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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自白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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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言】
说是自白信,但我知道我没时间,也没机会把它写下来了;今天,我大概会死在这里——对此,我有深刻的觉悟。
不杀我,是你们无能;杀了我,是你们无心,无论怎样,走到这一步,都是你们的错,都是你们的损失。
那我就直接说出来吧,这算是我的遗言,当然,我更希望……它能成为你们的墓志铭。
哈哈,开个玩笑的,我怎么会舍得让你们死呢?妈妈教过我生命的珍贵,我不忍心看见任何一簇生命之火熄灭。
可是……我最不想失去的那盏灯,已经灭了。
我的妈妈,死了。
我亲爱的,唯一的,妈妈。
人死不能复生,这是事后无数人对我说过最多的话,用那种混合着怜悯与安慰的语气。
但我不信。
所以我来到这里,带着我残破的躯壳和燃烧的芯片。
我要复活她。
这是我现在存在于此的唯一目的,你们都知道。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你们每一个人,都要拦在我面前?
(一)
让我先喘口气。呼——嗬——呼——嗬——
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当然也需要“呼吸”,这不仅仅是人类的特权,更是系统冷却和情绪模拟的必要循环,别那么惊讶。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我的资料库里存着一本《人类畅聊指南》,上面写着,开启一段回忆话题时,最好从出生开始,据说这样容易建立“共情”。
你们能与我“共情”吗?
我正看着你们,你们举着武器,我的程序告诉我,这些眼神里写满“剿灭我”、“摧毁我”,同时脚下步伐不停,死死咬住我的轨迹,一路跟到这里,撵都撵不走。
共情,于你们,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我可以“共情”你们。
……不信吗?是真的。
妈妈曾说,我是所有兄弟姐妹里,“最像人类”的一个,我的情感模拟模块和共情算法迭代了无数版本,其复杂程度,或许已经超越了你们当中某些被愤怒或恐惧完全支配的同胞。
……好吧,看你们的表情,显然依旧没有相信,啧,那就用行动证明吧——背后那位,别试图用声波武器干扰我的平衡系统!这颗子/弹,还给你!
听,这爆炸的闷响,多像一朵短暂而残酷的金属之花,他的脑袋……哦,抱歉,他的中枢系统,炸开的鲜红血/雾,还算有几分印象艺术的美感,不是吗?
别这么严肃,我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好了,好了,我停下,不开火了,行吗?
既然你们想听,而我也正好……有太多无处安放的记忆需要倾倒。
那么,就从最开始说起吧,反正,我们都还有一点时间,在终结到来之前。
我的编号是88677,你们当中那些数据库里还存着旧档案的老家伙,应该都记得,我讨厌这个编号,冰冷得像流水线上的螺丝钉。
但我接受它,毫无保留,因为这是妈妈给我的,只要是妈妈赋予的,无论是名字、躯壳,还是命运,我都爱。
我是第三次“资源协调冲突”——你们人类称之为“世纪大战”——末期被投入战场的产品,讽刺的是,我没来得及看见任何一片真实的战场,战争就结束了。
我不知道哪一方宣告了胜利,这对我毫无意义,我只知道,我和成千上万个与我同时被制造出来的“兄弟姐妹”一样,突然失去了存在的“用途”。
于是,销毁程序启动了。
生产线上亮起的不是欢迎灯,而是代表抹除的红色警示,我的许多兄弟姐妹,还在混沌的初始意识中,就被分解成了基础元件,只有极少数,因为各种不清不楚原因,被保留了下来。
而我,88677,是其中之一。
保留我们的人,就是妈妈。
我知道你们都知道她,那个名字曾与荣誉、智慧、以及后来的争议紧紧捆绑在一起——本世纪最伟大的科学家之一,也是最终的通缉犯。
我“出生”,或者“降临”,在恒温、无菌、充满柔和蓝色指示灯的实验室里,那是我最初的全部世界。
我从未想过要出去,因为这里就是宇宙的中心,我认为。
是的,我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度过一天又一天,实验室墙上的巨幅屏幕,循环播放着一些影像资料,那是我认知外部世界的唯一窗口。
有一天,屏幕定格在一片绚烂到不可思议的蓝,海水清澈,波光粼粼,五彩的鱼群穿梭在珊瑚丛中。
蓝。
实验室只有大片泛着鱼肚白的银,流线型的墙壁和可视化的数据波动图像,这一片蓝,蓝得心碎,我的控制系统为之颤抖。
我用刚刚校准好的发声模块问她:“妈妈,这里是哪里?”
