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萧太后 ...

  •   “太后,庞太医到了。”

      宫人低而轻柔的禀报声一出,殿内顷刻间变得安静,不再有交谈的声音,独那压抑的咳嗽十分明显。

      隔着屏风,庞太医恭敬垂首,安静候在珠帘之外,他敏锐听出那是萧太后的声音,心下叹息,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色。

      皇太后年岁渐长,愈发信重太医令,一应状况皆由其亲自照看,他至甘露殿请安把脉的时候不多,但是也大抵清楚这位独揽大权的女人凤体违和已久。

      近日太医令抱恙,由他顶替了诊脉的差事,他方才知晓太后竟病重至此,已到药石无医的地步。

      不多时,三五个紫红圆领袍的女官自内鱼贯而出,尔后有宫女仪容静穆,目光沉静,引着他向里走去。

      绕过层层纱帐,一个头戴银凤金钗,衣着清雅又不失华贵的年轻女子率先映入眼帘,此人正是极得太后宠爱的萧家六娘。

      敏锐察觉到他的视线,萧令月回以温和笑容。

      庞太医心弦微松,转向旁侧,又是一阵紧张,只见萧太后身着一袭家常衣衫,挽了个便髻,头上钗环尽数卸了下去。

      她正斜靠在旁边的太妃榻上,似乎有些精神不济的倦怠,凤眸半睁半阖,沉凝如水,眉宇间是仍未散去的愠怒。

      萧太后似乎心情不大妙,意识到这点后,担心殃及池鱼,他行止间愈发谨慎起来,当即行了大礼:“微臣恭请太后安康。”

      “有臣子如此,吾岂能安康?”萧太后讥讽了一句,却没有瞧他,淡淡叫了一声起,尔后径直唤人上前诊脉。

      宫人拿来坐凳,庞太医压低嗓音道了声谢,隔了巾帕搭上太后手腕,约莫用了一盏茶的功夫,神情凝重地收回手臂。

      “吾的身体如何?”

      庞太医循声抬头,发觉榻上之人不知何时已然睁开了眼眸。

      “太后今日不过是肝火炽盛,才致圣躬欠安,倒无甚大碍。”

      庞太医施了一礼,眼睛余光瞧见殿内侍立的宫人皆松了一口气,连萧六娘眼底的忧虑都减少了许多。

      他斟酌片刻,话语一转,继而又道:“然而陛下积年操劳,元气亏损已深,为凤体康泰着想,须得安心静养。”

      他言语还算委婉,可话里对她操劳国事的不赞同是昭然若揭。

      萧太后掀了掀眼皮,以审度的眼神打量着他。

      她出身于簪缨世族,年轻的时候是个文武兼备、姿仪绝世的女子。

      当下遭受着病痛的折磨,面露疲惫倦容,那一双眼眸依旧明亮锐利,仿佛能够看透人内心深处的想法。

      庞太医身在宫廷几十载,倒不至于太过惧怕,却也被这一眼看得慌悸难言,面上勉强维持着那份镇定,心近乎悬于喉间,生怕她因为这份规劝而骤然发怒。

      太医令称病前告诫过他,萧太后强硬独断,不喜他人干涉自己行事,倘若在民间,恐怕是郎中最不待见的那类病人,不遵医嘱,又屡劝不听。

      当然,太医令素来谨小慎微,某些话不会如此直白地宣之于口,是他听出了这个意思,来往甘露殿更是深有体会。

      这段时间,他也一直循规蹈矩,只请脉问诊,不僭越进言,今日居然反常多言起来了。

      庞太医面上恭敬更甚,心跳则愈发急促,撞得胸腔隐隐作痛。

      杀意在萧太后眼底一闪而逝,她蓦然轻笑,没有大发雷霆,好似欣然颔首接受了他的好意,反倒让对方双目含惊。

      萧太后目光湛湛地看着他,温声询问:“庞卿在想什么?”

      庞太医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俯首称罪∶“微臣刚才一时失言,望圣人见谅。”

      九月的午后残留着夏日里的暑热,他的背后悄然泛起了阵阵寒凉,只是官服宽大,将他的细小战栗牢牢掩盖在衣袍下面,不至于失礼。

      “庞卿又不是初次见吾,何须如此战战兢兢?”

