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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落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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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熠心中腹诽,难怪玉棠夫人在提起她进宫时脸上神情不太自然。
她本身就在红尘跌宕多年,见识过男子的变心,怎会让自己教导的爱徒再去赴汤蹈火,况且还是深宫。
景熠见阿音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而白衣郎君毫不客气地甩袖而去,只剩阿音一人坐在桥边哭泣。
怎么办,自己要出去劝劝她吗...
这个想法立刻在心中被否决,景熠暗暗骂自己是个白痴吗?一个国公夜会皇帝宠幸过的乐女传出去算什么,岂不比和顾野的绯闻还糟糕。景熠咽口口水,只在原地静观其变。
谁料阿音忽然起身,抬脚要翻过栏杆。景熠顾不得方才所想,闪身朝桥边奔去,“阿音,不要做傻事啊!!”
然而阿音听见有人唤自己,动作愈发快起来,只见她快速从拱桥坠下,随后落水声直贯耳膜。
景熠跑到栏杆,见她还在水中扑腾。三两下解了自己外袍跳到水里拉住阿音,而那人还在挣扎:“别管我,让我去死啊——”
她忽而转身攥住景熠肩头的衣料,景熠还以为她有了求生欲,正准备带着她一起向岸边游。不料阿音却是拽着他直直向下坠,景熠始料不及被灌了满口水,眼前开始眩晕,但本能还是让他坚持着往外游。
耳边阿音的声音渐渐减弱,“和我一起去死啊——”
她拉着景熠往河水最深去坠去,正要安详地闭上双眼。
如果自己现在死了能不能穿回现代...?
一道火光刺痛了她的瞳孔,只见有人跳进河中,一掌将阿音推开,没了意识的少年被那人紧紧揽入怀中,宽大的衣袖在水中飘荡。而阿音则被另一个人攥住,一同拉到岸上。
顾野摇晃着怀中脸色苍白的景熠,“醒醒!”随后将人翻转过去拍打背部,景熠呛出几口水,眉头紧锁,唇色开始发紫。
眼见情况不好,同行的李二也不顾上还能活蹦乱跳抓自己脸的阿音,跑到景熠身边瞧了瞧,“要不...你跟他渡气。”
顾野犹豫片刻,随即俯首,湿漉漉的黑发落到景熠被月光照得愈发苍白的脸颊上。
少年睫毛轻颤,水珠从眼角滑下,落到顾野捧着他脸的手心。
贴近时,他感受着少年若有若无的呼吸,鼻尖撞到一起,手指动作在此刻难得笨拙了起来。他慌张地撬开少年的唇齿,瞳孔微微放大,随后自己两眼一闭,将唇覆了上去——
渡了几次气后,景熠的指节动了动,开始剧烈咳嗽起来。顾野正要将他放下,衣领却被那人猛的攥住,喃喃道:“救救我...”
顾野握住他的手,“我在。”
他轻轻呢喃着二字,不觉自己眼眶开始发红。而景熠睁开了眼,首先便看见的是面前的顾野。
他神智还未回笼,又扭头望着周围一群龙武卫,随后爆发出一阵更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景熠像条案板上的鱼一样从他怀中拼死挣扎开,颤颤巍巍站了起来,“我...”
李二盯着他的眼神愈发微妙,“公爷,没事的。”
景熠抖了抖:“什么没事?”
李二叉腰道:“反正顾野是你的人,你和他嘴对嘴渡个气也没关系的。”
渡气。
嘴对嘴。
景熠脑中飞速处理着这两个词的含义,随后便浮现出顾野一脸黑线,对着自己的嘴一口又是一口的场景...直接两腿一软又晕了过去。
“哎哎哎,公爷你怎么了?!”
旁边的龙武卫道:“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李二敲打一下他的脑袋,“胡说八道什么呢?”随即吩咐龙武卫,“你们几个把这个乐女押回去,你们去把国公府的侍从找来!顾野,你先跟我回寝所。”
顾野将少年打横抱住,怀中金枝玉叶的小国公轻得像片羽毛,他身上还滴着水。李二叫宫女送来毛巾将人裹住,只见少年像只落水的猫儿一样,两只冷白的手无力垂下,叫人看了不禁好生怜惜。
然而顾野从头至尾都拧紧眉头一言不发,眉头能攥得出水来,待到将人送到寝所的床铺上时,他才像剥粽子一样层层叠叠将毛巾,外衣剥开,露出小公爷白皙的身躯来。
这时,那人才肯屈尊降贵地挪了挪身子,微微睁开了眼,灯光落在浅色的眸子上。顾野抱臂没好气:“不装晕了?”
景熠还妄图狡辩,艰难扶额:“我没有···真晕了。”
然而事实上被男主大大抱着走的这段路中,他好几次都忍不住笑出声来。顾野见这人一副被惯坏了的样子,无奈地叹口气。
景熠试探性问道:“...看在往日主仆的份上,你还是愿意救我的对吧。”
顾野道:“龙武卫分内事务罢了。”
景熠不死心,继续逗他:“那江上那次呢?”