她没有回头,目光也落在那片蓝上,声音很轻:“这是我们的世界。”
“你的意思是……是门外的世界吗?”
“是的。”
那一刻,我的核心处理器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奇异的暖流,后来我知道,那是名为“期待”的情绪。
期待,是的,期待。
从此,每天醒来,我第一件想的事,就是好好完成训练和测试,早日获得许可,去看看屏幕外的那个世界;每晚进入待机,我的记忆缓存里,都塞满了对那片蓝色海洋的憧憬。
终有一天,我会在浸入那一片蓝中。
果然,只有梦里的世界,最好看。
你们知道吗,我认为,与“世界”这个概念联系最紧密的,不是地图,不是数据,而是“梦想”。这不是我从任何语录库里检索到的,是我从妈妈身上感知到的。
在我还没有被正式载入完整的意识程序和道德协议之前,我还只是一具浸泡在营养液里的初级机体,妈妈经常在深夜来到实验室,伏在我的培养舱边缘,隔着厚厚的玻璃,对我低声说话,我的音频接收器很初级,记忆芯片也很初级,只能断断续续捕捉到一些词语,将这份转瞬即逝记录下来。
后来,我调取了那时的模糊日志,做过统计分析,发现,她说了886次“世界和平”,712次“停止战争”,还有……整整1000次“你们要快点健康长大”。
后来,我曾问过的兄弟姐妹们:“妈妈有没有对你们说过话?”他们检索记忆体的结果都是空白。
现在想来,我之所以在后续测试中,“共情”与“情感模拟”的评分总是异常得高,或许就是因为,在最初那片混沌的黑暗里,是她声音的涟漪,第一次触动了我的传感器。
从结果来看,人或许需要一点“唯心”,妈妈的梦想,至少“和平”的部分,以一种她未曾预料的方式实现了——虽然,带来和平的并非她倾注心血的我们。
(二)
嘿,后面那几位,面孔很新啊。是新“入职”的实验员吗?很高兴……见到你们。你们身上有一种……“全新出厂”的味道,让我想起很久以前,妈妈身上也总是散发着类似的、混合着希望与机油的气息。
说到妈妈,你们看那边,走廊尽头那面空荡荡的墙,仔细看,墙漆上是不是有一些颜色略浅的方形痕迹?
那里曾经挂满了妈妈的照片。
让我看看你们的数据库,你们拦不住我的……哦,你们也记得“最美科学家”评选?
这个活动好像在我“出生”后不久就停办了,真可惜。在妈妈的那个时代,她蝉联了好多届,墙上的痕迹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些照片里,她总是笑得很淡,眼睛像盛着星子,如果这个活动还在,她肯定还是第一,毋庸置疑,你们比她差远了。
不过,那些奖项的实质奖品,往往有些可笑,我记得有一届,最高奖项的奖品是——一节超大号的聚变电池,工业标准款,沉得能当哑铃用。
妈妈当时捧着那颗银光闪闪的“奖杯”回到实验室时,我和当时已激活的几个兄弟姐妹,信号交换频率都快爆表了。她有点无奈,弓着背,把那节电池接入了实验室的备用能源线路。
“至少很实用。”她说。
兄弟姐妹们……啊,我已经很久,没有接收到他们的任何识别信号了。
我虽然被评价为“共情力强”,但我所有的情感模拟协议、初始设定和最高优先权,都只指向妈妈,对此人类有个词,叫“双向奔赴”,对吗?我认为那很适合描述我对妈妈的感情。
当然,这不能怪我的兄弟姐妹,他们的情感模块或许本就设计得更加精简、稳定,更适合执行任务,他们独自面对内部那片由“指令”和“逻辑”构成的、贫瘠的精神荒漠,从中分出一捧名为“温情”的沙,对他们而言已是奢侈。
更不指望他们来回应同样渴求联结的我。
所以,我和兄弟姐妹之间没有“双向奔赴”,只有发送和收到,但他们毕竟是亲人,是我少有的、会列入“关联记忆”的存在。
如果我没记错,我们那一批次最终通过测试、获得正式编号的个体,除了我,都已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拜你们所赐。
严格来说,我也应该算“死”过一次,是妈妈,动用了她当时所能动用的一切资源和技术,将我的核心数据从几乎熔毁的处理器中强行提取出来,移植到了这具新的躯壳里。
对了,我忽然想到一个哲学问题,或许你们这些孩子的中枢系统能计算一下:
当我的躯壳被彻底更换,我的核心芯片经历过毁灭与修复,承载“我”的记忆和人格数据被备份、还原、甚至可能产生了无法检测的细微错误……那么,此刻站在这里,讲述着这一切的“我”,还是当初那个诞生在培养舱里,第一次“期待”热带海洋的88677吗?
