目光转向方桌，没有推拒，含笑称是，坐在对面，玄黑素白，从善如流执起一枚黑子。

　　“啪”地一声，落子清脆。

　　窗外银装素裹，室内则春意盎然，一缕浅淡的白雾飘飘荡荡，幽香盈满室内。

　　王贵妃凝眉沉思片刻，幽幽道：“圣人今日似乎兴致颇高，棋风亦是强劲，妾甘拜下风。”

　　萧令月执起茶盏，闲适地品了品，淡淡瞥了一眼她，意味深长道：“我的棋艺一如既往，反倒是你，心不在焉的，竟一连输了三局。”

　　皇后话里不含任何指责，崔贵妃笑容变得牵强，面上露出羞愧的神色。

　　一盘终了，文安趁着添茶倒水的间隙，在圣人耳边低语两句。

　　萧令月指尖蜷了蜷，心情跌入谷底，刚欲再提点贵妃两句，此刻也没了心情：“究竟发生了何事？”

　　圣人零星听了两耳，便面色不佳，昨日皇后已经因为陛下大为火光，又发生这种事情……

　　文安略一沉吟，又不动声色瞅了瞅端坐于另一侧的贵妃，不知为何，一时更觉得那点天子内帷事难以启齿。

　　瞧见她隐晦的目光，王贵妃捏着棋子的葱白指节倏然收紧，误以为她顾及自己，瞧了一眼窗外，风雪来得快去得也很快，遂起身告退，“圣人既有要事，妾理应回避。”

　　“只是大家的私事，不是什么军事机密，哪里有这么多避讳，一起听听罢。”

　　萧令月没有点头应允，贵妃对政务这般避而不及，她稍显不满∶“即便关乎朝政，你是当朝贵妃，又是太子生母，无须退避三舍。”

　　国朝女子地位尊崇，尤其是贵族女郎，品评政事并不罕见，连那些平民家女子亦可以畅所欲言，然而陛下却几次三番因妄议朝政之罪训斥宫妃。

　　……难道不就因为她是太子生母么？

　　王贵妃苦笑一声，不知被哪个字眼所触动，施施然坐了回去。

　　几息之间，两位贵人竟想偏了，文安不敢再耽搁，忙辑了一礼，回禀道：“今日午间，陛下召崔淑妃伴驾，膳后帝妃觉得疲倦，一并在紫宸殿歇觉，将宫人也遣了出来，后来……”

　　萧令月神情未改，静静等待着下文。

　　文安觑着皇后的面色，欲言又止：“后来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隐约听到陛下与淑妃发生了争执，不久天子拂袖而出，去了偏殿独处，淑妃亦没有在天子居所久留，垂着清泪，匆匆折返庆云殿。”

　　萧令月顿生烦躁，手边紫檀盒内盛满了温润如白玉的棋子，纤手拨动了一下，玉珂鸣响，琮琤悦耳。

　　这份责怪气恼，倒不是对着似乎违逆了帝王的宫妃，反而是对那动辄呵斥嫔御子女的天子。

　　王贵妃亦是神色微变，轻轻含笑的面色竟有些冷漠下去了。

　　“不许合宫上下议论此事。”

　　文安应承了下来，心里却不认为这种消息能够封锁住。

　　在这后宫之中，消息传播最是灵通不过，许多事情本就瞒不住，更不提，此事还牵扯了至尊天子与正当盛宠的嫔妃。

　　彼时，内侍宫女皆侍立在紫宸殿外，乌泱泱的人，现在约莫已经宣扬开来了……

　　殿内一时静寂无声，萧令月垂眸轻叹，又接着叮嘱道：“派人去庆云殿瞧一瞧淑妃。”

　　想起咱们这位天子，萧令月气恼之余，也颇有些头痛，已经年过而立的岁数，又是天下万民的主宰，气度涵养合该更佳，没想到却愈发不能容人。

　　淑妃与她相对而坐，垂眸不语，盯着自己衣裙下的鞋履，使人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将淑妃低垂的眉眼映入眼帘，萧令月若有所思，不觉忆起昨晚宴会上发生的那一幕。

　　朝野内外皆知，二位圣人关系冷淡，一般只有在朝会与节日庆典上这样的场合才会屈尊坐在一处，对外维持着表面的和睦，然而从始至终都说不上两句话。

　　可昨夜天子过寿，一轮又一轮祝酒下来，帝后亦不禁多饮了些，酒气酣然之时，有些话往日埋在心里，趁着这股劲便脱口而出。

　　夫妻间磕绊斗嘴，这本不是什么大事，然而天子气急败坏之下，却借题发挥不相干之人，帝王的怒火最后居然朝着无辜的太子发泄了出去。

　　彼时君王端坐在御座之上，眼神冰冷，径直无视了拜寿的长子，如此也就罢了，下一刻却与河间王公然表现出父慈子孝的一面。

　　大郎再是孝顺温驯，身为东宫太子，平日里被众人捧着，自有一番傲气，众目睽睽之下，被君父这般偏心无视，少年羞得满面通红，束手无策地呆愣在原地。

　　怔然过后，她与元城大长公主为君王异样的举动寻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可陛下明目张胆冷待太子，当真狠狠挫伤了储君的颜面。

　　思及此，萧令月唇角嘲弄，她与当今陛下两看生厌，也从不吝啬以最坏的意图来揣度他。

　　天家父子之间，每个举动都会被无数人探究琢磨，大殿上的场景映在宗亲大臣眼底，他们面上不动声色，背地里必定会重新审视这位东宫太子。

　　……也许，这也正是君主想要表达出的含义。

　　皇后尚在斟酌如何安抚贵妃，不成想那理应被安抚的人反倒先开了口。

　　王贵妃似乎知道圣人心中所想，微微一笑∶“圣人大可不必如此，妾入宫多年，不至于连这点事情都经受不住。”

　　她其实早就不在乎圣心恩宠了。

　　有道是，君恩如流水，匆匆而逝，一去不复返。

　　起先陛下冷落她而宠幸新人，她数度挽回圣心无果，反而与陛下渐行渐远，随后也就不再强求，转而将全部心思放在教养膝下两位郎君上。

　　母族煊赫，她并不缺底气，皇后对她们母子又时常照拂，日子固然无法与盛宠那段时间相媲美，却也过得平静安然。

　　她清楚自己往后的日子终将会在寂寞中度过，可心里依然对君主残存着些许感情，直至昨夜，她再一次领教了天子的冷漠无情，委实叫她心灰意冷。

　　当今面容酷似其父，外表丰神俊朗，又多了几分其母的温柔斯文，自然是十分赏心悦目的。

　　但那一刻，王贵妃却觉得这个她服侍了十余载的男人，竟是如此陌生……

　　如此面目可憎！

　　萧令月多看了她两眼，叫她神情不似作假，眼中含了几分赞许∶“也罢，你能想得开就好。”

　　王贵妃低头一笑，至于太子……

　　凡事有弊也有利，大郎长在宫廷，却是天真过了头。

　　她语气平静道∶“大郎不是小孩子了，让他早日认清楚君父的态度，也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