顾野道:“是看在往日情分。但只有那一次。最后一次。”
“哦。”景熠有些失落地垂下脑袋,湿漉漉的长发搭到床上。顾野拿着毛巾走过来,“劳烦公爷抬头,让卑职把头发擦干。”
景熠正要道我自己来,只觉眼前一黑,顾野毛巾裹着他脑袋,不由分说揉搓起来,力度恰到好处,景熠见状高喊:“喂,你弄疼我了——”
顾野竟真的停下动作,握着毛巾静静打量着他,“那公爷自己来?”
景熠夺过毛巾自己擦了起来,在他给自己赌气后,哪还能经得起这般对待,他忽而鼻子一痒:“阿嚏!”
随之的是浑身都开始微微颤栗起来,求生应激反应的作用消失后,寒冷的感受尤为明显。
顾野皱眉:“公爷的衣服可都湿了。话说,府上行事还是一如既往的高效,都这么久了还没人过来。”
景熠不由回忆起了顾野曾给自己披衣的经历,本以为他还会如此,还未开口,不料顾野只是抱来一床单薄的被单将他暂时裹住,自己则出门去。
李二走过来,问道:“你家小公爷没事吧?”
顾野点点头。吹着夜风,他的思绪清明不少,也回忆起来那乐女正是黄花溪遇过的阿音。便侧身问李二:“那乐女如何处置?”
李二挑眉道:“嘿,这事可有意思。我刚把她带回去,圣上那边就下旨说赐死。”
顾野问:“死了吗?”
李二见他一副难得有兴趣的样子,又联想起那人方才差点溺死景国公,故意骗他:“没死呢。你要不亲自执刑?”
顾野目光一凛,像夜色中寻得猎物的野兽,“拿剑来。”
李二见他竟真动了杀心,赶紧把人往房间推:“别说了顾爷,你也赶紧换身干净衣服吧,我那有套新的。”
刚送完顾野这尊大佛,不远处又跑来一群人。李二啧啧嘴道:“妈耶,差点忘了真正的大佛是那位小国公。”
茗雀在大门外一直候着。作为宫外下人不得入殿内,还是翟蘅慌张找到自己说景熠丢了,才一路寻到这里来。
他走在最前头,一来就怒气冲冲质问李二:“我家公爷呢?那个推我家公爷的畜生呢?”
李二朝内指了指:“你家公爷在里面。那个人死了。”
他撒谎自然因为如果茗雀真的要去牢里闹事,他才懒得维护秩序。茗雀二话不说先进了屋,这边两个矜贵的小公子又围住他,
“推公爷的人到底是谁?”
“公爷素来不与人结仇,为何要行如此歹毒之事?”
李二咳嗽两声,“恕无可奉告,此事自会由刑部查明,二位公子请回吧。”
翟蘅没好气瞪了他一眼,拉着翟荇去瞧景熠,边走边道:“就知道龙武卫没什么好东西。”
翟荇忍不住提醒:“这位大人也是那日救我们的···”
翟蘅闻此停下脚步,李二还以为他要感谢自己,忍不住将头仰高了些。翟蘅盯着他打量许久,只道:“我怎么不记得。”
李二:“你?!”
真是好人没好报。他气得回自己屋里去,见顾野刚换好衣服,没好气道:“你家公爷什么内眷啊、狐朋狗友都全来了。”
过了几秒,他忍不住又道:“你不去看看?”
顾野朝床上一躺,闭目道:“不去。”
“好歹你以前也是国公府上的。”
顾野一想茗雀看到自己又要吵架,并不为所动,声音沉沉:“你也说是以前,我救了他两次,情也该还清了。”
李二瞪了他一眼留下句:“好你小子嘴硬”便扭头而出。
诏狱司内阴暗潮湿,李二还未进去,先看见一位不该出现于此的身影。
一位身着冰蓝长纱的女子带着侍女,在守卫放行后提裙缓步入内。牢狱里恶臭冲天,她却似乎习惯了,面不改色走到最里面的死牢。
阿音面容憔悴,蓬头陋面地躺在潮湿的稻草上失神地盯着铁窗发呆,心中后悔与不甘交织。
就这么死了吗···
这时响起一道清冽的声音,“阿音。”
顾寒声静静地看这牢里女子愣住片刻,随后发疯一般冲到她面前,死死地抓住铁栏,“顾娘娘,我···”
那人却只道:“我说过,这深宫是深不见底的潭水。你最开始就该做好随时溺死的准备。”
这位出身苦寒边州的宠妃与阿音差不多年纪,两人身份却若云泥之别。阿音喉中泛起一阵苦涩,不甘心地喃喃道:“难道就真的这么完了吗···”
一行清泪从她脸上留下,“我自幼被抄家,与亲人分离。后又被卖到清河作官奴,好不容易逃到京城却险些被卖进青楼。好在夫人救了我,还教我音律,她一直劝我不要入宫······”
“可我入宫,向上爬,只是想找到当年亲人的线索——”
顾寒声忽而命令狱卒:“把门打开。”
只见侍女从怀中取出圣旨,狱卒即刻跪下接过一看,随后赶紧开了监门,将震惊不已的阿音拽了出来。
阿音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顾妃带回宫中梳妆打扮,直到天蒙蒙亮,她在桌子上发现一张泛黄的信封。阿音并未多想,拆开封纸,展开内容一看,握着的那只手逐渐僵硬。
顾寒声竟然为她找到了当年被发卖族人的名单,阿音盯着上面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直到最后才想起自己原本的名字,叫卢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