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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血族的饥饿 ...

  •   血族的饥饿是很难忍耐的。
      至少在卡西乌斯的记忆中,那种细细密密的焦灼感,仿佛是缓慢将内脏从喉管中扯出,又仿佛是用无数针尖扎入身体不断搅动。

      食欲是血族的天性,就像鸟天生就要翱翔于天际,也像鱼一出生就会潜游于水底。

      记忆中的很多时候,卡西乌斯都以为自己会忍耐到发疯。
      只是几十年都这样煎熬,更别说是一直处于饥饿之中的桑。

      奥利维尔当然相信桑有足够的意志力可以控制自己,有没有食物都不会影响她的状态。
      可自愿贡献的食物就在当前,有什么拒绝的必要?

      更何况桑曾经亲口说过,他的血闻起来“很香”。
      这种形容词,至少说明他算得上“美食”了吧?

      然而桑并没有半点被吸引的模样。
      她仍旧盘腿坐在木船的最边缘,甚至连脸都没有完全转过来,微微侧着身体,颊边垂落的鬓发被湖上的风吹成一个弧度。

      奥利维尔捏着衬衫领子的手指攥紧了一些。

      什么意思,是他不够有吸引力吗?
      难道是刚刚铃铛的效果没有过去,她听到他内心的算计了吗?

      “凯伊还是很有恶趣味的。”半晌,桑终于开口,她虹膜漆黑深邃,没有一丝转红的意味,“看来卡西乌斯的记忆还是影响到了你。”

      奥利维尔一顿,不悦地抿了嘴唇:“我能分清自己是谁。”

      桑不置可否,慢慢回过头去,继续用自己的后脑勺对着奥利维尔。
      她长长的黑发被风吹起又落下,透着一种缥缈的距离感,像某种无声的拒绝。

      奥利维尔攥着领口的手指缓缓松开。
      他想开口解释些什么,却又觉得无论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你有没有想过……”就在他觉得自己不会再听到回应的时候,桑却突然开口了,“为什么凯伊要给我定‘不吃非自愿食物’的规矩?”

      “……为什么?”

      “因为我进食的并不仅仅是血液。”她说,“你的记忆、情感、思维,都会顺着血液一同被我摄取……换句话说,你的灵魂会随着身体,一同向我敞开。”

      桑的声音轻飘飘的,可语气听起来却并不像在开玩笑。

      不,觉得她在开玩笑本来就是一种可笑的行径。
      奥利维尔比任何人都明白,桑根本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

      就像记忆中,悠然坐在龙蛋上的她,对着卡西乌斯开口说那句“不知道这件事,也许对你来说比较好”一样。
      她真心这么认为,也压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耐心,做到了自己能做的最后劝诫。

      “所以……”她转过头来的时候,虹膜周围绕了一圈猩红色,有了几分记忆当中,真正的桑的模样,“这样你还想做我的食物吗,人类?”

      向她起誓。

      脑海中有个声音在催促奥利维尔。

      快向她起誓。
      此血为证,此命为凭,让她不要抛弃你。

      闭嘴!

      奥利维尔闭上眼睛,用自己的意志力压下了脑海中混乱的记忆。

      湖面上吹来的风带着腐木与湿泥的气息,却奇异地让他的头脑愈发清醒起来。
      奥利维尔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确实带着卡西乌斯的印记。

      那位血族亲王在漫长的七十年中,无数次向桑献上忠诚与依赖,最终却因触碰了不该触碰的禁忌而被遗弃。

      但奥利维尔清楚自己不是卡西乌斯。
      他从未想过要探寻桑的秘密,也不打算打破她定下的任何规则,更不会心生背叛。

      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桑继续对他感兴趣,留在他身边的理由。

      “可以。”他微微仰头,将自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就让它敞开吧。”

