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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初见,无路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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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切的秋雨簌簌落下,冲刷着被血渗透的地面。
鲁阅常坐在河边的石块上,卸下重甲,头盔,看着被雨点重重敲打着的河面,一圈接一圈的涟漪,荡得他头晕眼花。
胸口也疼,他伸手按着。
吕拂早已经洗去身上的血污,抱着重甲和头盔,走到鲁阅常的身旁,“将军,您伤势重,属下去给您叫军医。”
朦胧间,在雨雾里看到了一个长发披散着的女子,看不清那人的容颜,从未见过这个人,却觉得十分的熟悉,与她有着深沉的牵绊。
鲁阅常看着浑浊的河水,里面掺杂着深褐的血污。
他问,“吕拂,这几日,你们可有看见一个女子到过战场?”
这雨大,吕拂回想了一遍,才敢回:“回将军,没有见到,倒是抓到了五个细作,全是男子。”
鲁阅常低下眉眼,扯了几条白布条,裹住掌心里的伤痕。
雪白的布条在眨眼间,被血色浸染。
鲁阅常眨了眨眼睛,雨水滑落,抬起手背拂去,又问,“我可曾,伤害过一个女子?”
吕拂摇头,坚决道,“不曾。将军,您怎么了?”
鲁阅常微微晃了脑袋,收起盔甲和长剑,“没怎么,就问问。”
吕拂没敢在多待,生怕将军再问些什么。他会答不上来,行了礼,忙抬脚离开。
在永丹驿休整,鲁阅常便常去附近的清中河的河畔,在草坪上坐着,望着平静的河面,扯着身旁的细草,一根一根地往河水中扔去。
没有那些高科技设备的加持,就少了很多的便利,以往都是准时准地投送,简单地走一段距离就能抵达最终目的地。
封西岩此次到这里,在雨中赶了几天的路。
根据鲁阅常前去璜州的时间,做了一份详细的资料,拿着地图前进,可走着走着,发现了不对。
不光是路线不对,连设置好的年份和地点都有差错。
封西岩收起雨伞,站在一处破败的庙宇门口,再次翻看地图,和近期看到的路标,这和去璜州的路是相反的。
璜州是一路北上,天气寒冷,若天气恶劣,会有暴雪。
“哎!”封西岩垂下双臂,望着这数十天的阴雨连绵,且这周遭环境,恍然中有些熟悉。
封西岩正要离开,心想着再往前走走,能有一家客栈或是驿站能投宿。
才走没两步,一行军官装束的人,冒雨骑马往这边来行来。
封西岩忙退到一旁去,不堵着庙宇的大门。
“站住。”
封西岩没放慢脚步,听到这声音,步子更是加快。
敌不过骏马的速度。
封东涑骑着白马,拦住了封西岩的去路,视线向下睥睨着她。
白马浑身被雨水淋湿,马鞍处挂着的一个包裹更是渗透着鲜红的血液。
封西岩紧紧地抓着伞杆,没敢呼吸,直直地盯着那阴沉的面容。
看他满面细小的血痕,在风雨中显得狰狞。
封西岩双目愈发地惊恐,白马上的人,是封东涑啊!
遇见年轻的封东涑,这怎么会……
封西岩不及多想,忙绕道而行,却被眼疾手快的封东涑扯了缰绳,将马匹横在路中间。
一条条血痕被雨水冲刷,从马脖子上顺落下来。
封西岩想起来了,马脖子上挂着的是后周将领的头。
“拦我的路做什么?”封西岩看他下马,雨水从他面上滚下来,也退了一步。
封东涑上下审视着她,“这半年来百姓闭户,恐会有祸事牵连,你一女子,还独自外出,胆子挺肥啊!”
封西岩抿抿唇,看他没歹意,“多谢提醒。”
“提醒?呵!”封东涑冷笑,伸出手指着前面,呵斥道,“前面不远,就是永丹驿馆,会有一场腥风血雨,你还敢前行吗?”
封西岩看他一眼,“你又死不了,怕什么?”
