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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暴风眼 ...

  •   第八章:风暴眼

      回程的车里,气氛像凝固的凝胶。

      顾尘开车,楚月坐在副驾驶,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引擎低沉的声音和空调细微的风声。

      雨刷器规律地刮擦着前挡风玻璃,留下短暂的清晰,很快又被新的雨滴覆盖。车窗上,她和他的倒影重叠、模糊,像两团随时会散开的雾。

      楚月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在膝盖上。顾尘最后那句话——“我只会很难过”——像一根淬了毒的针,反复扎进她耳膜。难过,比恨更致命。恨是斩断,是干脆的痛。难过是绵长的、无声的腐蚀,是看着美好的东西一点点烂掉,却无能为力。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把一切都告诉他。告诉他那个黑暗的组织,告诉她那个被称为“法官”的父亲,告诉他她血液里流淌的原罪,和她这些年如何像走钢丝一样在光明与黑暗之间摇摆。

      但话到嘴边,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不能说。现在不能说。顾尘只是怀疑,他还没有证据。一旦她主动揭开,就等于把他也拖进这个泥潭。组织的眼睛无处不在,父亲不会允许知情者活着。她不能害死他。

      可是……继续欺骗他,看着他一点点靠近真相,看着他因为她的谎言而痛苦煎熬,难道就不是另一种伤害吗?

      楚月闭上眼,感到一阵眩晕般的无力。

      “累了就睡会儿。”顾尘的声音忽然响起,平稳,听不出情绪,“到家我叫你。”

      “嗯。”楚月低低应了一声,没有睁眼。

      她感觉到车子的速度似乎慢了一些,转弯也更平缓。顾尘在照顾她,哪怕心里埋着怀疑的种子,他依然在照顾她。

      这份温柔,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车子驶入顾尘公寓的地下停车场。熄火,拔钥匙。顾尘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看着她。

      楚月不得不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

      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从他身后打来,让他脸上的表情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暗夜里蓄势待发的兽。

      “楚月。”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你有没有什么事……想告诉我?”

      来了。试探。

      楚月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什么事?关于案子吗?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

      顾尘看了她几秒,那目光像X光,几乎要穿透她的皮肉,看到内里最不堪的灵魂。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没什么。下车吧。”

      他率先推门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替她拉开车门。

      楚月下了车,腿有些软。顾尘很自然地伸出手,扶住她的胳膊。他的手掌温热有力,透过薄薄的衣袖传递过来,却让她觉得那块皮肤像被灼伤。

      两人走进电梯,轿厢里只有他们。镜子映出两人的身影,并肩而立,看起来是一对再般配不过的恋人。

      可镜子里的楚月,看到自己苍白的脸,和眼底那片挥之不去的阴翳。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顾尘忽然开口,像是闲聊:“陈阿姨说,陈教授去世前那段时间,经常把自己关在书房,一待就是大半夜。”

      楚月的心脏又是一紧:“老师……可能是在整理以前的案例吧。他总说,有些东西要留给后来人。”

      “嗯。”顾尘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电梯“叮”一声到达。门开了。

      走廊里声控灯应声亮起,冷白的光。

      顾尘拿出钥匙开门。楚月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看着他开门时微微低头的侧脸线条。

      这个家,曾是她偷来的港湾。此刻,却像一个精致的囚笼。

      门开了,顾尘让她先进去。他随后进来,反手关上门,却没有立刻开灯。

      黑暗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夜晚的微光。两人的呼吸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顾尘?”楚月轻声叫他,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有些不安。

      下一秒,她的手腕被一只滚烫的手掌握住,力道不轻。她被拉得转过身,后背抵上了冰凉的门板。

      顾尘的气息笼罩下来,带着烟草和雨水混合的味道。他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中翻涌的、压抑的暗流。

      “楚月。”他又叫了她一次,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痛苦的情绪,“看着我。”

      楚月被迫抬头,望进他眼底。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破碎,在挣扎。

      “我再问你一次。”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他滚烫的掌心,他沉重的呼吸,他眼底那片惊心动魄的痛楚。

