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又一程》七亩花田

146、雁字回时（八） 有些事情注

　　长谈的话头是由苏无际开启的。他这些日子东奔西走，对各大门派的情况比较了解，所以他将如今的困难一一缕清。

　　怨魂正在由江夜十三坞向其他地方飘去，但咒尸的状况还算稳定，他们绝大多数都在江夜十三坞上游荡，并没有离开这里的打算。除此之外，他已经确认了咒尸的来源，有弟子发现，咒尸都是从一个山洞里出来的，他亲自过去探查了一番，那里面尽是血迹。

　　“所以我的要求有三点。其一，江夜十三坞和竹隐庄都缺少人手，我们会将黎苍山上可用的弟子往这两处调动，明日我会回黎苍山安排这事；其二，因怨魂昏迷和失去修为的弟子数目众多，哪怕如今痴音谷的谷主不乐意，我们也要想办法要求她派些医士来帮忙；其三，叶纹咒突然出现，又突然无影无踪，诸位对此务必要小心，发现叶纹咒要第一时间要告诉我。”

　　旁人对苏无际的这些要求都没有意见，竹君接着道：“我这几日观察了几位因怨魂而昏迷的人，他们的情况……嗯，我闻所未闻，与灵气紊乱相比，我更在意的是他们的精神，他们像是被怨魂控制了，神志不清。”

　　“没错”，月枯对此深有同感，“所以相比起咒尸，怨魂要危险得多。”

　　“我猜测，要是想消灭怨魂，必须要从根源解决，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想，为何温贺平和雷惊蛰会一同死在那里，但至今未能想清楚，你们有什么想法吗？”竹君问。

　　“我当时并没有在场，我一直想知道，可是云谏杀了他们？”在这些大人面前，温夜升这个赶鸭子上架的半大孩子还有些胆怯。

　　“并非如此”，竹君道：“根据他们身上的刀痕大致可以判断，温贺平是雷惊蛰杀的，而雷惊蛰身上的伤至少来自温贺平和维舟两人。”

　　“我听江夜十三坞的弟子说起过，雷惊蛰认识维舟，坞主，你怎么看？”苏无际问雷朝晖。

　　雷朝晖抿了抿唇，“不错，我爹确实认识维舟先生，我也认识，但他来江夜十三坞的次数不多，我偶尔听我爹说维舟会与他通信，至于信的内容……这我不太清楚，我爹在这事上很谨慎，他不许我多插手。”

　　“那……雷坞主你觉得维舟会不会背叛你爹从而和温贺平一起戕害你爹呢？”竹君问他。

　　“这……我也不太清楚，但我爹对他很是信任，他之前好像就住在江夜十三坞。”

　　竹君闻言，不由得有些失望。

　　但这点失望并没有在她脑海里多作停留，她很快就整理好了思绪。

　　“这样的话，那我这里也没有其他事情了，你们呢？”她问温夜升和雷朝晖。

　　“我们……现在都听你们的安排。”雷朝晖道。

　　苏无际摇了摇头。

　　“你们如今已经不再是孩子了，竹隐庄和江夜十三坞的重任寄托于你们身上，无论我们说什么，你们都要有自己的主见，而非一味听取。”

　　雷朝晖抿了抿唇，对于苏无际这番训导，他知道这话很对，但他现在心里满是迷茫，完全不知道他该做什么。

　　“我明白了……我……会试着当好一个坞主的。”雷朝晖道。

　　苏无际看着他，轻轻点了下头，“这些日子你们也辛苦了，今天先去休息一天吧，虽然现状很糟糕，但你们也要注意身体。”

　　“好……”，雷朝晖轻声应下，和温夜升一起出了门。

　　“你可是有什么想说的？”待两人离开后，苏无际才问竹君。

　　“嗯”，竹君点了点头，“方才他俩在，有些事情我不方便说……我觉得，雷惊蛰可能没干什么好事。”

　　苏无际抬眼看了看竹君，没立刻接话，心里却已经有了底。

　　他其实也这么觉得的，毕竟那些咒尸是在江夜十三坞上发现的，而且雷惊蛰和维舟在暗地里做了些旁人不知道的事情，这种情况下，雷惊蛰确实不像个好人。

　　“而且……温贺平将众人引到江夜十三坞的原因也值得深思……”，竹君继续道。

　　“不错”，苏无际接上话，“还有一点值得注意，竹隐庄出现了叶纹咒，而莫闻死的那天，温贺平恰好也在，两次叶纹咒的出现多少都与他有关系。”

　　“这……”，月枯有点难以相信。

　　“你们说的这些……可能吗？”

　　“都只是猜测”，竹君道：“没有证据，很难确认。”

　　“对了”，竹君道：“我这里还有一个坏消息。”

　　“怎么还有坏消息呀……”，齐白听了半天没有一点头绪，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师傅，我们现在就没有什么别的能做的事情了吗？”

