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站台(4) 当太阳升起 ...

  •   2019年孟姝彤过得很难。乐团这边,她主演了好几场青年演奏家音乐会,一场接一场,台上光鲜,但市场反响却不尽人意;而且这一年她和朱广权见面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她和他谈了七八年了。
      外人看来,这段感情快要修成正果了——两个人在各自行业里站稳了脚跟,工作体面,感情也很稳定,但孟姝彤心里十分清楚,稳定和好不是一回事。她有时候深夜睡不着会想,他们究竟可以走到哪一步,感情的尽头,等待她的是婚姻还是分手。这个问题她从未问出口,她怕问了,两个人都要直面一个谁都无法接受的答案。
      孟姝彤有段时间陷在一个问题里出不来。身边同龄的朋友们陆续结婚生子,她妈妈也开始打电话旁敲侧击地问她什么时候结婚。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想这件事,越想越乱,最后直接打给朱广权,开门见山地问:“朱广权,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才回答她,“你现在是在问我,还是在告诉我你在担心。”
      “我在问你。”
      “我想过,想了很多次,但我没想明白,所以我没有开口,因为我不想随便说一个答案糊弄你。”
      她在阳台上抱着抱枕问:“那你现在呢?”
      “我现在的答案是,我不想跟你分手,其他的事我们慢慢谈。”
      这个回答算不上浪漫,也不令人感动,但她知道他说这话是认真的。
      年底,团里最后一场演出结束了,其他人都急着下班赶紧走,孟姝彤一个人留在排练厅的座位上坐了很久,将谱架上的曲谱一张张整理好。她拍了张排练厅的照片发给朱广权,他回复地很快,“辛苦了,赶紧回去休息。”她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知道是因为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年最后一天,她在上海,他在北京,各自跨年。零点前他们一直开着视频聊天,她把镜头转向窗外,窗外燃放着璀璨的烟花。他那头开着台灯,桌面上放着新年第一天要播的稿子,他在屏幕那端看着她窗里的倒影,“明年见面的次数,能不能再多一点。”她把镜头转回来,对准自己的脸,“是你来上海还是我去北京?”“都行,一切依你。”她想了一下才回答,“你要比我多一次,因为我更爱你。”他笑的很开心,不管她如何瞪他,他的笑声都没停。
      ……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人类无法预测未来。
      他们说好了今年见面次数要多一点,但封控来了,整个中国都停了下来。
      疫情最严的那段时间,朱广权几乎住在了台里。新闻播报进入应急状态,他每天出镜的频次比平时多出一倍,有时候连续好几天不回家,在台里的休息室凑合睡几个小时,爬起来继续播。孟姝彤在武汉看他主持节目,武汉的感染患者越来越多,外面发生的事情让她无法稳定情绪,她嗓子痒都不敢咳嗽,好怕自己被人误会感染新冠。
      孟姝彤家住的小区被封锁了,她去不了工作室,家里也没有打印机,只能一个人在房间里练习,用手机对着谱子吹。楼上楼下全是居家的邻居,她怕扰民,只能尽可能轻轻地吹。
      他们每天都会打电话,但孟姝彤不想给他带来太多负面情绪,每次都只说一些生活上的趣事,虽然她心里真的很害怕。就这样,两个人绕来绕去,绕不进真正想说的那个地方。
      有一天夜里她实在睡不着,大半夜打给他,电话通了,那头有些嘈杂,他还在和工作人员对接。她有些抱歉,让他先去忙,他说不用,你说话,我听着。她就开始说,说这段时间一个人练竹笛好枯燥,说楼上邻居大中午跳绳、她睡不着午觉,说她买不到喜欢吃的蔬菜、每次去商场抢菜好累,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了。他在那头没有立刻接话,安静了一会,“等武汉解封,我请假去见你。”她抱着手机,在黑暗里靠着墙坐了很久,没再说话,他也没挂,就这样各自沉默着,直到她睡着才挂。
      那年春天,武汉解封,他如约而至。
      ……
      2021年,管控时紧时松,见面成了一种需要提前规划、随时可能落空的事。
      朱广权有次好不容易请到三天假,买好了去上海的飞机票,出发前一天,他住的那个小区暂停了大型聚集活动,大家按规定做核酸。他给孟姝彤发消息说不来了,很不好意思的给她道歉,她反而反过来安慰他,过了一会又发来一句,“我给你在盒马点了外卖,食材应该够吃一个星期。”他看到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眼睛有点发酸。
      朱广权印象最深刻的一次见面,是她来北京参加一个民乐交流活动。前后拢共待了四天。第一天他来接她,他站在出站口,孟姝彤拖着行李箱走出来,他接过她的行李,并排往外走。孟姝彤侧身看他,他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下颌的轮廓更硬朗,她想问他你最近吃得好吗,但没问出口,只说了句“你头发有点长了”,他说过几天就去剪。就这样,两个走散了太久的人,重新试探着走回同一个节奏。
      四天很短。她走那天下着小雨,他打着伞送她进站,快到安检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把伞递给她,“到了之后记得给我发消息。”她接过伞准备走,他忽然喊住她,“彤彤…”她看向他,“记得想我。”她攥着伞柄,心跳漏了一拍,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进去安检。