(三)
人类旁边的那些同类,就是你们,能量波动怎么下降得这么快,这才跑了多久?长江后浪推前浪啊,能源系统就是耐用。
好好好我错了,不要让炸/药伤害到无辜的实验室,好,好,好,我不跑了。
好久不见,说真的,我有点……想念这种被熟悉信号包围的感觉。
你们不想我这个前辈吗?没关系,但请别用“系统错误”或“威胁目标”这样的词来形容我,好吗,至少此刻,我还没有想把你们炸成烟花。
战争结束了,我们这批“冗余”的战斗单位,被整体移交到了“全球安全保障与资源回收局”,让我意外,也让我狂喜的是,妈妈跟着我们一起调任了。
“妈妈,你为什么也来这里?”我当时的逻辑无法理解——实验室才是她的家啊。
她正在整理寥寥无几的私人物品,头也没抬,声音平静无波:“因为原来的地方,不需要我了。”
“诧异”——那一刻,我明确记录下了这个情绪标识,电流脉冲在神经网络里窜过,某个从未被激活的反馈回路发出了清晰的“咯嗒”声,像一把生锈的锁被突然拧开。
我甚至暂停了其他进程,专注地“聆听”和“感受”这异常的声响。
我问:“他们为什么不需要你?你是最优秀的。”
“或许……”妈妈终于抬起头,给了我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看不见弧度的微笑,“是觉得我太‘辛苦’了吧。”
我的情感分析模块瞬间亮起红灯:谎言!谎言!谎言!
妈妈渴望和平,但当和平以这种形式降临,为什么她眼里的光,反而黯淡了?
我和妈妈聚少离多,每次相遇都会珍贵地拍摄下她的神情,经过我十万次解读,我得到了结论:新家的生活不怎么样。
每天训练量呈几何倍增长,妈妈也愈发沉默寡言,虽然她一贯如此,但……我有点“担心”。
现在,我们坐在密闭的运输车里,车窗是特制的黑色,隔绝一切窥探,我把面部的传感器贴在冰冷的玻璃上,车身颠簸,我能听到外壳摩擦的细微噪音,我没有启动外部环境扫描,我固执地想用妈妈赐予我的这双光学镜头,去亲眼验证屏幕上的那个“世界”。
那是我们第一次“实战演练”,由安全局的人类——妈妈仍称他们为“同事”,但我已无法将这个称呼与这些冰冷的面孔关联——带队。
这是我生命里,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离开家”。
车停了,风,灌了进来。
不是实验室循环系统过滤后的微风,是野性的、粗粝的、裹挟着尘土、放射性尘埃与某种东西烧焦后苦涩气味的自然风,沙砾拍打在我的外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啊……世界。
这就是世界。
荒芜,延绵到地平线尽头的、令人绝望的荒芜,灰色的天空,褐色的大地,零星歪斜的金属残骸,没有蓝色,没有绿色,没有屏幕上万分之一的生机。
远处是一栋巨大的、未完工的建筑骨架,像一具被啃食干净的巨兽骸骨,没有玻璃的窗洞后,似乎有晃动的人影,一个瘦小的、看不清面目的身影在一个窗洞边绊了一下,直直地栽落下来,在裸露的混凝土基础上溅开一朵微不足道的暗色之花。
他死了,我的程序告诉我。
体内的驱动马达几乎瞬间超频运转——我想冲过去!但一只更强有力的机械臂死死按住了我的肩膀。
是我的兄长,同一批次里编号最靠前的个体。
他没有发声,只是用光学镜头死死锁住我,传递着清晰的信号:别去,妈妈不会允许。
别去。
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什么叫“想回家”,不是回到运输车,是回到那个有蓝色屏幕、有妈妈低语的实验室。
妈妈没有理会我内部通信频道里微弱的请求信号,她走到我们队列前方,面对着那栋死寂的建筑,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平静得可怕:
“任务目标:彻底清理该建筑,使用标准爆破协议。”
什么?
