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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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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融融的光裹着他一同进入这个看上去已经变得空荡荡的没有一丝人气的房间。
时伽然站起身,看向他。
江骁的脸色不太好看,唇微微抿着,眼下泛青。
看上去有一些憔悴。
他这段时间没有照顾好自己。
时伽然默然地想。
从前,她和他总是无话不说,百无禁忌。
但今天,江骁只是沉默地坐在了她的身边,许久都没有开口。
时伽然不知道怎么了,在很久以前她就清楚地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可她一直不愿意去想,一直逃避着这一天,就像逃避着过去一样,也逃避着未来。
然而事到如今,离别真的来临。
她似乎已经可以坦然而又平静地去面对。
除此以外,也别无他法。
“哥哥。”
她慢慢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那个瞬间,她察觉到他似乎轻颤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谢谢你,”时伽然罕见地认真,她注视着他的眼睛,“这么久以来你为我做的一切,我都会记得。”
江骁嘴唇动了动,房间里昏暗的光落在他眼里,光影切割着他,让他变得不再完整,不再明亮。
沉默在四周延续着。
过去很久。
江骁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嗓音低哑,近乎干涩地,“留下来。”
时伽然弯起眼,温柔地笑,并没有挣脱。
也没有答应。
“我也能适应国外的生活——”
江骁这样说。
时伽然安静地看着他。
这个话题,在这段时间以来,大大小小无数次争执,其实江骁自己也已经清楚,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人与人之间不同的规划势必会迎来一个分岔路口,时伽然的未来不在这里,而江骁的一生却被牢牢地锁在这里,如果离开,这么多年以来他所有努力都付诸东流,哪怕他真的愿意丢下一切,与时伽然相比,他当然可以什么都不要……可是他专业如此特殊,不留在部队,他的价值不再,他又用什么在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站稳脚跟,又怎么去照顾时伽然,他不再是她的依靠,而是一个累赘,长此以往只会压得彼此都喘不过气。
于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只能看着。
江骁眼睫一动不动,目光沉静。
时伽然伸出手,轻轻抱住他。
“没关系。”
她说:“哥哥,没关系。”
江骁慢慢阖上眼,一个个光点滚落,无声地落入黑暗里,消失不见。
指针一针一针地旋转着,仅剩的时间如流沙消逝。
“等等我,行不行?”
他掌心贴在她的脸侧,无比珍重而虔诚,专注地凝视着她,“哥哥来想办法,会有办法的,给我点时间,行吗?你会有选择的,哥哥会让你有选择……”
时伽然摸了摸他眼尾下方那块皮肤,触碰那颗近乎浓郁的痣,无意地说:“哥哥如果没有遇到我就好了。”
“你这样……”她轻轻叹了口气,用一种有些惋惜的语气,“我会舍不得的。”
“那就别丢下我。”
江骁仰起脸,他身形高大,可在她面前,他总是倾下身,平视或仰视,让她站在更高的位置。
这一刻。
时伽然忽然明白一件事。
她看着哥哥可怜的苦苦哀求的神情,很忽然地想,也许这个世界上,除了眼前的人,再找不到第二个如此珍视、爱惜她的人。
时伽然不知怎么,想起了很久以前,她高烧昏迷的那个时候,意识模糊不清,他砸碎她房间的落地窗,从天而降一样抱起她。
她真想过永远缠绕着他,把这个人,这份温度都锁在她这块荒芜贫瘠的地方。
然而。
时伽然垂着眼,轻轻抚摸哥哥的脸,笑了笑。
“我会想你。”
“江骁。”
她呼唤他的名字。
然后她感受到哥哥眼泪的温度。
有些炙热地烫着她的手指,连带着她身体里的某一处似乎也跟着颤了一下。
……
春天结束了。
时伽然在延和的最后一个春天结束了。
四季变换,雨雪阴晴,而人与人之间的相遇与分别,也如大自然的规律一般,太过寻常,仿佛不值一提。
不过都不重要了。
时伽然如他们所愿地踏上那条铺好的路,一切早已安排妥当,所以她走上去也那样顺利。
顺利到时伽然没有任何阻碍地融进那个忙碌的,只为了让自己的名字成为一个闪闪发亮的名牌的生活。
时伽然就这样被推动着,不断朝前,一刻也没有停下来过。
没有人过问过她的意愿,连同时伽然自己。
偶尔,她也会好奇地看向身边。
