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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敲门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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筒子楼里弥漫着陈旧的气息,混合着潮湿、油烟和岁月沉淀下来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陈太太给楚月倒了杯水,玻璃杯壁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水渍。她坐在楚月对面的旧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阳光从狭窄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她脸上深刻的皱纹和未散的悲伤。
“小月,”陈太太先开了口,声音沙哑,“老陈走的那天早上,还念叨着你。他说……你要是来了,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她起身,从五斗柜最上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薄。递给楚月时,手有些抖。
楚月接过来。信封没有封口,她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把黄铜钥匙,很旧了,齿口都有些磨损。钥匙上用细绳拴着一个小小的、塑料的笑脸娃娃挂饰。
正是照片上那个娃娃。
楚月的指尖触到冰凉的塑料,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记忆的碎片再次翻涌——那只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手,摇晃的钥匙串,清脆的碰撞声,哼着的歌谣……
然后,是尖锐的刹车声,玻璃碎裂声,漫开的血腥味。
“这是……”她的声音干涩。
“老陈说,这是你母亲的东西。”陈太太看着她,眼神里有怜悯,也有一种深沉的、楚月看不懂的忧虑,“你父母出事那年,现场很乱。这个钥匙串掉在车外,被当时处理事故的一个老交警捡到,后来几经辗转,到了老陈手里。他一直留着,说……等时候到了,该物归原主。”
楚月握着钥匙串,塑料娃娃粗糙的边缘硌着掌心。母亲的东西。那个哼着歌、手指纤细的女人,是她的母亲。
可关于母亲的记忆,只剩下这一点碎片。还有那道她几乎要忘却的、关于车祸的噩梦。
“我父母……真的是意外吗?”楚月抬起头,直视陈太太的眼睛。
陈太太避开了她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沉默在狭小的客厅里蔓延,只有老旧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规律得令人心慌。
“师母,”楚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坚决,“我今年二十六岁了。我有权知道真相。我父母到底是怎么死的?和顾尘的父亲,和725案,到底有没有关系?”
陈太太的肩膀垮了下去。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有泪光闪烁。
“老陈不让我说……他说,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她哽咽了一下,“可是……可是他都走了,走得不明不白……我……”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你父亲……不是普通工人。”陈太太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什么听见,“他以前,是市检察院的书记员,文笔很好,人也正。725案发生前,他私下帮顾长风整理过一些材料,关于……关于当时一些不正常的经济往来。”
楚月的脊背绷直了。
“后来案子出了,那一家五口死得那么惨,证据又接二连三出问题。顾长风咬着不放,你父亲……也悄悄保留了一些他经手的材料的副本。”陈太太的声音开始发抖,“有一天晚上,你父亲慌慌张张地来找老陈,说他可能被发现了,有人跟踪他。他把一个存着材料的U盘交给老陈,说万一他出事,让老陈想办法交给可靠的人。”
“那天之后没多久,你父母就……出了‘车祸’。”陈太太的眼泪掉下来,“现场鉴定是意外,司机疲劳驾驶。可老陈不信。他偷偷去看过现场,刹车痕不对,车子损毁的程度也不对……更像是,被人撞下去的。”
楚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手里的钥匙串像一块冰,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谋杀。她的父母,是被灭口的。因为他们掌握了不该掌握的证据,关于725案,关于那个让关键物证消失、让顾长风蒙冤的真凶和保护伞。
“那个U盘呢?”她听到自己冷静得可怕的声音。
“老陈藏起来了。他没告诉我具体在哪里,只说……那东西是催命符,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陈太太擦着眼泪,“他只说,如果有一天,顾尘查到了足够多的东西,表现出和他父亲一样的决心和正直,或许……可以把东西给他。”
顾尘。
又是顾尘。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罪孽和鲜血,最终都指向他,或者,指向围绕着他展开的漩涡。
她的父母因他父亲的案子而死。
她被他父亲的好友收养。
现在,她爱上了他,却背负着与他家族血仇相关的秘密。
命运像一个恶毒的玩笑,把她和顾尘死死捆缚在一起,用最残忍的方式。
“师母,”楚月再次开口,声音有些飘忽,“您知道……‘法官’吗?”
陈太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膝盖撞到了茶几边缘,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她的声音变了调,充满了惊恐。
“看来您知道。”楚月也站起身,平静地看着她,“告诉我,关于‘法官’的一切。这很重要,关系到顾尘的安危,也关系到……我能不能活下去。”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陈太太心上。
老太太瘫坐回沙发,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充满了绝望。
“造孽啊……都是造孽……”她语无伦次地哭诉,“老陈就是查这个……才送了命……那些人……那些人不会放过任何知情者的……”
楚月蹲下身,握住陈太太冰凉颤抖的手:“师母,正因为他们不会放过,我们才必须知道。告诉我,您知道什么?哪怕一点点。”
陈太太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楚月。眼前的女孩眼神坚定,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这让她想起了老陈最后那几天的样子。
“老陈……老陈怀疑,‘法官’就是当年让725案证据消失、逼死顾长风、害死你父母的幕后黑手。”陈太太的声音破碎不堪,“他可能……是司法系统里的某个大人物,甚至可能……曾经是顾长风的同事或上级。”
“老陈说他追查了很久,摸到了一点边。那个人……手段通天,心狠手辣,而且对‘审判’有畸形的执念。他觉得法律无法制裁的‘罪人’,就用自己的方式‘清理’。”陈太太抓住楚月的手,用力得指甲几乎嵌进她肉里,“小月,听师母一句劝,别查了,带着顾尘,走得远远的,再也别回来!你们斗不过他的!”