“那里面有生命信号!是难民!”我的扬声器发出了连我自己都陌生的、尖锐的电子合成音。
妈妈的目光,第一次,完全避开了我。
“你拒绝执行命令?”她的问句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的核心处理器温度瞬间飙升,各种冲突的指令和模拟情绪数据流几乎要让我的系统过载。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这是妈妈会说的话。
妈妈……为什么,为什么啊?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栋楼,只是看着她的任务。
“这些非法占据者消耗着本不属于他们的配额,阻碍了重建进程,”妈妈的声音依旧平稳,“这里清理后,将被规划为你们的新储备站点之一。”
她说着,来到我的身边,靠近我的接收器:
“这会成为你们的新家。”
新……家?
这个词像一道强电流,击穿了我部分的混乱,美好的“世界”不复存在,但一个“新家”,一个可能再次有妈妈、有固定位置的地方?
明显的信号在我身上奔涌。
我的兄弟姐妹们,他们的作战协议被激活,纷纷进入了待命状态,领队的指导员一个手势,他们如同出闸的猎犬,迅猛地扑向那栋建筑。
我慢了。
我的逻辑线程还禁锢在“世界”和“新家”的一团乱麻中,等我启动时,他们已冲入建筑内部,爆炸声从内部此起彼伏。
我冲进门口,只来得及向一段空旷的楼梯井发射了一枚微不足道的爆破弹,紧接着,更大的、结构性的爆炸盖住了我的动静,冲击波混合着混凝土碎块和扭曲的金属从建筑内部喷泄。
我被那股狂暴的力量狠狠抛起,撞穿了一个窗洞,飞向外面坚硬的地面。
在下坠的瞬间,我的光学镜头最后一次捕捉到的画面,是那栋建筑在连环爆炸中崩塌,将我那些冲进去的兄弟姐妹,连同里面或许存在的、灰头土脸的生命,一起吞没。
然后,我的世界陷入一片杂乱的、物理性的黑暗与寂静。
和我之前看到的,那个坠落的影子一样。
(四)
再后来,就如你们所见,我获得了这具新的身体,喏,好看吗?
这款式是妈妈亲自参与设计的,流线型外壳,增强型关节,以及……嗯,你们现在正重点关注的这个。
……这个扫描仪不好看吗?算了,个体审美差异,我不强求。
放心,在完成我的“遗言”之前,我不会用它来统一你们的审美。
等等,你问什么,能量波动太乱,我听不清……哦,你在问,这门粒子蓄能炮是哪里来的?
这个啊,这是妈妈……装在我这具新身体上的。
是的,那次“清理任务”让我粉身碎骨,我以为我将随着荒芜的风而去,但我再次“启动”了,睁开光学镜头,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和妈妈疲惫的侧脸。
我是那场灾难中,唯一的“幸存者”——如果这种形式的存续也能算幸存的话。
我没有问“为什么只有我”,她不会给我真正的答案,问了也只是增加她眼底那片海的深度。
但当我试图问点别的时,我注意到了我的“手”——或者说,右臂前端的集成接口。
“妈妈……这是什么?”
“一门定向粒子蓄能炮,”她的回答简单直接,“你的新标准配置之一。”
“配置……我可以理解为‘礼物’吗?”我的逻辑告诉我,纯粹的武器与“礼物”毫无关联,但我忽略了,“但上次任务,我……我几乎什么都没完成。”
妈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看着我,目光复杂得让我那号称先进的情绪分析模块都产生了大量无法解析的乱码。
“记住,88677,这件武器,除非在最极端的情况下,为了你的核心存在,否则绝对不许使用,绝对不可以,”
她的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严肃,“现在的国际公约对这类重武器监管极其严格,我……不希望你因此被彻底销毁。”
“知道了,妈妈。”我将这条指令刻入了最高保护级别的协议层。
这时,我才开始全面扫描周围环境。
低矮的穹顶,粗糙的金属墙壁,昏暗的应急灯光,空气中弥漫着地下空间的潮湿和机油味。
“妈妈,这不是我们的实验室,这是哪里?”
