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荒野茉莉 ...
-
许凉原先三班倒,眼看自己的芳华岁月就要奔着绝经去了,光荣退出一线,转回自动化开发,开启了朝九晚六无需夜间值班的生活,但服务器扩容的时候依旧需要她圆润地滚回去加班。
许凉觉得这早上拿咖啡漱口晚上酒精安眠的作息迟早让她一条龙步步到位。
一天的一天,她!终!于!裸辞了!!
离职后的当晚她痛饮高歌开香槟送别破班,第二天酒醒买了张最近的票就拾掇行囊奔向大西北自由的牛马大荒原。
就近租了辆车,上国道后习惯性地在每个服务区停下一会儿,看看太阳东升西落,小酒嘬嘬数一下星星几颗,在流浪歌手的吉他声里丧失对世界的方向感。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灵魂都是飘飘然的,像喝了几斤白的,踩棉花似的,也没个落脚地儿。又总觉得自己脖子里始终套着根绳,气球一样的被身体拴住,不得自在。
她听着慢节奏的民谣,一时半会儿没法从之前的快节奏里抽身,在喝够了西北风后买了张红眼又落地重庆。
凌晨的重庆依然灯火通明,不像江苏是个没夜生活的地儿。她坐在解放碑大排档的塑料凳上佐着邻桌情侣出轨与否的辩论命题吃串,一扬手让老板再加了一盘炒饭,邻桌那对子大有打出王炸的气势,眼看着那火花越擦越大——
“哎美女,你说……”
许凉眼一抬,自己是那条殃及的鱼,也没听对方嘴里在冒什么泡,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说:“啊我遗传的神经病,没谈过感情,评不了理。”
她一直觉得自己就像被批量部署的交换机,每天被领导设置好了自动化进程,所以她辞职,不遵部署地前往西北,做网上宣传的“不被定义的风”,但半个大西北游下来,新鲜劲一淡席卷而来就是铺天盖地的空虚,幕天席地的生活似乎终归不适合她,于是她重回热闹,钻进市井里猛吸一口,被二手烟辣椒面呛了满鼻。
她看网上大多数人去了趟西北回来会陷入戒断期,觉得西北的草原牛羊日落山脉像一场荒凉盛大的梦却又无比真实,但她没有。
她觉得两头都像梦,比她姥嘴里的牙都假。
每天给朋友圈报备今天自己打卡了哪些网红地,把列表的各位当爹妈伺候着。去观音桥看了脱口秀,发一下;经过李子坝,调个滤镜;坐了长江索道拍一下,再把夕阳P成微醺脸。
哇,感觉自己还在工作,每天打卡朋友圈像是检查防火墙日志。
许凉溜达进街角一家小酒馆,老板送了她一份新品特调,酒上点缀着一朵茉莉花,名字也格调拉满,叫荒野茉莉。
老板没走,一脸期待地看着她慢悠悠喝了一口:“怎么样?”
“有一股柑橘味?”许凉又抿了一口,细细琢磨着后调,“还有茉莉花茶的清香。”
老板搓手嘿嘿一笑:“野格和茉莉绿茶混的,第一次做茶酒的特调。”
许凉一挑眉,险些被呛着:“你就这么告诉我配方了?”
“嗯呐,这有什么事。”老板哈哈一笑,见有新客进店欢迎光临去了。
野格的草本味在舌尖漫开,许凉趴在桌子上戳了戳茉莉的花瓣,尘封的记忆随着老板那句不经意的口癖撕开了一条口子。
“学姐,你毕业想好去哪了没?”记忆中的那人爱笑,拿专业书挡住太阳,往她这边阴影里躲了躲。
“还没想好。”被导师临时派遣就地待命的许凉认命地打开笔记本,把保存的文件发给导师后才转头看了眼身旁的人,“可能在本地吧。”
“啊这样,我家里让我出国镀层金再回来,咱俩以后可能都不怎么会碰见了。”
许凉回消息的手一顿,“我可以去找你。”
“嗯呐,那学姐可以去各地的酒馆找我,指不定我以后就在哪个山清水秀的地儿开个小酒馆呢。”
野格中段的辛辣涌上舌尖,又被茉莉的清香压了回去。许凉捏住那枚茉莉丢嘴里嚼了嚼,打开微信置顶的聊天框点了进去,看着顶上的时间停留在两年前,鬼使神差地访问了朋友圈。
五彩斑斓的各地风景照琳琅满目地在她眼前展开,最新的定位显示对方仍在国外。
茉莉嚼了两三下泛上涩感,许凉抽了张纸巾掩嘴吐出,涩味仍在舌尖蔓延。
“学姐,你有想过换一种生活吗?”