      萧太后没有起疑,略略责备了他一句,便状似轻巧地揭过了此事。

      殿内顷刻间变得静寂,眼瞅着气氛凝滞,萧令月接过话茬,询问了几句太后的病情,教他出去写药方了。

      待他走后,萧太后环顾左右,面上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轻嗤一声:“吾还没有死呢,魏王就敢拉拢吾身边的亲信了!”

      臣子反她也就罢了,连亲生儿子竟也对她这个阿娘生出了反心……

      提及魏王,萧太后面含嘲讽,宫人们俱不敢作声。

      萧太后与世祖皇帝生有两子一女,长子敬宗崩世后,唯有幼子魏王与女儿元城长公主尚存。

      作为小儿子,魏王自幼也是倍受爷娘宠爱,只是天家到底不同于寻常百姓,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势地位,哪怕是至亲母子,关系仍然微妙难测。

      萧令月也难得没有劝说,她常年陪伴在太后身边,与太后感情深厚,而魏王是个事母至孝的人,因此二人关系向来不错,可对于魏王收买太医一事她也是大为恼火。

      竟然敢拉拢太医,探听太后病情,他这是要做什么?

      如今姑且只是打探消息,他日与太后矛盾加剧,不满怨恨之下,焉知不会做出毒杀母亲的事情?!

      她轻颦起眉,出言提醒:“庞太医有了外心,留着他在侧,到底是个隐患。”

      “太医令病了这些时日,身体也该好了。”

      萧太后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片刻后淡声开口:“召魏王进宫。”

      ……

      月上中天,庭如朗辉,巍峨肃穆的禁庭,在晚间别有一番滋味。

      魏王没有心思欣赏这份景致,他疾步前走,穿过甘露殿的回廊,宫人往来不断,瞧见他皆无声行礼。

      入秋以来,这是他第一遭踏入这座殿宇,原本从小看到大的景色,感觉陌生起来。

      半年前,敬宗骤然崩世,国家失去了君主,他也失去了唯一的兄长,帝位空悬,为争夺权势,阿娘与皇室宗亲间几乎是水火不相容。

      依照祖制,楚王身为兄长的嫡长子,又精通文才武略,无论是从哪个方面看,都应该是最名正言顺的下一任帝王,然而由于萧太后这个亲祖母的阻拦,却迟迟无法承继帝位。

      后来楚王与虽非一母同胞但感情甚笃的汉王联合,背地里做了好些动作,阿娘获知后也没有留情,在家宴上直接下令处死了他们。

      思及那一日太后冰冷狠戾的眼神,魏王忽而止步,心尖泛起一阵寒凉。

      侄子们被杀固然令他痛惜,可到底不比与亲生兄长感情深厚,这件事与母亲脱不了干系,可二王并不是全然无辜,伤心过也就算了。

      ——他倒更心惊于阿娘绞杀子孙时的狠辣无情!

      服侍在书房外的宫人看见魏王阔步而来,正欲启口请他进去,太后已在里面等候多时,魏王却视若罔闻,转头将目光驻足在庭院一角。

      魏王朗目疏眉,身形清瘦却挺拔,这样凭风而立,自然而然透出一种斯文俊逸的气质,只是神色略带怅然。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魏王方才平复好心情,收回游离的视线,举步入内。

      明亮烛火下,萧太后端坐与书案后面,纵然年迈,映在窗上的影子却笔挺如松,她拿了本奏折在看,神情同平时里别无二致。

      魏王行了大礼,他垂首跪地,颇有些恭敬有余而亲近不足的意味。

      萧太后冷眼旁观,顾及他的颜面,等宫人掩上门出去,才将手里的奏疏掷了出去:“看看你做得好事!——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视线里快速划过一道阴影,魏王眼睛眨也没眨,盯着目光所及那块地砖,默然无言。

      那份奏折被扔在他的身前,太后这么生气,没有瞧他就已经知道了内容,无非是臣子奏请太后为江山计,册立他为新君。

      对于萧太后专政一事,宗亲大臣不忿已久,是从世祖皇帝在位时期就开始了,敬宗山陵崩后,皇太后行事作风愈发激烈,臣子皆迫切希冀她还政于下一任天子。

      可自从楚王被杀,不少人便不再寄希望与敬宗一脉,转而开始支持他这个正当壮年的皇弟称帝。

      萧太后看着他这副样子,心气更不顺,刚想再训斥两句,恰在此时,萧令月端了托盘进来,笑着行了个万福礼。

      萧太后面上怒火稍敛,斜睨着漆盘上热气冉冉的汤药,无奈地笑了笑:“哪里需要你亲自送来,交由宫人做就是了。”

      萧令月似无意朝魏王的方向瞥了一眼:“我看您近来愈发小孩子脾气了,旁人恐怕劝不住。”

      “你呀!”