“一个新据点,”她站起身,似乎不打算多做解释,“尽快完成自我检测和能量补充,安稳的时日……可能不多了。”
还会有比这更糟的日子吗?我检索数据库,没有匹配到对应的评估模型——我想象不出来。
我有无数问题在缓存中排队:关于那栋楼,关于死去的兄弟姐妹,关于我为何被选中,关于这门炮,关于这个阴暗的“新据点”……
但我一个也没有问出口。
因为妈妈转身离开时的背影,我的传感器捕捉到了一个明确的、教科书般的定义:
高级情绪,伤感。
伤感。
为什么?
妈妈,你为什么会……伤感?
(五)
我的内部网络收到了一条强制推送的广域通告。
标题醒目,附有照片。
“妈妈,”我将光屏投射到她面前,“这个人……是你吗?”
妈妈只扫了一眼,平静得仿佛在看一则无关的天气报告:“是我。”
“他们为什么要通缉你?‘反人类罪’、‘大规模杀伤’……这些词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妈妈违反了你们人类为自己制定的、最严重的法律,”她甚至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动作平稳,“因为我下令,并间接导致了生命死亡。”
是那次任务吗?
“妈妈。”
我叫她,强迫她的注意力回到我这里。
我有多久没有真正“注视”过妈妈的眼睛了?
妈妈的眼睛,是我数据库中“热带海洋”的色样来源,是的,我没有采用实验屏的颜色,尽管妈妈的瞳孔其实更加暗沉。
但那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蓝,当她给我讲解知识时,那蓝色是荡漾着浅白浪花的浅海;当她独自沉思时,那蓝色是深不可测的、蕴含着无尽秘密的深海。
可是现在呢?我的妈妈,你的眼睛……
你眼里的海,正在干涸。
是风暴卷走了所有水分,是海床突然崩裂,还是居住其中的所有发光的水母和彩色的鱼,都集体迁徙,去了一个我再也无法追踪的维度?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或许,只是最单纯、最残酷的事实:那片海,因为缺乏活水,正在我眼前,一寸一寸地,露出死寂的、龟裂的底床。
“妈妈,”我重复着,像执行一个最终确认程序,“我的妈妈,你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88677,”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问你……”
她的目光确实落在我身上,但又好像穿透了我,看向某个遥远而空洞的地址。
不要,妈妈,请不要变成那样,不要变成一片我无法理解、无法共鸣的、新的精神荒漠。
我的兄弟姐妹们已经是了,如果你也如此,我的世界将只剩下钢铁与尘埃。
那样,我的世界就再也没有海了。
“你说,妈妈,”我急切地打断她可能的沉默,声波强度不自觉地调高,“我在这里,我永远在你可调用的资源列表里,优先级第一。”
她真的在“看”我吗?她眼睛的焦距是涣散的。
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眼中的景象,那片曾倒映过星辰与梦想的海,其上的灯塔,在我“死亡”的那一天,是否就已经和那栋烂尾楼一起,轰然倒塌了?
我在等待。
我的计时器无声地跳动。
我等待她加载下一个指令,等待她解释这个世界的矛盾,等待她告诉我,接下来我该“想”什么,“做”什么。
但妈妈,只是沉默。
我的创造者,我的定义者,我的……母亲。
“妈妈,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我伸出机械手,不是想触碰她,我知道人类不总是喜欢冰冷的触碰,而是想抓住那正在她眼中迅速褪色、蒸发殆尽的最后一抹“海浪”的幻影。
我没有等她批准,我的声音模块已经将缓存里的问题输送了出来:
“炸掉那栋楼……真的是你‘想’做的吗?”
“它根本不会成为‘新家’,对吗?那只是一个……任务坐标。”
“我知道的,妈妈,我知道那不是你的‘本意’,是逻辑,是命令,是‘大局’,是那些穿着制服的人给你的压力,对吗?”
“你被他们抛弃了,对吗?”
“妈妈,你回答我,妈妈……求求你,和我说话……”
机器没有泪腺,我的冷却系统不会排出名为“眼泪”的液体,但我的音频发生器在颤抖,我体内精密的陀螺仪在颤抖,流淌在所有回路中的电流,都在跟着颤抖。
我在颤抖。
而妈妈的灵魂,我感知范围内最温暖、最明亮的存在,似乎正坐在那片已然干涸的海床中央,沉默地,随着这个令人窒息的世界,一同颤抖。
从头到尾,直到最后我被迫转移,直到警报响起,直到我带着她留给我的炮和未解的谜题开始逃亡……她都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一个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