可周围的人都是和她一样的人,习以为常地忙碌着,于是时伽然也觉得,那样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她很快适应了,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学习、工作,独自生活,必要时配合父母参加一些宴会,但大多时候,只有她自己。
又一年冬季。
同事给她发来消息,因为有事要离开实验室,希望她能过来帮忙处理一下实验数据。
事情不算麻烦,时伽然的休息时间原本也没有太多必要的事要做。
以及——
她盯着屏幕上,同事发送来的照片,是一只毛发十分光滑的小猫,圆滚滚的眼睛望着镜头,十分懵懂无知的模样。
同事说要带它去宠物医院进行例行的身体检查。
时伽然看了片刻,有些出神,不知想到什么。
最后,她回复了句好。
今天刚下过雪,街道有些冷清,路边是清扫过后的积雪,行人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公寓离实验室不算远,时伽然没有开车,步行走了过去。
同事工作只剩下一点简单的收尾,时伽然很快操作完离开。
冬日白昼短一些,离开时夜幕已经降了下来,一片阴沉沉的天空,街道亮起零星的灯。
这里的夜晚不比国内热闹,也不比国内安全。
时伽然撑着伞,让自己完全笼罩在那片阴影下,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
然而。
伞沿下方,黑色西裤下铮亮的皮鞋踩在雪上,令人心跳无端漏掉一拍。
时伽然轻轻抬起伞,剪裁考究的西服外披着件深色大衣,衬得他的身形格外修长,天空中不知何时下起了棉絮一般的小雪,纷飞的雪点落在他的肩头、发梢……甚至是鼻尖。
冬季的气温低,景致也是灰扑扑的一片。
他分明也是一身漆黑,可却莫名有了颜色。
时伽然呼吸略微凝滞了片刻。
而后,她注意到他眼尾下那片完美的、干净无暇的皮肤。
一种没有缘由的失落铺天盖地地挤占了全部思绪。
时伽然甚至没能维持住自己的表情。
“伽然。”
江疏终于出声,语气温和如从前。
“……哥哥。”
时伽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轻微发抖。
大约是太冷了。
这边的冬天比延和冷得多。
江疏走上前来,脱掉外衣搭在她的身上,属于哥哥的温暖包裹着她,驱赶了些许寒意。
他垂着眼,握上她的手,轻轻摩挲着,说:“晚上会降温,伽然,哥哥忘记告诉你了。”
时伽然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没关系,习惯了。”
“习惯什么?”
江疏问。
“习惯气温……”
时伽然的话还没有说完。
江疏慢慢抬起眼,看向她,过近的距离让一切都无所循形。
时伽然的声音消散了。
“伽然,”江疏替她拢了拢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仔细整理好,“这几年都在习惯这样的事吗?”
“什么?”
时伽然问。
“气温、饮食、工作……”江疏慢慢说着,看着她的目光逐渐柔软,语气里掺杂一丝无奈般的叹息,“在这边这么久了怎么不交一两个朋友?”
时伽然沉默了几秒,说了实话。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离开。”她顿了顿,像是原本想要说些什么,但唇动了一下,却没再开口。
因为不知道要怎么告别。
如果是原本就不熟悉的关系,那么并不需要告别。
可如果是朋友……或者,更熟悉的一些的关系,时伽然在这里已经独自生活了许久,忙碌时尚且感受不到,可是忙碌之外,有太多个间隙的、所谓喘息的瞬间,就仿佛此刻。
她会不受控制地想,为什么她出门时再也没有人给她发消息说早点回来?为什么再也没有人问她回来时要带什么?为什么皮肤过敏严重到抓出血来也没有人制止她?……为什么面前这个将外衣搭在她身上的人不是江骁?
她从不期待任何事。
她只是忍不住在想念,想念一个人。
但是她知道,这件事,就像朝见,就像钢琴,她努力尝试过,但结果从不会如她所愿。
她已经习惯她的生活。
总是如此。
“叔叔又给你安排了什么?”
江疏问。
“不知道,”时伽然低着头看脚下的雪,有一下没一下地踩着,“他们在讨论接下来是继续在研究所工作还是回学校进修的问题上有了分歧,所以我不知道下一步是什么,我也还在等。”
这个答案换来了一片沉默。
风声呼呼作响,将时伽然的手也吹冷了些。
江疏用手掌盖住她的手背,重新捂热。
隔了几秒。
他低声道:“伽然,AZ公司近十年一直和叔叔所在学校合作,每年会投注几亿资金在研究上,研究所的大部分项目也是AZ牵头的。”
时伽然没太明白。
江疏继续说道:“我今年将AZ公司收购了。”
时伽然怔住。
他看着她的眼睛,专注地说:“我可以成为你任何决定的指引,伽然,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哥哥都能帮你。”
风还在吹着,夜幕下,雪渐渐大了。
江疏的声音却无比温柔。
“我只想你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