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 31 章 高脚木屋里 ...
-
高脚木屋里头虽然乱，但是看起来很干净。
屋子中间摆着巨大的，一人高的坩埚，里头正咕噜咕噜冒着蓝绿色的泡泡，散发着奇异的香气。
坩埚后面一墙壁的瓶瓶罐罐，全都是药水，侧面的墙壁镶嵌着壁炉，壁炉里燃着幽蓝色的火焰。
壁炉前方是一张工作台，台子上上放着各种人偶、墨水、动物的干皮等用来制作诅咒的材料，还七零八落堆着一些书籍。
沼泽小精灵们端来两杯热腾腾的茶水的时候，凯伊伸手把桌子上的东西往旁边一推，腾出了一小块能用来放茶杯的空间。
本来就在边缘处的书籍摇晃了几下后，终于不堪重负地倒了下去，噼里啪啦砸在地板上，但始作俑者看起来毫不在意。
他刚刚坐在这里听完了桑简短的描述，知道了发生在奥利维尔身上的事情，表情浑然不变，端起茶杯饮啜了一口，才慢悠悠道：“这就是你去外头捡垃圾的原因？”
已经端起茶杯的奥利·垃圾·维尔一顿，又默默放了回去。
沼泽小精灵们已经把书籍捡了起来，准备放回书架，但在经过桑头顶的时候，被她伸手截了胡。
“我从不捡垃圾。”她说。
几只巴掌大的沼泽小精灵吓得瑟瑟发抖，凯伊不得不从桌子上的罐子里取出糖渍蘑菇，每一只喂了点，才安抚了下来。
“你捡的垃圾还少吗？”他擦干净手指，盖上罐子，冷笑一声，“我敢打赌，你那口袋要是翻过来，准能掉出一座山的垃圾。”
奥利维尔回忆起进入月之森之前，桑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一座小山，不得不承认凯伊其实很了解桑。
“口袋里的不是垃圾。”桑翻开那本截下的书，不满地补充了一句，“人类也不是。”
凯伊又嗤笑了一声，明显不信。
墙上有钟表突然叮地一声响，凯伊立即起身，从罐子里掏出一只晒干了的不明生物，踩着梯子丢进那一人高的坩埚之中。
明明没有点火，坩埚里头的液体却剧烈沸腾了起来。奥利维尔即便是没法站起来看，也能听见那一声叠着一声的，因为沸腾而发出的咕噜声。
吃饱了的沼泽小精灵卖力地控制着搅棍搅动这一锅黏稠的魔药，凯伊拍了拍手，从梯子上跳下，又随手支起另一侧架子上的镜子，光滑的镜面正对着奥利维尔。
奥利维尔盯着那面镜子，却发现里头并没有映出自己的脸，反而是有一团黑色的雾气，如火焰一般燃烧跃动着。
“还真是我的诅咒……居然藏得这么深，连我第一时间也没发觉。”凯伊看上去有些意外，目光渐渐向下，挪到了他的腿上，“你们先去了月之森，结界没发现诅咒也就算了，它们也没发现？”
它们？
桑在一旁回道:“有我在，没让它们靠近。”
奥利维尔瞬间明白过来，原来“它们”指的是无径之湖当中的那些光点。
怪不得当时桑会提醒他不要碰。
被发现了身上的诅咒，他就会被结界弹出。
奥利维尔在此刻，又忍不住想起桑刚刚说的那句“我以为我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没说错，她确实做得很好，把他防护得滴水不漏。
甚至于奥利维尔在下决心同一位暗黑种做交易的时候，都没奢望过自己能被防护得这么好。
“你还挺关心你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雇主？”凯伊又冷笑了一声，带着一些讥讽，“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你还会关心别人。”
奥利维尔总算知道桑对着希尔瓦尼拉提起凯伊的时候，她要么无视，要么厌恶的原因从哪里来的了。
很明显，这位男性沼泽女巫的性格并不讨喜。
好在桑看起来并不在乎凯伊的态度。
她漆黑的眼珠子望向凯伊，眨了眨:“我觉得我比较关心你，凯伊。”
这简直像一句动人告白了，凯伊却皱起了眉，露出一种宛如生吞了苍蝇的表情:“如果你不用这张脸来说，也许我会感动一下。”
“看起来你对自己的脸意见有些大。”桑轻飘飘说完，合上手里不感兴趣的书，扔在一边。
气氛一时有些僵硬，奥利维尔在手推椅上如坐针毡。