      狼狈雨夜的悬崖之下,奄奄一息的他决定和暗黑种做出交易的一瞬间,就已经做好了出卖灵魂的准备。

      无论是那些藏在心底的算计,对权力斗争的厌倦,对泰伦背叛的恨意,还是对女王陛下温和外表下冷酷手腕的恐惧。

      人类这一生不到百年,长生种的弹指一挥间罢了。
      没有什么是不能被看的。

      奥利维尔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猛烈跳动,血液奔涌的声音灌满了耳膜。
      可神奇的是,在这种时候,他居然还能听见桑站起身来的簌簌响动。

      那件黑色的蓬松衬裙在行动的时候,隆起的蕾丝面料会摩擦到手臂内侧,布料和布料之间的轻微声响,在风中是这样清晰。
      脚步声缓缓靠近,隔着眼皮也能感觉到阴影笼罩在自己的身前,淡淡的的香气顺着风温柔地拂过面部。

      很像蔷薇花的香气。
      奥利维尔眼皮跳了一下,大脑之中开始胡思乱想。

      桑身上代表封印的荆棘图案也很像蔷薇花的藤蔓,□□和花枝都带着尖刺的那种,艳丽盛开的同时让人心生畏惧,不敢靠近。

      “你知道吗?”奥利维尔听见了桑近在咫尺的声音,似乎是带了一些笑意,“你这个样子,像极了砧板上放弃挣扎的鱼。”

      微凉的指腹搭在脖颈与肩膀的连接处,细小的战栗从皮肤相接的那处开始向四处蔓延。
      奥利维尔感觉自己的喉咙泛出一丝干渴,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头,怎么也咽不下去,导致呼吸困难,连指尖都开始麻痹。

      “但是我很满意。”她说话的时候,吐息就落在耳侧,带着非人的冷意。
      奥利维尔甚至听见了上下颌骨分开的时候,会发出的那种轻微咔哒声。

      预想当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被犬齿刺破皮肤的感觉甚至不如针扎来得明显,带着一种冰凉的奇异触感,从颈侧向四周扩散开来。
      奥利维尔感受到了血液在自己血管中流动的感觉。

      这很奇妙。

      血液昼夜不停地在人体的血管当中快速流动,本不会带来任何感受,就像呼吸一样稀松平常,如今却突然被感受到,令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这种陌生的涌动感。

      咕嘟——

      耳边传来吞咽的声音。

      柔软的嘴唇贴在脖颈的皮肤上,微卷的黑色堆叠在肩头,随着奥利维尔脱力向后依靠的动作慢慢落下,划过锁骨,带来另一种战栗感。

      桑的手掌随着她下压的动作,结结实实地摁在了裸露的肩侧,掌心不带任何温度,指腹在皮肉上摁下五个微微的凹陷。
      她用的力气并不多,但却有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强势,宣告着手掌主人深入骨髓的的掌控欲。

      奥利维尔被迫高高扬起头颅,感觉无论是力气还是意识,都随着血液一起慢慢抽离了身体。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一点眼睛,只能看见灰蒙蒙的天空一望无垠,分不清时间与空间,也分不清过去和现在。

      “奥利弗。”女人温柔的声音响起。

      奥利维尔发现自己正心情忐忑地站在金辉庄园的走廊上,面前房门半掩,从内部透出一线温暖的橘黄色的灯光。

      “是奥利弗在外面吗?”

      “是的。”奥利维尔小心翼翼地开口,发出稚嫩的童音,“我可以进来吗,妈妈?”

      “当然可以。”屋内的女人笑了一声,“你随时可以进来,我可爱的小橄榄。”

      女仆从内打开了大门,白色的大片围裙贴着到脚踝的衬裙遮挡了奥利维尔的视线。
      他实在是太矮了,还不到女仆的腰部,只能等她侧身退开以后,才得以窥见屋内的全貌。

      屋内比走廊温暖许多。

      壁炉中火焰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芒在墙壁与天花板上跃动,驱散了秋夜渗入骨髓的寒意。靠近壁炉的地方摆着一张铺着雪白绒毯的长榻,榻上散落着几本翻开的书籍和一只银质的摇铃。