“没有,我觉得现在挺好的。”她抬手扶了下镜框,“我不太喜欢改变。”
记忆里的那人笑着轻嗯一声,没再说话。
她透过代码的黑屏看了眼对方,察觉到她的情绪低落,将一行代码打完斟酌着问:“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四处走走吧,我觉得每个地方都是全新的挑战。”顿了一下,她又说,“自由的感觉。”
自由的感觉。
许凉工作的这几年每天都在过一成不变的生活,年假每次累着到了年关一块放,现在想来她好像是第一次随心所欲地出去旅游。
旅游这项活动就像她荒芜生活里的一根胡萝卜,吊着她这匹骡子拼命攒钱,想着放假去旅游,结果每次长假一放她都是倒在家里大睡几天,醒了调个酒点个外卖窝在床上追剧等假期的倒计时。
她这种两点一线的生活好像注定与自由绝缘。
许凉放下酒杯,侧过身去看她一进门就注意到的照片墙。她在吧台的角落,进进出出的酒客影响不到她这片独有的宁静,一眼扫过去是各色人等的粲然笑容。她嘴里抿着一口酒,转头看老板招待完走过来,想不明白他怎么对自己这般关照。
可能店里这点没几个客闲出屁来了吧。许凉咽下了酒液心想。
“你在看照片啊?这里面有你熟悉的人吗?”老板笑嘻嘻地问。
许凉应了声,反应过来老板连问了两个问题,又上下扫了眼照片墙:“啊不是,里面没我熟……”
她目光一定,眯着眼睛身子前倾想去看清右上角的一张照片,扭头问老板:“可以取下来吗?”她抱歉地示意自己没戴眼镜。
老板爽快答应:“待会儿钉回原位就行。”
许凉取下那张照片,将图钉放在一旁,老板撑着吧台像是见惯了这种场景也不出声。
照片上的笑容许凉很熟悉,像是昨日才见过一般,但明明隔了好久,久到她都快记不清人长什么样了,却还是能描摹出她的笑来。
“学姐,我要出国了。”
那天好像是下雨,又好像是天晴。
许凉刚面完试,得知对方要出国的消息时已经过了两个小时,她打车去机场,怕错过可能是最后一次的见面。
“江……”她在检票口的座位上找到对方,话还没说完,便看见了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和刚扬起来的笑。
“学姐,我想……”她笑了一下,“我们还是不合适。”
许凉心一钝痛,她张了张口,发现难出声的紧,哭腔好像就在喉间,却无论如何都字不连句。
“江……”
对方吸了吸鼻子,拽过行李箱起身,“到我检票了,学姐再见。”
“江恣渺!”