他看了一眼正扒着柜子，一大堆材料里面翻找什么的凯伊，又看了一眼捏住前来收书的沼泽小精灵的桑，发现能读懂气氛的似乎只有自己。
“别玩沼泽小精灵了，没看见她都吓得发抖了吗？”凯伊一甩手，朝着桑的方向扔了什么，“要是没事干，就去给你的人类雇主画个法阵。”
桑向后伸手，准确无误地接住了凯伊扔过来的东西——尽管那玩意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外。
奥利维尔这才发觉那是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玻璃瓶。
“好吧。”她不太乐意地松开沼泽小精灵，“该画哪种？”
重获自由的沼泽小精灵冲向凯伊，抱住他卷曲的一束头发，一边发抖一边哭。
凯伊口中发出了几个古怪的音阶，但桑显然听懂了。
她起身，走到房间内唯一还算有空的地方，站定，用手指弹开了手中玻璃瓶的塞子。
荆棘刺青爬上脸颊的一瞬，玻璃瓶里头的深红色液体也被倾倒而下，落在桑足尖前的地板上，像是有生命一样向着四周蔓延，很快就铺开形成了一个由三重同心圆构成的复杂法阵。
液体那鲜红的色泽渗进地板，边缘向外晕开细微的绒毛状纹路，盯着看久了，会产生一种错觉——那些符文似乎在不看它们的时候悄悄鼓动，就像它还活着。
“好了好了，桑没有要捏死你的意思，只是逗你玩。”凯伊从柜子前面转过身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大堆东西，腾不出手来，因此只能口头敷衍地安慰了一下自己头发上的沼泽小精灵。
但显然收效甚微。
奥利维尔看了眼桌子上装着糖渍蘑菇的罐子，伸手去够，打开封口捏了一个放在手里，那只沼泽小精灵果然停止了哭泣，立刻飞到奥利维尔的面前喜滋滋地接过了食物。
凯伊挑起了眉。
桑走出法阵，手中的玻璃瓶已经重新塞好了塞子。
尽管瓶子只有拇指大小，可画了这么大一个三重同心圆，里头的液体看起来还是满满当当的，丝毫没有减少。
桑把瓶子往敞口的柜子里一扔：“我就说他很有意思吧。”
沼泽小精灵是一种十分胆小的生物，很难想象它们会亲近一个初次见到的人。
就算是桑，在黑水沼泽蹉跎了数年的岁月，也不见得可以让沼泽小精灵从自己手上取食物。
凯伊显然是听懂了桑的言外之意，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有没有可能，这其实是你的问题？”
桑的脸拧了起来，小声问了一句：“是吗？”
凯伊没有回答。
他抱着怀里的东西走到法阵旁边，在每个凸起的角上摆上不同的东西。
奥利维尔封好罐子转过头来的时候，正巧看见地上那张四肢扭曲，黑黢黢的蟾蜍干，脊背一阵发凉。
“这些东西可不便宜。”凯伊说着，放下最后一个玻璃瓶，“特别是记忆的部分，是很珍贵的材料，沼泽女巫的人情可不好欠。”
奥利维尔都没搞明白什么叫做“女巫的人情可不好欠”，那头的桑就突兀开口：“等一下，这是谁的记忆？”
她面色微凝，目光紧紧锁定地上的小玻璃瓶。
这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食指大小，里头装着一种似云似雾的银色物质，在瓶中来回变换。
“你和卡西乌斯做交易了？”桑缓缓转头去看凯伊，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一双眼珠子比黑水沼泽还要乌黑，“怪不得他现在还有余力在外头兴风作浪，你给了他什么？”
卡西乌斯。
今天早些时候，奥利维尔还听过这个名字。
那位已经死去的血族始祖的子嗣，仅剩的唯一一名亲王。
他从前似乎和桑有过渊源，但现在在外头制造很多疯狂的低级血族，招惹了桑不高兴，所以艾莉丝去找他麻烦了。
“沼泽女巫不出卖客户。”凯伊说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闷笑，“不过，我也可以告诉你一些有意思的东西。他通过水镜见我的时候，提出的第一个交易要求是要你的命。”