封东涑竟无言相对,人人都说他会死的。
见封东涑不发一语,封西岩往在身后不远处站着的军人看去,一个个的面孔都是那般陌生。
大量数据被销毁,曾被滞留在这的人,不会再出现在这个时间段。
封东涑不再拦阻,看着她行走在风雨中。
抵达永丹驿馆,雨势减小,封西岩瞧门是虚掩的,抬手往里推了推,木门沉重,一时竟推不开,用力推门时。
一只裹着白布条的手伸了过来,只稍用力,便推开了门。
封西岩偏头,看到了没有撑伞,仍由雨水淋着的鲁阅常。
看到这个时期的鲁阅常,封西岩有些怵,肩膀瑟缩了一下,闷闷地说,“谢谢!”
“进去吧!”鲁阅常没再看她,从她身旁走过,只是步子慢得很,走了两步,回头凝视她,看到的是她惊慌局促的样子。
封西岩原意是去看快四十多岁的鲁阅常,去告诉他孩子出生了。
封西岩在门楼下,站了有些时间,一阵狂风吹来,吹斜了伞,手上脱力,没能握紧。
伞随着激烈的风,吹到了鲁阅常的脚边。
鲁阅常被伞挡了去路,他弯腰拣起伞,回首看在雨林中的封西岩,看她踉跄地走过来,正要把伞递还给她。
身子往后一倾,只觉得腰身被两只瘦弱的手圈住,在心口处,能感应到她的抽泣声。
鲁阅常怔了,手上的僵硬动作是慢慢地把伞往上举,低头看着她,看她没有梳理发髻,齐腰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后背和耳畔,仔细看了,发尾还有些微卷。
“你……”鲁阅常不知该问什么,轻推了她两下,发现她更用力抱着,也就没再推搡,好声劝她,“你是不是抱错了人?”
封西岩重重摇头,声线嗡嗡的,“没有,我没有抱错,抱的就是你、鲁阅常。”
鲁阅常身体僵硬,头脑蒙蒙,声线中都是错愕,“我没见过你,也不认得你。”
封西岩听见这话,泪水落下,浸在了他的衣襟上,迟缓地松开他,仰头看他,看到他眼里的疑惑。
封西岩拉着他的手腕,本想进到他住的客房,可这里都是军人,还有个镇国候在,怕他惹上什么麻烦,又转了个方向,往驿站外走去。
鲁阅常愣怔中,被一个陌生的女子,拉着手腕,走到驿站外的清中河岸旁的亭子里。
封西岩接了伞收拢放在一旁,调整情绪。
鲁阅常看着每日都来的清中河,轻握着被她抓过的手腕,微微的热度,很快被雨浇灭。
按捺着心口的跳动,他向她走近了一步,“你想要说什么?”
封西岩低头,在包里找出封云的百天照,要拿出来时,都有些恐慌,但在抬头那一霎,还是迟钝地递了出去。
鲁阅常蹙眉,迟疑地伸手接过,望着陌生稚嫩的面孔,有几分熟悉。
且孩子的手上抓着百岁锁。
百岁锁有些古旧,也很熟悉。
他忙把这画像递到她面前,质问道,“这……是谁?”
他原本想问的是,为何他的百岁锁会在一个孩子身上,可在询问之际,察觉到百岁锁还在,质问的语气都轻了些。
“小云,我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
“胡闹。”鲁阅常愤愤的,把百天照还给她,转身疾走。
封西岩急急地收住封云的百天照,看鲁阅常气氛地疾走,抬眼时,人已经走了很远。
封西岩也不追了,在亭子前的台阶坐下,蒙蒙细雨往下飘。
她垂着头,手掌摁在头顶,闭着眼睛,由着雨水浇下来。
忽地,察觉到指尖上捏着的百天照被抽走,她忙抬首,站起身作势要抢回。
看到的是去而复返的鲁阅常。
鲁阅常把百天照看了几次,才撩起眼皮看封西岩,他把百天照塞回胸前时,问,“我什么时候犯下的错事?需要我怎么弥补?”
鲁阅常看她迟滞,不给予答复。动作轻柔地把她拽回亭内,再问,“你说句话?”