　　“你先别急”，月枯安抚道：“先听听是什么。”

　　竹君看着月枯，神色中有些无奈，“是关于扶疏的。”

　　“扶疏？”月枯有些意外，“他现在还好吗？”

　　其实这段时间里她一直很想去看望扶疏，但无奈实在是太忙了，肆虐的怨魂使她完全不敢离开，就怕弟子们需要她的帮忙。

　　“他的身体状况很稳定……”，竹君不由得叹了口气，“但清澜跟我说，他已经不记得那天发生什么事了。”

　　也就是说，至此，那天在江夜十三坞上发生的事情，此刻无人再知晓。

　　维舟、温贺平和雷惊蛰都死了，那些弟子也无人生还。云谏在夕照塔休养，需要十五年才能醒来，而扶疏已经不记得了。

　　上天似乎在告诉她们，有些事情注定要被埋葬在光阴里。

　　“唉”，月枯不由得低下了头，“这确实是一个坏消息。”

　　“这些日子里，我总是觉得不会有更糟糕的情况了，但……”

　　天不如人愿，坏消息接踵而至，她们却没有做好迎接的准备。

　　“实在没有头绪就先放一放吧”，苏无际打破了这番悲伤，“毕竟云谏现在还活着，最差的情况也不过是要等他十五年。”

　　“这就别了”，月枯想也没想就拒绝接受苏无际的想法，“十五年也太久了，我才懒得去等他呢，你们不是都没有好消息吗嘛，我有一个——我知道怎么控制咒尸了。”

　　“当真？！师傅你真厉害！”齐白闻言，先于竹君和苏无际惊呼道。

　　“当然了，毕竟我可是月枯嘛。”月枯有些得意地看向竹君和苏无际，却见两人满脸沉重地看着她。

　　“喂喂，你们两个这是什么表情，我带了好消息来，怎么感觉你们不开心呢？”月枯起身站在两人面前，很是不满道。

　　“月枯……”，竹君有些担忧地开口，“如果你真的有什么好办法，你不会特地在这时候才告诉我们的。”

　　“所以……发生了什么？”苏无际看着月枯，神色也不算好。

　　月枯：“……”

　　“师傅”，齐白这会儿也回过神来，“所以……是什么办法？”

　　“真是的，你们这样……”，她看了看竹君，又看了看苏无际，有些难过的缓缓坐了下去，偏开头不去看他们三个。

　　“我明明想到了办法，你们干嘛这样看我。”

　　“那你说说吧”，苏无际闭了闭眼，一时间很难接受现状，“你想到了什么好办法？”

　　“咒尸是没有魂魄的”，月枯低声道：“所以我把我的魂魄分给了它们，然后它们就听我的了。”

　　“月枯！”

　　竹君和苏无际一齐出声，虽然心里有所预感，但听到月枯话后，二人还是有些震惊。

　　“你这样……拿命来控制它们……”，竹君看着月枯，嘴张了又闭，始终没法再说出些什么。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强迫自己接受现状，最后却不知不觉红了眼眶。

　　她是一个医者，见过许多生生死死，她一直以为自己能坦然接受别人的死亡了，就好像许多天前在江夜十三坞，哪怕那里有那么多人都尸体，她也能很冷静地去给云谏和扶疏治疗。但这回，她突然意识到，她好像很难再平静了。

　　在离开痴音谷后，她一度无助而迷茫。后来古镜明遇到了她，将她带回了隐熹山。

　　她在那山上和月枯度过了许多个日日夜夜，在忙碌的日子里，月枯给她帮忙，在闲暇的时候，月枯陪她说话，她们一同喝着从古先生那里得来的青梅酒，吃着从云谏那里拿过来的糕点……

　　那些事情似乎已经是很久远的过去了，但仔细想想，也不过才过了几个月而已。

　　而如今，月枯或许在没多久后就会在她眼前离去了。

　　魂魄的缺失不是她能治的，她对此无能为力。

　　“月枯……”，好一会儿过后，苏无际似乎是清醒了一点，他看着月枯，一字一顿道：“你……应该早点跟我们说一声的。”

　　苏无际心里清楚，其实月枯说了也没用，如果他们没有找到别的办法，那这个法子就是唯一的希望。

　　“我是该早点告诉你们……”，月枯道：“但……抱歉，我没那么聪明……所以在我意识到我能用魂魄控制它们的时候，我就立马用了，我还怕你们两个说我笨，特地在心里考虑了好久。”

　　但事实上，她这种笨蛋想太多也没有意义，毕竟一切已经无可更改。

　　苏无际与竹君皆是沉默。

　　“罢了”，苏无际最终道：“既然已经这样，那便继续去做吧。这方法无论好坏，终归是可以解决问题。”

　　只是，代价于他和竹君而言都有些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