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成万骨枯》筠枫君

33、第3节：一曲乱魂一息灵

　　晏青军在幽魂岭休整了几日，待众人养精蓄锐，恢复了精气神，慕霁辰领着浩浩荡荡的大军再度启程。
　　这一路上，仿佛有神明在暗中庇佑，诸事顺遂得超乎想象，他们如猛虎下山般势不可挡，没费多少周折，便顺利地平定了赤炎国。
　　安抚百姓，重建朝纲，不是一朝一夕间可以完成的。
　　慕霁辰将一些伤重的将士留在了赤炎国，让他们一面教导当地百姓种植、畜牧，一面治理这个重生的国家。
　　离开赤炎国后，慕霁辰率军踏入混沌势力的另一个附庸国——紫韵国。
　　这片疆土山峦起伏，绿意葱茏，看上去就仿佛世外桃源般，散发着宁静祥和的气息，让人不禁心生向往。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好似灵动的舞者；鸟儿在枝头欢快地歌唱，鸣声婉转悦耳，热情地欢迎这支远道而来的队伍。
　　可谁能料到，在看似平和的表象之下，却隐藏着足以致命的危机，平静的湖面下已是暗流涌动。
　　踏入这片山岭不久，一股浓烈刺鼻的瘴气，从山林深处飘出来。
　　很快，瘴气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迫不及待地将这群陌生的闯入者紧紧笼罩起来。
　　这瘴气浓稠得如同墨汁倾盆而下，瞬间化作一道密不透风的黑色幕布，彻底遮蔽了众人的视线。
　　将士们只觉呼吸窒滞，每一次吸气，都好似有无数细小且尖锐的针，在鼻腔、咽喉处肆意乱刺，胸肺像是被一块千斤巨石压住。
　　没过多久，诡异惊悚的事情便接踵而至。
　　在瘴气持续不断地侵蚀下，将士们逐渐变得迷离恍惚，似乎被卷入了一场梦魇。
　　他们的眼眸中失去了神采，目光空洞而散乱，灵魂像被硬生生地抽离了身体，徒留下一具具茫然无知的躯壳，在迷雾中无助地飘荡。
　　紧接着，他们开始胡言乱语，嘴里嘟囔着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语，时而仰天狂笑，透着无尽的癫狂；时而又面露惊恐之色，像是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举止更是渐渐变得癫狂起来。
　　有人毫无征兆地手舞足蹈，手中的兵器随着身体的扭动胡乱挥舞，全然不顾旁人的安危。
　　有人竟抡起武器，那寒光闪闪的利刃在迷蒙的瘴气中划过一道道致命的弧线，砍杀着并不存在的敌人。
　　一时间，血花在阴暗的树林间四下飞溅，温热的鲜血喷洒在山石上、树干上，将这原本清新的绿林染得一片猩红。
　　慕霁辰以灵御剑，划出道道剑气，试图将这瘴气一扫而空。
　　可当他的灵力刚一触及瘴气，却惊愕地发现，瘴气中竟还隐藏着更阴毒的蛊毒。
　　正是这些蛊毒隐匿在瘴气间，让将士们发了癫狂，入了魔怔。
　　祸不单行，一阵悠扬的乐曲从遥远处传来。
　　悠扬，却透着诡异。
　　那声音起初若有若无，似是微风轻轻拂过尘封已久的琴弦，带着丝丝缕缕的哀怨。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曲调愈发清晰，悠悠扬扬地回荡在山岭间，悄然探进每个人的心海，紧紧抓住他们的心神。
　　突然，此曲变奏，犹如源自九幽地狱的邪恶咒言，裹挟着勾魂摄魄的魔力，将这些本就狂躁的将士们，一股脑儿拖入了更加癫狂的万丈深渊。
　　瞧那先锋官，身形魁梧，双眸圆睁，通红的眼珠好似下一秒便要夺眶而出，脖颈间青筋暴起。
　　他昂首发出一声嘶吼，粗壮树木的枝叶簌簌颤抖，难承这声浪的磅礴冲击。嘶吼尚未止息，他双手擎起寒光凛冽的长刀，朝着身旁一人劈去，动作未有分毫迟疑。
　　而那人根本没有躲避，正举着长剑刺向另一人，肩头瞬间被利刃划开一道豁口，鲜血如决堤之水，汹涌喷涌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溅洒在斑驳陆离的树影下，与地上湿漉的落叶、泥泞相融，晕染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再观彼处，往昔里配合无间的两名士兵。
　　其中一人目光迷离，面上肌肉失控地扭曲、痉挛，五官错移。他蓦然探手，扯下背负的弓箭，搭箭、拉弓，动作行云流水。
　　那箭头所指，竟是他的好兄弟。
　　只听得“嗖”的一声锐响，羽箭离弦，径直射向对面的人。箭羽擦过脸颊，划开一道血口。
　　受伤的人吃痛之际，随手抄起地上长枪，合身朝着射箭者猛扑而去，枪尖直刺对方胸膛。
　　再看树林深处，一群兵士早已扔开了武器，相互厮打拉扯成一团。
　　拳脚挥舞，每一下都带起呼呼劲风。有人被击倒在地，兀自死死抱住对方腿脚，张口便咬。更有人随手捡起石块、树枝，在人群中盲目砍杀。