      回上海的高铁上,孟姝彤把那把伞放在腿上,靠着窗,窗外华北的田野在阴雨里一片灰绿。她想他们谈了这么多年,见面越来越少,见面前是想念,见面后是不舍,这中间那道缝越撑越宽。她有时候不知道自己是在谈一段恋爱,还是在谈一场永无止境的等待。
      她没有把这些说给他听,她怕他会说对不起,这件事没有谁对谁错,让他道歉也没有道理。
      ……
      2022年,上海封控。
      四月份开始,整座城市摁了暂停键。孟姝彤被封在出租屋里,楼栋的门贴了封条,团里的工作全部转成线上,排练改成视频会议,演出遥遥无期。她每天练笛子、看谱,把能做的事情一件件做,尽量不去想那些悲观的事情。
      朱广权在北京,每天发消息过来,问她吃了什么,问物资够不够,问睡得好不好。她知道他问这些是因为他能做的只有这些,隔着一千多公里,他帮不上任何忙,只能陪她聊天,给她提供情绪价值,她每次都答得很简短,好,够,还行。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说了也没有用,说了也只是让他跟着担心。
      孟姝彤从前觉得自己离不开上海,这是她第一次觉得,或许北京也不错。
      上海已经封控将近一个月,那天下午她练笛子练到一半,忽然没来由地停下来,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那棵香樟树发呆。她回想起她在上海这几年,参加过多少次演出,去过这座城市的多少地方,认识了多少人,但这一刻,她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窗外安静得像一张白纸,她忽然觉得,这座城市跟她没什么关系。她把笛子放下,给朱广权打了个电话。
      电话通了,他接得很快,像是一直拿着手机在等。
      他说他今天播完节目出来,发现停在院里的车落了一层柳絮,北京的春天每年都这样,年年都忘,年年都被堵个措手不及。说他中午吃了个盒饭,米饭硬了,菜倒还行……
      朱广权很擅长发现生活中的细节,一件普通小事也被他讲的饶有趣味,孟姝彤胸口那块说不清楚的郁结被他的声音抚平,慢慢松开了一些。
      封控持续了两个多月。
      解封那天,她推开窗,外头的马路上开始有车声了,楼下有人出来遛狗,阳光是正常上海夏天的阳光,热烈而刺眼。她站在窗边站了好一会,然后拿着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好想和你一起散步。”朱广权的回复出乎她意料,他居然已经到了。
      他坐的最早一班飞机,因为起太早,没睡好,整个人带着一股疲惫,但眼神依旧很好,在人群里一眼就找到了她。
      他大步走过来,行李箱把手还没松,就已经伸手把她揽过去了。
      她来不及说话,下一秒他低头吻住她。情绪压抑了太久、在这一刻终于决堤,两个月封控期中无数个日夜里的思念、所有来不及说出的话,全部压进这一个吻里。她怔了一秒,然后回应他,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袖,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周围十分嘈杂,她闭着眼,什么都听不见,只知道他在这里,他来了,终于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了口气,声音有点哑,“让你久等了。”
      她看着他,“没有,来的刚刚好。”
      他把她重新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什么都没再说,孟姝彤现在莫名地心安。
      朱广权在上海待了五天。
      孟姝彤带他去吃她这两年常去的馆子,带他去团里的排练厅,让他在观众席坐着,给他演奏她最近新写的曲子,他在台下坐着,没有拍照,也没有录视频,就这样直直地看着她。
      孟姝彤的状态很好,每天都挺开心的,但朱广权总觉得她有事情瞒着他。
      那五天她把时间全腾出来陪他,带他到处吃东西,晚上窝在沙发上看他想看的纪录片,睡前靠着他肩膀刷手机,跟他说团里新人的八卦,像是把之前错过的相处时间一口气补回来。但就是这种“太好了”让他有点不安,朱广权了解孟姝彤,她不是那种会刻意经营气氛的人,她眼下这种劲头,像是在用力抓住什么。
      他想问,但没问出口。他们那几天心照不宣地避开了所有沉重的话题,他知道她有心事,她也知道他可能看出来了,但谁都没有先开口,像是都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候。
      他走那天,他把她拉过来抱了一下,低声说:“有什么事,记得跟我讲。”她脸贴着他肩膀,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说:“没事,你回去吧。”他松开她,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说到了会给她发消息,她说好,然后目送他进了航站楼。
      ……
      孟姝彤在上海民族乐团待了好几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自己主动离开。
      原来的团长姓万,是个懂音乐、也懂人的人,他器重孟姝彤,不只是因为她的演奏水平,也因为她做事踏实,在团里有口皆碑。那几年孟姝彤作为新人能在团里站稳脚跟,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有万团长在上面撑着。但那年年初,万团长升职调走了,新来的团长姓陈,是从行政系统里过来的人,跟团里原有的几个老人走得近,对孟姝彤这样的年轻演奏家态度不冷不热,甚至有点打压。