      萧太后目露嗔怪,有些话也就是眼前的姑娘说说,若换作旁人,即便是自己的亲身儿女,她也是不乐意听的。

      她手指在女孩的额头虚点了点,尔后端过汤药一饮而尽∶“这样总可以了罢。”

      盯着太后喝了药,萧令月知道二人尚有要事,不再耽搁便告退离开了。

      几息之后,那扇大门悄然开启,很快发来合拢的声响。

      “阿娘生病了么?”

      与此同时,跪在下首的魏王按耐不住地哑声发问,目光紧紧锁在太后面庞上。

      固然,阿娘看着不似那般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然而彼时庞太医言之凿凿,他心里是信了七八分的。

      那点笑意从萧太后脸上渐渐消失,她掀了掀眼皮,眉梢微挑,向下投以审视的目光。

      魏王眼神有一瞬闪躲,再出口时却满是关怀:“阿娘身体不舒服,怎么不派人说一声?也好让儿子尽尽孝心。”

      萧太后轻扯唇角,意有所指:“……难得二郎这般孝顺。”

      魏王目光黯淡下来,他进殿时尚且心绪平静,闻言却增添了诸多伤怀。

      对于世人来说,萧太后功绩卓著,但权欲杀戮太重,还是有许多令人诟病之处,然而在魏王遥远且已经逐渐模糊的记忆里,她是一位严厉却不失慈爱的母亲。

      纵然时光如流水,他们母子间的感情不比昔日,可有些亲情是割舍不断的。

      他自嘲一笑,颇有些自暴自弃:“难道在母亲眼里,儿子便如此不孝么?”

      “只是觉得二郎太善变了些,昔日怒容以对,今日态度却大有转变,知道关心母亲了。”

      萧太后目光深深,静默片刻,抬手唤他起身的同时,安抚了一句:“阿娘年岁大了,身上多些病痛也在常理之中,不是什么大事。”

      魏王低着头,面带涩然,做出舒了一口气的模样,不知道是信了没有。

      他勉强笑了一笑:“那就好,不知阿娘召见儿子……”

      提起正事,萧太后步下台阶,语气平淡,目光里却蕴含了诸多威严:“你不是一直想替朕分担朝政么?近日湖州发生叛乱,二郎,你可愿意带兵前去平叛?”

      阿娘将军队兵权把控得十分严密,如今突然让他带兵……

      魏王心跳加速,骤然抬头,目露惊讶。

      灯火摇曳间,二人四目相对,魏王几乎没有思索,当即朗声恭敬回道:“臣必不会辜负陛下厚望。”

      萧太后望着他坚定的神情,忽而笑了。

      夜色愈发深沉,魏王离开后,萧太后没再继续处理政务,独自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神情思索。

      不远处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她将手边刚写好的诏书递过去。

      ——这个时候,也就央央会进来了。

      萧令月迟疑了下,还是将明黄的诏书接了过来,没有借着灯烛去看,屈膝跪在坐椅前的承足上,与太后靠的很近,姿态自然亲昵。

      萧太后抬手抚摸着女孩柔软丝滑的头发,面上不辨喜怒,态度却一反刚才的冷漠强势,口吻轻柔和煦∶

      “我去后朝廷无主,届时央央你便拿出圣旨拥立魏王为新君。”

      “二郎出身正统,文德武治兼备,又有平叛之功,继位也算名正言顺,若他称帝,将来会是一个合格的君王,宗室与百姓也不易生乱。”

      “时至今日,为了江山安稳,我只能这么做,希望央央你不要怪我。”

      说到这里,她话语一转∶“我的儿子我知道,不仅容貌肖像其父,也生来继承了他父亲那点柔软心肠,只有他登基我的央央才能平安尊荣,再有,长安城内的禁军乃是我的心腹……”

      ——这些话恍若临终遗言,句句都在为她着想!

      萧令月静静凝视着太后依稀之间苍老许多的面容,须臾之后潸然泪下。

      萧太后轻叹一声,不再往下说,与仰头而视的女孩对看,旋即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晶莹:“我的好姑娘,哭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