许凉猛一清醒,手指神经质地抽搐了两下,她拿起图钉想把照片钉回原位,手伸到一半,听到老板说:“看来你遇见了想见的人。”
这家酒馆许凉记得很清楚,叫遇见你,她在江恣渺的朋友圈里见过,看来是这家店的自来熟老板和江恣渺同频了。她把照片收了回来,深吸一口气,问老板对江恣渺还有没有印象。
“有啊,她很爱笑,我们还加了chat呢。”老板自认和她聊的来,又送了她一杯shot,“说真的,你打一进门我就知道你是个故事人。”
“可以再多讲一点……她么。”许凉握紧酒杯。
老板似乎看出她的紧张,语调有意地轻松放缓:“她给我的印象像一阵风,来去自如的。我记得……她是来重庆采风的。那天她挎着那台尼康Z50一进店就问我外头店面能不能拍,我一听嘿我说这姑娘懂格调,我说你随便拍,拍完能不能给看下成片。她拍完把片子给我,你别说她拍的真挺像那么回事,我这小破店的都能给拍出故事感来。”
许凉低头笑了声,手指摩挲着相片的边缘。
老板注意到她的动作,手指虚点了下相片继续说:“她这张照自己拍的,说也许以后会有人来这找她,照张相让她找得有点目标。”老板挠了挠头,“那姑娘说的人是你吧。你俩还挺有故事哈,心有灵犀的。”
许凉沉默不语,半晌捏起了图钉将照片钉回了原位,把手机解锁翻到江恣渺的那条朋友圈,依着同样的角度照了张。老板见此也饶有兴趣的,咂摸出了点别的意思来,转身调酒去了。
许凉破天荒地编辑了下朋友圈,把照片上传,文案扭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个蛋,打了个句号便算了事。手指头一划拉,见底下今天刚报备的七彩缤纷的打卡,一抬手删了个干净。
意料之中的没有想要的消息。
许凉锁了屏将手机丢在一边,喝着酒目光扫视着这家酒馆的装潢,意图从中找出些特别之处,特别的能让江恣渺留意的地方。
最终许凉的目光停留在了店里桌子上摆着的用各色酒瓶做的氛围灯上,瓶里填满了小清新的干花,星星灯十分巧妙地被隐在其间。
极具个人特色的手工制品。像是江恣渺会喜欢的东西,也像极了江恣渺。
“这个是你朋友提供的点子。”闲出屁的老板又来了,“我店里当时是拿空酒瓶插的干花,你朋友说我一点情调都没有。”老板闭眼捂住胸口,一脸做作的伤心,从眼缝里看见了许凉一脸被打乱思绪的不耐烦,顿时鬼点子心花般怒放。
许凉回身看他,上下扫了他一脸的钉子配上他一脸的受伤,逐渐将他和印象里模糊的人影对上,于是毫不留情地评价:“她说的对,霍邱山。”
老板:“……”得,革命尚未成功,霍同志仍需努力。
来不及为自己夭折的点子伤春悲秋,霍邱山紧接着就听见了一个个弹珠似的令人心死的话从许凉嘴里蹦出来。
“你变化挺大啊,脸上打那么多孔是要连点成线,然后沿虚线撕开吗?”
“还装陌生搭我话,有没有人说过你变态?”
“看一晚上的乐子了,现在看够没?”
霍邱山:“……”好他妈熟悉的感觉,能不能回到刚刚那种不冷不热用鼻孔看人的态度。
“我发现你这人特较真。”霍邱山憋了半天弱弱反驳一句。
霍邱山觉得许凉变化挺大的,不知道是因为失恋的磋磨还是几年破班的打磨。在霍邱山原本的印象里,许凉是个学术疯子,优绩主义的拥趸,为人处事上是个超绝淡人,钝感力十足,但相处久了又能发现她浑身是刺,嘴上得理不饶人。放以前他看这对新人相处绝对是个乐子人,天差地别的性格志向不同的人生,江恣渺一味的包容忍耐只不过是饮鸩止渴,这段感情注定走不长久。
霍邱山这缺心眼能想到的许凉也能看出来,只不过等她发觉时,两人的感情已经日渐消磨。
霍邱山乐子看够了,夹在这俩中间当间谍里外不是人,如今看许凉明显放不下江恣渺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于是良心发现大发善心地劝了句:“真放不下你就去找她复合呗。”
许凉总算正眼看了下他,深吸一口气,解锁手机,往霍邱山面前一丢:“那你支个招。”
“撒个娇啊什么的,我赌江恣渺她肯定吃这招,她我了解。”
“哦我不了解。”顺嘴接完梗,没听到霍邱山那死出的动静,许凉抬头看着他脸色由一脸笃定转为了怒其不争。
许凉有片刻的心虚:“……”
霍邱山抬手指她:“活该你被甩。”
“发发发我发我发……”
霍邱山看着许凉磨磨唧唧地点开了那条置顶的聊天框,像是生怕他看见似的使出一个优秀程序员常年敲代码的手速飞快地将一条消息编辑好点击发送。
:江恣渺,想见你。
许凉避瘟一样地把手机丢在桌上,手指紧张得交缠在一起,目光看到顶上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将那杯特调一饮而尽,又迅速点击了撤回。
“……”许凉紧攥着手机等了两秒,盯着那条显示消失,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
霍邱山看着她这一连串欲盖弥彰的丝滑小连招,竖起一根昂首挺胸的大拇指:“你牛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