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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清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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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节,这是一个吊念已经死去了的人的日期。我记得那已经埋入土中,至今已两年零七个月的人,似乎他也已不再符合人这个定义,成为了令人夜行见而惧怕的枯骨了。那是他生前曾经叹息的一句话,似乎只是一句无足轻重的话,因为,至死,他也没有讲过第二句同样的话。我不知道当时他讲这句话的心情,似悲叹,也似心酸。当时,他的心中究竟在想着什么呢?或许他从自己离去中已经看到了他的孩子的未来了吧,从那遥远却即将到来的未来中,我不知道,他是否能够看到许多坟中他的那一座,是否看到生前极尽心力支撑却在死后无人居住的孤寂的家。一切的一切都随着他的离去而无法知悉。
在这个可怜的人讲出这样一句话时,那时距离他死亡的一天已经不足五年。
我很悲哀,对他的死亡,这却并不突然,似乎在死亡真正到来的那一刻,他已经预感到了。他常常会讲起关于自己的死亡,最后叹息道:“其实,我也想死,不想活了,活着真累。”是呀,做人真累,直到现在我有了一丝丝的体味,人呀,突然地降临在这个已经存活亿万年的行星中,在活下去的同时,为什么要折磨另一个人呢?这时,他的病随着时间恶化,他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在他那一辈中,他是长子,以文为名。我常常会想起这个人,可我该怎样称呼呢,落在笔端。我不能够以大写英文字母来代表这个人,因为这含有不重视的意味,在我眼中,这与路人甲乙丙丁并无区别,当然,D君并不除外,我一直深信,无论是前半生还是后半世,他的出现都会是短暂的相遇,不似夜空烟花飞散,也不似秋叶零落,因为它们给人以美好的感受,只好比做某一次散步之时,偶然间抬眸,望见蔚蓝天空中划过的一道白线,心中产生与小王子一样的疑问:“他们是要去哪里?他们不喜欢原来的地方吗?”可,他们却与我无关。
是的,D君一直与我是不同轨迹的人,或许,我迷失了方向,偶然踏上他乘坐的火车,也偶然地坐在他身旁,他见了我,依旧眼眸漆黑,笑了笑,认出了我来,道了一声,“好久不见。”
我迷失了方向,不知该如何走,前路漫漫,我站在原处,望着回不去的过去,也望着去不到的未来。
他是谁?是亲人,恨与爱交织的亲人。他善良老实,却脾气暴躁,心思细腻,却又视若无睹,苦苦挣扎于自己建立起的一个满是补丁的家。
当一九七零年,那一年的钟声响起时,时间这个已经活了很久的怪物推着沉重的车轮,将一个人带到这个世界的某处角落。
“我没有鞋。”他讲着,那时他不到十岁,茫茫大雪淹没了他小小的身子,可是,他的身上有棉衣棉裤,虽然只有这一套,虽然破破烂烂的。
他也讲夏日暴雨的好处,水沟中涨满了水,里面游着泥鳅、小虾、小鲫鱼和大鱼,他将裤腿扎紧,满载着战利品而归。过几日,等到雨停日出,柱子上,或是木头屋檐下结满了柔软的木耳,他会淘气地爬上别人家的房子,也许那里堆满了柴草,也许是猪圈,总之,他笑嘻嘻地将上衣塞到裤子里,用绳子扎紧裤腰,满载而归。
“咦,他们让摘吗?”我好奇道。
“我们偷着去的,真有那拿棒子追着我们打的。”讲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几分感概,“那时候木耳才好吃呢,哪像现在,吃的一点味也没有,都是人工合成的,要不就是化肥追的。”
是呀,我和伊一似乎心有灵犀,想起幼年也曾历经这样的一幕,相视哈哈大笑,他颇嫌弃,看着伊一道:“笑得像个老娘们似的,哈哈,像你们说的那样,张个大嘴都能看见你胃了,一点都没有个小姑娘家的样子,哈哈。”说着,也学着那个样,哈哈,却不是大笑,单是哈哈了两声,声音古怪低沉,却似乎很有趣的样子。
他似乎对当今的食品很不以为然,我记得大学的某一日,他突然打电话给我,莫名其妙道:“你可不能吃那边的土豆。”当时,我选的大学离家很远很远,靠近某个土豆生产大省,也或许不是土豆,总之,它生产土豆。或许,他认为这个省产出的土豆个头大,皮薄,是用药水泡出来的,不能吃,吃了对身体不好,而且,他还讲哪里见过那么长的土豆丝,一再强调:不好不好,不能吃不能吃。
我回答道:“我才不爱吃呢,我都吃麻婆豆腐,而且食堂里的土豆丝发黑。”
这似乎印证了他的观点,他很赞同,同一句话又讲了两三次,之后,便默默无言。其实,我忘记说了,食堂里的土豆丝是酸辣口味的,至于发黑,也许是陈醋放多了吧。
这个世界是怎样的?我不关心,只是,为什么这个世界的角落中有一个我存在呢?当我想着某些东西的时候,当我与其他人的观点不同时,当我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一场闹剧或是温情默默的场面时,我清晰地感到“我”这个人,我是我,我与其他人不同,此刻,清晰地意识告诉着“我”这个人的存在。关于这一点,我曾与高四同为复读生的女生讲过,她似乎能够理解我的感受。
“我在想,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不会有我了,这个问题或许有些傻,我也很难讲清,就是一种比方我有我自己的想法,并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想的是什么,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不会有很清晰的想法,就像是睡过去了,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忘记了她的话,却记得她的态度,似乎很赞同,而且对这个问题简单发表了她的理解。
是呀,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像睡着了,什么样的感知都不会存在,那样会不会更好呢?
死亡,对于这个苦命悲惨的人来讲,或许是幸福的一条路吧。
可,人的命运是否能够继承?我亲眼所见,正像是初中毕业那一个夏天所看到的另一个人的葬礼,我感到悲伤,却也深刻地感到一种不可逃离的命运的继承:我或许会继承眼前这个瘦弱安静的人的命运,或许,布恩迪亚家族的诅咒会继续上演,而它的终结或许会在他的女儿身上。
他永远地走了,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五月份,一个潦草简单的葬礼,睁着双目,带着一生的委屈与不甘永远地走了。
是呀,他不会知道,这一年的十月,他埋怨半生的老母亲也走了,因为他的缘故。而不久后,两个新生儿降临在这个家族中,一男一女。
真奇怪……一股无言的异样感席卷了我全身,随着他的死去,有关于这个人的事消失了,而那些生前压榨他的所谓亲戚却活的越来越好,子嗣繁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