“这确实有意思。”桑点了点头，“所以你拒绝了他的交易请求？”
“怎么会，我同意了。”凯伊的表情可以算得上是冷酷无情，“沼泽巫女做生意可不看人情，我只看对方能给我什么作为交换。但可惜的是，你的命太值钱了，他付不起这份代价，所以第一场交易自然破裂了。”
他摆完所有东西，起身打了个响指，四周突然凭空出现许多沼泽小精灵，扑棱着翅膀定在奥利维尔手推椅后背上，推着他往法阵中心走去。
高脚木屋的室内空间其实不大，被巨大的坩埚已经占去了三分之一，再加上工作台、角落的单人床、书架、杂物柜子、堆叠起的箱子等乱七八糟的杂物后，能够画法阵的空地只剩下了一点点。
起码在法阵外的时候，奥利维尔感觉这个法阵只有一点点大。
但当沼泽小精灵推着他进入法阵的一瞬，周围的东西都变得遥远起来，脚底下的符文闪烁着鲜红色的光，法阵看起来繁复而巨大。
是空间魔法。
原来桑衬裙上的袋子不是她自己弄的，是凯伊给她的。
凯伊才是那个擅长空间魔法的人。
“那么……”
凯伊从袍子地下拔出一支匕首，锋利的刃边闪着森冷的光，一看就是附魔的魔法器具
他掀起薄薄的眼皮子，乌黑的眼珠看着奥利维尔，苍白瘦削的手指刮过刀刃，鲜血顺着蜿蜒而下，落在了法阵中。
“可以开始了。”
咔嚓——
奥利维尔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鲜红的法阵燃起熊熊烈焰，炽热滚烫地舔舐着一切。
周围一圈放置着的稀奇古怪的耗材在烈焰中燃烧殆尽，溃散成丝丝缕缕的魔力，是比法阵还要浓郁的鲜红色，顺着符文蜿蜒游走，汇聚到了奥利维尔的脚下。
轰——
压缩的魔力爆裂开来，狂猎的风席卷着奥利维尔的身体，发丝飞舞，衣袂翩飞，眼前是一片炫目的茫白。
震荡的眩晕袭上大脑，奥利维尔忍不住闭上了眼睛，耳边只剩下刺耳的嗡鸣。
他感觉自己飘了起来，像灵魂离开了身体，荡漾在水中，漂浮在空中，随后被什么东西猛地一勾，又落到了实处。
周围的声音停止了，安静得有些可怕。
他躺在某种柔软的天鹅绒被褥上，双手叠交放在胸前，掌心能够摸到胸口冰冷的金属纽扣。
奥利维尔缓慢睁开眼睛，发现眼前是拱形的穹顶，拱肋从四角的壁柱升起，交汇于穹顶正中央，像巨人的肋骨，又像倒悬的树枝。
鼻腔可以闻到一股浓重的潮湿霉味，月光从破窗口照进来的时候，空气中都是飞舞的灰尘。
这是哪里？
奥利维尔都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就不受控制坐了起来。
他根本不需要借力，或者说人类会受到的重力对他根本无效，于是他就这样保持着双手叠交在胸腹处的动作，直挺挺地坐了起来，目光环视四周。
这是一间开阔的寝房。
褪色成灰褐的黑天鹅绒床幔半垂下，遮掩着起码能躺下五个人的巨大床铺，床头是空掉的纯金画框，窗框上只剩下几片锋利的玻璃碎片，夜风灌入吹拂走乌木书桌上的灰尘。
奥利维尔在原地怔愣了几秒，随即轻飘飘地起身，穿着靴子的脚踩在早就腐朽的，软烂中带着点恶心的毛毯上，这才发现自己其实刚刚是睡在一口棺材中。
棺材是整块黑色大理石凿成的，黑得在月光下泛出幽蓝的冷泽，石料上遍布极细的金色纹路，在低调中又透露出一点傲慢的奢华。
身体根本不受控制，奥利维尔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僵硬着身体，一步一步走到柜子的铜镜前，用手指擦掉上面的灰尘。
这面镜子似乎也是附了魔的，经历岁月洗礼后只落了一层灰，没有任何腐损，被擦干净后，镜面光滑平整，反射出了一张脸。
眉弓突出，颧骨高耸，下颌尖削，皮肤是从未被日光抚摸过的白，头发却黑得像照不进光的深渊。
薄薄的眼皮缓缓张开，露出的眼睛是如鲜血一般的猩红色，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芒。
这不是奥利维尔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