封西岩也怔了,她没想好,要怎么去面对年轻气盛的鲁阅常。
也不敢想,在弥留之际的鲁阅常,看到女儿的照片,是很开心的,不会是质问。
她忽然什么也不想说了,手伸出去,伸到他衣襟里,要把百天照取回来。
鲁阅常擒住她细弱的腕子,阻止她拿走,往前凑,与她面对面,对上她微红的眼睛,“你给我的,还想拿回去?”
封西岩用力抽走手腕,手腕上顿时火辣,有着明显的勒痕,“你别不讲理,这是我的东西,是我认错了人,还我。快点还我。”
“认错人?你确定?”鲁阅常眉头紧锁,睨着她的手腕,浅叹,再次轻柔地拉着她的手腕。
看她不走,又轻轻扯了她的腕子,“走吧,回驿站,这也不是好谈事的地方。”
鲁阅常握着她的手心,举着雨伞,回了驿站。
封西岩在厢房里,看着昏黑阴雨的天气,开门进来的女驿吏,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马英。
马英在鲁阅常的吩咐下,提来热水,也拿来供给客人换洗的衣裳。
马英:“姑娘,这是鲁将军吩咐的,你……”
“嗯,谢谢!”封西岩没再说别的,简单地挥了挥手,等马英出去后,才起身去落闩。
拖了张条凳堵在门后。
封西岩在擦拭着头发,突来一声恶雷,惊吓到从床榻边上站起。才站起来,发现屏风后,站了一个人,睁大了眼睛去看。
看是鲁阅常,手上的帕子落下。
鲁阅常看她才发现,唇角微弯,斜视堵着门的条凳,信步走至她面前,“知道我会来,提前把门堵着了?”
鲁阅常一步一步靠近,封西岩也往后退,却被床榻挡住,忙从一旁走去,走出去两步,就被拽住了手腕。
“你怎么只堵了门,不堵窗?留给我的?”鲁阅常逗她,松开她的手,坦然地坐在床榻上。
手掌轻拍着被褥,意味深长地抬头看她,看她受到惊吓的模样,又撑着下巴,慢慢悠悠地询问。
“你主动抱我,还哭了。我们有孩子,这孩子取名了吗?叫什么?告诉我!”
封西岩颦眉看他,去捡起擦头发的帕子,塞进包袱,桌上的东西,都胡乱一顿塞。
拎起包袱和雨伞,用脚勾掉堵门的条凳。
到底是怎样的心境,才会对年少轻狂的鲁阅常报有希望的?
鲁阅常动作迅速,拦住了封西岩的去路,他懒散地靠着门,低头去看她。
封西岩烦躁地看他,低吼,“让开。”
“让开?”鲁阅常慵懒地环着双臂,悠悠地叹口气,“这外面下着大雨,急什么,雨停再走也不迟啊!”
封西岩拎着包袱,指节转攥得紧紧的,也紧锁着眉,平复着心情,郭微清和孔骥都有提醒过,要提防反作用的出现。
具体的反作用还不好说。
初见鲁阅常时,恨不得把她大卸八块,好去邀功。
如今面对的鲁阅常,像是一个问题宝宝。
又好像是……故意的。
封西岩极力地平静起伏的心,平平的视线望过去,看到的是他结实的手臂环着,后背抵着门框,压根就不想放她走。
鲁阅常见她迟迟不言语,心里咯噔一下,忙伸手刮一下鼻子,故作心虚地问,“你该…不会是谁谁谁派来监视我的吧?”
封西岩抬眸瞧他,看他狡黠的眼睛,心里默默地叹息。
“不是。”封西岩回他,就没了下文。
鲁阅常搓搓手臂,弯着腰去看她,看她闪躲的眼神,有意无意地靠近,听到她心口处传来的砰砰心跳,唇角弯起来。
“哎呀!”鲁阅常简单地出声,伸手勾住了她的下巴,指尖轻挠她的下颌,“你总得告诉我,我们之前是怎么认识的,又是怎样…有的孩子,我也不能被扣上一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吧?”