      楚月的喉咙发紧,几乎要窒息。谎言就在舌尖,它们排练过千百遍,流畅得可以脱口而出。

      可对着他这样的眼睛,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顾尘看着她瞬间盈满泪水的眼睛,看着她颤抖的嘴唇,看着她脸上那近乎崩溃的挣扎。

      他握着她的手,松了力道,却没有放开。

      良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那句逼问压回去。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而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她眼角滑落的泪。

      “算了。”他低声说,声音疲惫不堪,“不想说……就算了。”

      他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然后伸手,“啪”一声打开了玄关的灯。

      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楚月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顾尘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只是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他弯腰从鞋柜里拿出她的拖鞋,放在她脚边。

      “去洗个热水澡,早点休息。”他的语气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还有点案卷要看。”

      说完,他转身走向书房,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楚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后,听着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脚边的拖鞋,毛茸茸的,是她喜欢的浅灰色。

      他连这个都记得。

      楚月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无声的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布料。

      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痛恨自己的身份,痛恨自己的血脉,痛恨这无法挣脱的命运。

      也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意识到——她可能,真的要失去顾尘了。

      不是因为他发现了真相。

      而是因为,她亲手在他心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而信任一旦崩塌,无论她今后做什么,都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

      书房里,顾尘没有开灯。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城市灯火。手里捏着那本从陈河家带回来的牛皮笔记本,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父亲的字迹,陈河的记录,二十年前的冤屈和黑暗……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他此刻脑海里反复闪现的,却是楚月刚才在黑暗中盈满泪水的眼睛,和她脸上那种近乎绝望的挣扎。

      她明明有事瞒着他。很大的事。

      可她哭得那么真实,那么痛苦。

      她到底是谁?她在隐瞒什么?她和725案,和“审判者”,和父亲、陈河的死亡……到底有什么关系?

      顾尘拿出手机,调出一份加密文件。那是他今天下午让技术科同事私下做的——一份关于楚月背景的深入调查。

      表面资料完美无瑕:孤儿,被陈河收养,学业优异,留学归来,法官生涯刚刚起步。

      但有几处细微的疑点:

      第一,她八岁前的记录几乎空白,只有一纸出生证明和父母“意外身亡”的简单记录,没有详细事故报告,没有亲属信息。

      第二,她留学期间,有大约一年的时间行踪成谜。官方记录显示她在某研究所做访问学者,但该研究所那一年根本没有她的入境和签证记录。

      第三,她回国后,账户有几笔来源不明的大额汇款,来自海外空壳公司,名义是“遗产继承”。但一个八岁就失去父母的孤儿,哪来这么巨额的“遗产”?

      这些疑点,单独看或许可以解释。但放在一起,尤其是结合眼下这些案子……

      顾尘关掉文件,将手机扔在桌上。

      他需要证据。确凿的证据。

      而不是靠猜疑,把楚月推得更远。

      他走到书桌后坐下,打开台灯,摊开笔记本,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案子上。

      笔记本最后一页,陈河提到父亲将李明远夫妇的“遗孤抚养费”交给他,助他暗中调查。

      李尚。

      李尚的父亲是李明远,那笔抚养费,很可能用在了李尚身上。所以李尚成年后,才有经济能力出国留学,才有后来的专业知识和资源……

      那么,李尚知道父亲顾长风为他做的一切吗?他知道顾长风背负的冤屈吗?

      如果他知道,他为什么会成为“审判者”的执行者?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延续顾长风未能完成的“审判”?还是……他根本不知道顾长风的付出,反而将他视为当年办案不力、让真凶逍遥法外的警察之一,从而恨屋及乌?