楚月的心沉入冰冷的谷底。
父亲……“法官”……
如果陈河的怀疑是真的,那么她的父亲,就是害死顾尘父亲、害死她亲生父母的元凶之一?
而她,这个被凶手养大、被培养成继承人的女儿,却爱上了受害者的儿子?
这比最恶毒的戏剧还要荒谬,还要残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打破了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楚月拿出来看,是顾尘。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麻。
她没有接。任由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着,一遍,又一遍,最终归于沉寂。
几秒后,一条短信跳出来:「在哪?回电话。」
简洁,带着他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语气。
楚月关掉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她现在不能接。她的声音会出卖她。
“师母,”她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冷静,甚至有些冷酷,“这把钥匙,是开哪里的?”
陈太太茫然地摇摇头:“老陈没说。他只说……是你母亲留下的,或许……和你父母藏东西的地方有关。”
楚月握紧钥匙。母亲留下的。藏东西的地方。
会是那个U盘吗?还是别的?
她需要时间思考,需要理清这团乱麻。但现在,她得先离开这里。顾尘在找她,组织可能也在监视陈太太家。她不能把危险带给她。
“师母,我今天来过的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顾尘。”楚月语气严肃,“这把钥匙,我也从没拿到过。明白吗?”
陈太太怔怔地点头,脸上还挂着泪痕。
楚月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时,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保重,师母。”
拉开门,楼道里昏暗的光线涌进来。她快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她没有直接离开居民区,而是在附近绕了几圈,确认没有尾巴后,才走到主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市图书馆。”她对司机说。
车子汇入车流。楚月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手里的钥匙串被她紧紧攥着,塑料娃娃坚硬的棱角几乎要嵌进肉里。
母亲。父亲。顾长风。陈河。顾尘。
还有那个藏在阴影里、被称为“法官”的男人。
所有的人和事,像一张巨大而血腥的网,将她牢牢缠在中央。
她曾经以为,自己只是网边一只无辜被卷入的飞蛾。现在才知道,她本身就是网上的一根丝,从出生起,就注定要参与这场杀戮与复仇的编织。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顾尘的短信:「接电话。有急事。」
楚月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
他能有什么急事?是发现了什么?还是……他也遇到了危险?
犹豫了几秒,她终于还是回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的。
“你在哪?”顾尘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车里。他的语气很急,带着压抑的紧绷。
“去图书馆的路上。”楚月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怎么了?”
“刚才为什么不接电话?”
“静音了,没听见。”谎言脱口而出,熟练得让她自己都心惊,“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顾尘再开口时,声音压低了一些:“昨晚,有人进过我们公寓楼,可能在我书房门外停留过。监控被动了手脚。”
楚月的呼吸一滞。
组织的人?还是……父亲派去警告顾尘的“影”?
“你没事吧?”她立刻问,担忧是真实的。
“我没事。但对方能悄无声息地进来,说明我们都不安全。”顾尘顿了顿,“尤其是你。楚月,你现在立刻回家,不,别回家,去市局。我让李泽在门口接你,你去我办公室待着,哪里都别去。”
他的安排急切而周密,是警察保护重要证人或家属的标准流程。
楚月心里五味杂陈。他在担心她,保护她。可她却不能告诉他,最大的危险,可能就来自于她自身,以及她背后的那个男人。
“顾尘,我……”她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告诉他真相?现在?在电话里?
“听话。”顾尘的语气不容拒绝,带着罕有的、近乎命令的口吻,“去市局,现在。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就回去。在我回去之前,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跟任何人走,明白吗?”
“明白了。”楚月低声应道。
“车牌号发给我,我让沿途同事留意。”顾尘又说。
楚月把出租车的车牌号报给他。
“好。保持电话畅通。”顾尘说完,似乎想再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匆匆说了一句“注意安全”,便挂断了电话。
楚月听着手机里的忙音,缓缓放下手臂。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姑娘,还去图书馆吗?”
“……不去了。”楚月闭上眼,“去市公安局。”
车子调转方向。
楚月靠在座椅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身体像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勉强维持运转的空壳。
顾尘的紧张和担忧是真的。可她的秘密和谎言,也是真的。
当真相大白的那一天,这些真心的保护,会变成多么刺眼的讽刺?
她不敢想。
出租车平稳地行驶着。窗外,城市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平静而忙碌。人们行走,交谈,微笑,为了生计奔波,为了梦想努力。普通人的烦恼,无非是柴米油盐,爱恨情仇。
而她呢?
她的烦恼,是血海深仇,是生死抉择,是爱与正义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顾尘。
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加密信息,只有两个字:
「收网。」
楚月的瞳孔骤然收缩。
收网?对谁?顾尘?还是……她?
父亲终于失去耐心了吗?
她猛地坐直身体,对司机说:“师傅,麻烦快点!”
司机应了一声,踩下油门。
车子加速,朝着市局的方向疾驰。
楚月的心跳如擂鼓。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是顾尘温暖的保护,还是父亲冰冷的镣铐?抑或是……更可怕的,她无法预料的结局?
但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去面对。
因为这场由上一代人种下的因果,终究要由他们这一代,来做一个了断。
无论是用鲜血,还是用眼泪。
出租车一个急转弯,驶入市公安局所在的大道。
庄严的国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楚月看着那枚徽章,忽然想起顾尘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这枚徽章,戴在胸前是责任,扛在肩上就是山。”
现在,那座山,就要压下来了。
压在她和顾尘,这两个被命运和罪孽紧紧捆绑的、可怜人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