      奥利维尔的母亲斜靠在长榻上,一袭月白色的晨衣松松地裹着瘦削的身体,金色的长发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从肩侧垂落,辫尾几乎拖到了地面。

      她的面色苍白得不正常,唇色也很淡,但那双宝石一般璀璨的蓝眼睛,在看见奥利维尔的瞬间便弯成了月牙形,漾出温暖的光。

      “过来。”她朝奥利维尔伸出手臂,动作很慢,像是抬起手臂也需要耗费许多气力。

      奥利维尔小步快跑到长榻边,刚伸出手,就被母亲宽大的袖子整个裹住了。
      她的手指很凉,指节纤细,仔细摸的话,能摸到皮肤下面清晰的骨骼。

      奥利维尔不喜欢这种感觉。

      每次他握上母亲的手,都会意识到她的身体正在变得比上一次更差。

      “妈妈今天感觉怎么样?”奥利维尔仰起头问。

      “好多了。”埃莉诺啦笑了一下,说着违心的话,松开奥利维尔的手的同时,转而抚上他的头顶,轻轻揉了揉,“又翘了课偷偷跑来,嗯?”

      奥利维尔像一只掩耳盗铃的鸵鸟,把头埋进埃莉诺啦的袖子里,躲避着这个话题。

      “好啦,我知道我们的小橄榄已经很努力了。”埃莉诺啦收回手,撑着长榻的扶手想坐直一些,却因为动作太快牵动了什么,猛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又闷又急,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没几下就让整张脸变得通红。

      奥利维尔吓得手足无措,守在一旁的女仆更是慌乱,抓起放在一旁长榻上的铃铛使劲摇晃。

      叮铃铃——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在室内回荡,和埃莉诺啦压抑的咳嗽声混在一起,刺得奥利维尔耳膜发疼。

      片刻后,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个高大的男人大步走进来,身上还穿着外出的骑马装,半长的深棕色披风沾着草屑与尘土,明显是刚从外面赶回来。

      是奥利维尔的父亲,阿德里安.斯宾塞,洛伦斯维特的公爵。

      他几步走到长榻前,小心翼翼地托起妻子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中,一只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阿德里安低声说着,声音沉稳而温柔,与他平日里严肃的形象大相径庭。

      埃莉诺啦的咳嗽渐渐平息下来后,靠在他胸前微微喘息,面上还残留着咳出来的红晕。
      她双目紧闭,陷入一种半昏迷半清醒的状态,阿德里安一边吩咐女仆去拿药,一边将犀利的目光投向奥利维尔。

      “你为什么在这里?”这位不苟言笑的公爵面对自己儿子的时候,总算恢复了平日的冷硬,眉头拧起,目光中透出的全是不赞同,“今天这个时候,你应该在马场上马术课。”

      “艾德。”埃莉诺啦费劲地扯了扯阿德里安的袖子,摇了摇头。

      “我知道了。”阿德里安看向自己的妻子,语气中又恢复了那种柔情,“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他将昏昏欲睡的妻子小心放平,盖好被子,吩咐了几句屋内的女仆,随即才起身走到奥利维尔面前,压低了声音道:“你跟我来。”

      阿德里安大步流星走出房间,奥利维尔小步跟在后面,走了几步还依依不舍地往后看。

      女仆正挤了半湿的毛巾盖在女人通红的额头,她双目紧闭,小口喘着气,苍白的嘴唇上因为干燥卷起了一些皮,更显得脆弱无助。

      “奥利维尔。”阿德里安在门外喊他,脸上压抑着风雨欲来。

      奥利维尔知道自己将会挨罚,但他很少见地并不感到害怕,因为此刻有更重要的东西,正充盈着他的胸膛。

      “父亲。”奥利维尔站在门内,仰头看着自己高大的父亲,像无助的小兽一样,战战兢兢地发问,“母亲她会没事的,对吧?”

      但阿德里安没有回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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