　　此时此刻，整片山林犹如阿鼻地狱临世，癫狂与杀戮彼此交织，嘶吼与惨叫交相呼应。
　　而那诡谲的乐曲，如同一个自在的旁观者，在山林间飘飘悠悠，似在哂笑这一场惨绝人寰的悲剧。
　　“杀了他！”
　　“他是妖怪！”
　　“杀！”
　　……
　　慕霁辰周旋于癫狂的将士之间，首尾难顾，心中难免生出几分焦虑。
　　他余光瞥见小北——幸而，小北没有受到瘴毒和摄魂音的影响。
　　咦？
　　慕霁辰突然发现一个不解之谜。
　　自己是天龙血脉，百毒不侵，不受任何邪物的勾魂摄魄。
　　那小北呢？为什么摄魂音对他也没有任何影响？
　　当然，现下情形容不得慕霁辰细想，他需要尽快把晏青军从魔音中解救出来。
　　此刻，最有效的解药是什么？其实答案很明显。
　　以“天龙之血”为引。
　　既然有了主意，慕霁辰剑花一挽，纵身跃起，几个起伏就退出了毒雾笼罩的区域，来到一棵巨树旁。
　　他正想着如何以剑引血，却不料，一道银光闪过，只见密银长索缠上身后的树干，一个青影扑面而来。
　　慕霁辰错愕间，就见小北一把夺下晏青剑，气喘吁吁地瞪着自己。
　　尽管战斗激烈，小北的心思仍然放在慕霁辰的身上，比灵狐还机敏几分，他一眼就瞧出了慕霁辰的打算。
　　小北嘟着小嘴一个劲儿地摇头，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眼中满是急切。
　　他将晏青剑插回剑鞘，双手翻飞，不停地比划着。
　　末了，他抬起手遥指远方——那是天启帝都的方向。
　　小北的意思很清楚：真正的大战，在天启；而最终要战胜的对手，是“那个人”。
　　慕霁辰不禁有些恍惚。
　　跟随帝师周先生修行时，慕霁辰与“那个人”一样，也曾修过剑术。两人间少不了比划，而每一次比试，都以“那个人”的败阵而结束，他从来没有输过。
　　但是，他心里很明白：自己只是赢在“太子”二字上。
　　如今，慕霁辰觉醒了“天龙血脉”，再遇到“那个人”，没有“太子”二字后，胜算有多大？
　　慕霁辰心火又生：自己竟然会犹豫！
　　就在慕霁辰愣神的工夫，小北突然从腰间抽出匕首。
　　那匕首出鞘，寒芒乍现，锋利的刀刃直直划向腕间。
　　“呲”的一声轻响，刹那间，鲜血汩汩涌出，那血竟透着奇异的微光。
　　小北以元神探入心脉，引出了灵脉之血，用灵力将其包裹，从毫不起眼的小小一滴血珠，逐渐变大，好似一颗璀璨的夜明珠。
　　变故仅在一瞬间。
　　慕霁辰目睹这一幕，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嘴巴大张，想要阻拦却已然来不及。
　　小北的脸色惨白如纸，踉跄间歪向一侧。
　　慕霁辰连忙伸手将他揽入怀里，轻斥道：“小北！你这是做什么？”
　　小北弯了弯眉眼，目光看向那颗鲜红的“夜明珠”，翘起唇角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白帛后，闭上眼就晕死过去。
　　此刻，容不得慕霁辰耽搁，他将小北放下，如离弦之箭疾步奔入山林。
　　他需要马上采集足够的草药，以血为引炼制解毒的丹药。
　　进入山林后，他仔细甄别着每一株草药，恨不能将这山间百草全都装进眼里，生怕错失任何一剂可能救命的良方。
　　所幸，在仙岛居住的三年间，小北拉着他漫步时，教会他辨识草药，甚至还教了一些医道的入门。
　　那时，慕霁辰的心思根本不在医道上，一心想着觉醒“天龙血脉”，掌控天龙灵力。他总笑着“偷懒”，借口有小北这个小医师在身边，哪里还需要自己去学？
　　小北可不许他偷懒——幸好！
　　慕霁辰一边暗自庆幸，一边拨开一丛又一丛的草木。
　　不多时，所需的草药已然集齐，他手脚麻利地在一片空地上架起锅鼎——其实是将士遗落的头盔——燃起烈烈薪火，就地开始炼制解蛊丹。
　　火苗熊熊燃烧，“噼里啪啦”地跳跃舞动。
　　慕霁辰紧盯着药锅，一面翻搅着锅中的草药，一面以灵力催动火势。
　　在灵力的催动下，解蛊丹很快就炼成了。
　　慕霁辰将解蛊丹握在掌中，来到毒雾边缘，捏碎丹药，挥出晏青剑，剑气大作。
　　青光闪亮间，鲜红的丹药随着剑气从天而降，好似一场血雨，落在每一个癫狂的将士身上，化作一缕赤雾，钻入心脉。
　　片刻后，奇迹发生了，将士们眼中的癫狂之色消散，渐渐恢复了清明。
　　有人从地上缓缓爬起，虽然浑身是伤，站立不稳，但眼神中已重现光彩，有了生气；有人揉着脑袋，似乎在努力驱散残留的痛苦记忆，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见众人解困，慕霁辰转身飞奔，回到小北身边，一把搂在怀里，为他度去灵力，源源不绝。
　　瞧着小北青白的脸，嘴角还噙着一抹笑意，不知不觉间，慕霁辰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