“你怎么和、之前不一样了?”封西岩脱口而出。
“怎么不一样?哪里不一样?”鲁阅常追问,饶有兴趣地钩着她的头发,观察了之后,微微扬唇,“我还想说,你也不一样呢!”
封西岩歪头,躲开他再次伸过来的手,往一旁走去,警惕地看着他。
他……与之前真的有差距。
之前沉静,惜字如金,还有点不近女色的意味。
脾气也很大,一旦说话就很呛人。
现在总动手动脚的,说的话,有些轻浮,故意痞里痞气的。
鲁阅常搓着手指,仿若在揉搓着从她下巴处染上的温润。
看她退得老远,双手又慢慢地背回身后。
他一步一步地上前,眯着眼睛看她,在这一瞬间,特想看到她焦急心慌且受挫的模样。
只可惜,还未好好欣赏她羞赧那一面,就被一阵短促的砸门声打乱。
鲁阅常转身,看着门上隐约透着的一个人影。他走过去,听见门外传来杨谵的试探声音。
“将……将军,您在这?”
“嗯。”
杨谵轻挠了额头,犹豫着,迟钝了一下,才道,“将军,侯爷找你,好像是有急事。”
“嗯。”鲁阅常应了,偏头去看封西岩,提醒一句,“这雨大,你就待在这吧,天亮后再离开。”
介于杨谵在,有些话没有说出口。
他正经的语气,封西岩更加确定,他先前的轻浮所为,是伪装出来的。
鲁阅常开门,走之前,回首看她。屋内没多少光线,看不清她的容颜,有清馨的香气,指引者她的方向。
记起来了,在脑海里始终占据着一点位置的那个影子,十有八九,真是眼前这位了。
只是,似曾相识的感觉,为什么会出现?
看出杨谵有催促的意思,他问,“看得出来,你有许多话要对我讲,只是,你再不讲出口,就没有机会了。”
封西岩冲上去,用力地抓着他的手腕,“你、能不能、远离朝堂,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凡人。”
“嗯?”鲁阅常发出疑惑的声音。
这不是他想要听到的,低低地随便“嗯”一声,利落地转身,走向雨雾中。
封西岩的手垂在半空,不见了鲁阅常的身影之后,慢慢地收回了手,看他骤然出现的嫌弃表情,他在想什么呢?
雨过天晴。
封西岩在永丹驿厢房门后观察了许久,来来往往的军官里,没有鲁阅常的身影。
不晓得他是刻意躲着,还是昨晚见了简浙义之后,遇到了什么难题?
在门后站着的同时,抽空记录了这次冒险的经过,忽有一个黑压压的高大身影罩过来。
封西岩后退一步,门也从外被推开。
杨谵严肃地看着她。
“你、你、你有事?”封西岩凝神试探地看着严肃的杨谵。
杨谵轻咳一声,道明来意:“我是鲁将军的手下杨谵,给你送个东西。”
他快捷地伸出手,将纸条递给她。
“鲁将军要你,在这个地址等他,他忙完,就会去找你。”
杨谵说完,又补充一句:“将军他不喜欢有人指点他的前程,你去了之后,记得别乱说话。”
“噢!”封西岩接过纸条,当着他的面展开,看到地址后,眉稍轻挑,这是他外祖父母居住过的宅子。
杨谵清晰地看见封西岩微妙的神态,可他不多问,只说,“切记,不要惹他生气。”
封西岩是知道惹了年少轻狂的鲁阅常,会是怎样的状况,她轻轻点了下颌:“嗯,知道,谢谢提醒!”
封西岩踏上熟悉既陌生的道路,往锦县的方向,心中忐忑,抵达锦县时,才发现路引不见踪迹。
看着城楼下的军士在盘查路引,抓紧包袱,只有短暂的叹息。
晴好的天,很快被乌云笼罩,封西岩瞧着城门,只觉着遗憾。
杨谵这一路是跟着她的,发现她在城门口止步不前,满眼忧思,才现身,“怎么不进城?”
封西岩的肩膀颤了一瞬,偏头去看杨谵,垂下眼帘,声音很低,“没有路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