      团里的人私下开始站队,这是孟姝彤最不擅长的事。
      她不是不懂人情世故,只是不愿意把精力花在这上面。但她很快发现,不愿意站队的代价是越来越多的麻烦事——排练的曲目安排开始绕开她,重要的对外演出她不在名单里,有几次对接外方的独奏机会,莫名其妙地落到了跟陈团长走得近的人手上。她去问,得到的答案永远是“临时调整”、“综合考虑”,说得滴水不漏,她连发火的地方都找不到。
      她忍了几个月,越忍越觉得憋屈。
      她不是没想过继续忍着,等下一次人事变动,等局面扭转。但有一天深夜她坐在出租屋里,把这几个月的事情从头捋了一遍,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更深处的疲倦——她在这里努力了这么多年,把最好的时间和精力全部投入进去,到头来却要花心思在这些跟音乐毫无关系的事情上,她不知道这值不值得,也不知道还要撑多久。
      她给朱广权讲自己在考虑要不要离开上海,她从万团长调走说起,说新团长,说站队,说那几次被绕开的演出机会,说她憋屈,说她累。她说完,他没有立刻接茬安慰她,而是问,“你是打算离开,还是已经决定走了?”
      “我在想,我要不要来北京,刚好可以和你在一起。”
      他当然希望她来北京,但朱广权心里十分清楚,如果因为自己的原因强迫她来北京发展,往后他们每次发生分歧,都会拿这件事来吵架。
      他强迫自己理智一点,劝她好好思考一下,“彤彤,你要想清楚,去北京是为了你自己发展,不是因为我。”
      孟姝彤毫不犹豫的回答他,“我知道,我是真的想去北京工作。”
      她靠着窗,窗外是深夜的上海,她在这座城市住了好几年,她喜欢这里,她喜欢团里排练时的热闹氛围,喜欢楼下那家小店的菜肉馄饨,喜欢这座城市的开放与包容。但她也知道,她喜欢的那个上海,和她现在身处的这个上海,已经不完全是同一个地方了。
      “朱广权,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跟我说实话。”
      她深呼一口气,下定决心说出口,“如果我去了北京,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把婚结了。”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想过很多次,却一直没有开口,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他先说,还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但那天夜里,那句话就这样出来了,平静得像她只是在问他今天吃了什么。
      他那头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她开始有点后悔开口。然后他说:“我想过,想了很多年了。”
      她心跳漏了一拍。
      “但我不想让你为了这个做决定,你去北京应该是为了你自己,而不应该让我代替你做选择。”
      “如果我说,你是理由之一呢。”
      “之一,和全部,是两件事。”
      她把手机攥得很紧,“朱广权,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那么理智,这样真的很烦诶。”
      “我知道,对不起。”他笑了一下才继续说,“孟姝彤,我是认真的,你想清楚了,我在这里等你,哪儿也不去。”
      她很干脆的辞了职,辞职那天是个普通的工作日,她在排练厅练完最后一遍,收好笛子,坐在椅子上对着空荡荡的舞台发了一会儿呆。她想起第一天来这里报到的时候,挎着包站在排练厅门口,觉得这地方大得吓人,光是站在里面就能感受到某种沉甸甸的分量。她在这里待了好几年,这里的每一块地板她都走过,每一排谱架的高度她都调整过,她知道舞台左侧的那盏灯有时候会有轻微的频闪,知道排练厅在下午四点之后会有一段时间光线特别好。她喜欢这里,她不想走,但她更不想为了一个讨厌她的人,把自己困在这里。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拎起包,走了出去。
      回家的路上她给朱广权发了一条消息:“我明天下午4点的飞机,记得来接我。”
      过了一会,手机亮了,屏幕上是四个字,我去接你。
      上海傍晚的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站在门口没动,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落了定,像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稳稳地落到了地上。
      ……
      她到北京那天,他在出站口等着,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她拖着箱子走出来,他递给她一杯,“路上喝。”她接过来,两个人并排走出候机楼,北京三月的风还是凉的,她把咖啡杯捧在手里,侧头看他,他也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不用说了。
      她回来了,他在这里,就足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站台(4)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