      顾尘的思绪飞速运转。

      李尚是钥匙。找到他,不仅能破获当前的连环案,很可能还能揭开725案的真相,还父亲清白。

      但李尚现在失踪了。组织一定在帮他藏匿。

      要找到他,需要更非常规的手段。

      顾尘的目光,落在书桌抽屉上。那里锁着一些他私下调查的、不能放在警局的敏感资料。其中有一份,是关于黑市情报网络的。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拿出钥匙,打开了抽屉。

      ---

      主卧里,楚月泡在浴缸中。

      热水包裹着身体,却驱不散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她看着氤氲的水汽,脑子里一片混乱。

      顾尘的怀疑,父亲的步步紧逼,组织的眼睛,陈河用生命守护的秘密……所有的一切,都在把她往绝路上逼。

      她必须做出选择了。

      要么,彻底倒向父亲,回到那个黑暗的世界,成为“法官”的继承人,亲手斩断和顾尘的一切。这样至少能保住他的命——如果她表现得够顺从,父亲或许会放过一个“不相干”的警察。

      要么,赌一把,向顾尘坦白一切,寻求他的保护,和他一起对抗组织。但这等于把他也拉进这个九死一生的漩涡,而且……顾尘会相信她吗?一个满口谎言、出身黑暗的女人?

      楚月把脸埋进水里,直到肺部传来窒息的痛感,才猛地抬起头,剧烈地咳嗽。

      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洗澡水还是眼泪。

      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顾尘。不是在警局,也不是在法学院。是在更早的时候,一个下着雨的黄昏,她浑身湿透地躲在街角,看着那个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少年,把伞递给一个乞讨的老人,自己冒雨跑进巷子。

      那时的顾尘,眼睛很亮,像雨洗过的天空。

      她从没见过那么干净的眼睛。

      从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她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是光,她是影子。影子可以无限靠近光,却永远无法成为光。

      可她太贪心了。她不仅想靠近,还想占有。

      现在,报应来了。

      浴室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顾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些闷:“洗好了吗?别泡太久,容易头晕。”

      楚月应了一声:“马上就好。”

      她擦干身体,穿上睡衣。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圈泛红,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她对着镜子,努力练习了一个微笑。很勉强,但至少看起来没那么糟糕。

      走出浴室,顾尘已经不在客厅了。书房门缝下透出灯光。

      她走到书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顾尘坐在书桌后,台灯的光照亮他面前摊开的文件和笔记本。他抬起头看她,目光平静,仿佛几个小时前在玄关的逼问和失控从未发生。

      “我煮了安神茶。”楚月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茶,“你也喝一点,早点休息。”

      顾尘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放这儿吧。”

      楚月把托盘放在书桌空处,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顾尘。”

      “嗯?”

      “如果……”她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做了很糟糕的事……你会怎么办?”

      顾尘翻动文件的手指停了下来。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良久,顾尘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那要看,你骗我的是什么,做的是什么事。”

      他抬起眼,看向她:“如果你骗我,是为了保护我,或者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会试着理解。”

      “但如果你骗我,是为了伤害无辜的人,或者……掩盖罪行。”他的声音沉了下去,“那我只能,依法办事。”

      依法办事。

      四个字,像四把冰锥,钉进楚月的心脏。

      她早该知道的。顾尘首先是警察,然后才是爱她的男人。他的正义和原则,不会因为任何人动摇。

      包括她。

      楚月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我明白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时,顾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月。”

      她停下,没有回头。

      “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顾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恳求的情绪,“如果你需要帮助……告诉我。”

      楚月的背影僵住了。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合拢的瞬间,她靠在门外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呜咽声溢出喉咙。

      书房内,顾尘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许久没有动。

      桌上的安神茶,热气渐渐散去,最终归于冰冷的平静。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下大了。
      敲打着玻璃,像一场永无止境的挽歌。

      这一夜,公寓里的两个人都没有睡。

      一个在书房,对着二十年前的真相和眼前的疑云,苦苦思索破局之路。

      一个在卧室,站在黑暗的窗前,看着雨幕中模糊的城市,在良知与血脉、爱情与生存之间,做着此生最艰难的选择。

      而他们都清楚——

      风暴,已经登陆。

      平静的日子,结束了。

      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可能踩中命运的雷。

      而他们手中,都握着引爆对方的开关。

      只是不知道,谁会先按下它。
      噼里啪啦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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