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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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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乍起,满树黄叶自枝头飘落,打着旋儿,直到归于地面。
谷主早已整理好自己的情绪,转眼看到白如墨精彩纷呈的情绪,只当他是一时震惊所致,笑着走过去,“小墨儿,我的好外甥,现在可不可以喊我一声‘小姨’?”
这是询问的话语,毕竟两人只不过是比陌生人稍微熟悉一点儿,即便没有这声“小姨”,谷主也会将姐姐留存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照顾好。
突如其来的改口提议,令白如墨一时无措。
下山寻找身世,多了一个小姨。
白如墨眼睫微颤,喉结滚了滚,如稚子学话般轻声开口,一字一顿,“小——姨——”
谷主眼眸立时就湿润了,用衣袖轻拭眼角,肉眼可见的激动,“我真是太开心了。”欲伸手拥抱白如墨,手伸到半截复又缩了回来,“可以让小姨抱一抱你吗?”
看出谷主的小心翼翼,白如墨没有回答,而是以行动回复。
他主动伸手,拥抱了他在这世间唯二的血亲......
此后白如墨在神医谷暂时安定下来,从谷主口中得知更多往事。
除却白如墨,另一个差点惊掉下巴的人当属丹沙。
当初她悄悄想过的“神医谷赘婿”竟然摇身一变成了谷主失散多年的小外甥,话本上都不会这么写。
也许是得益于“谷主小外甥”的身份,也许是白如墨平日在谷中言行举止得体,丹沙已经完全将他纳入“自己人”的范畴。
是以当白如墨说出自己要离开神医谷外出游历时,丹沙万分不舍。她的想法一直很简单,她希望亲人朋友能一直在身边,永远不分开。
不过通过一年时间的相处她也知道,白如墨外表看似温和平易近人,实际上骨子里却是个倔的,有自己的主意,一旦做好什么决定,轻易不会改变。
谷主也知道这一点,神医谷虽与世无争、岁月静好,可白如墨也不应该一直困囿于此,正如她的姐姐从来不甘心困于深闺。
这一点,白如墨当真是像极了姐姐。
何况白如墨有一身高超武艺,她也不担心小外甥在外面被人欺负了去。
临行前,谷主给白如墨准备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都严严实实包好挂在马鞍上,最后又塞给他一沓厚厚的银票。
“在外面不要委屈了自己,若是可以的话,经常回来看看,神医谷就是你的家......”
谷主哽咽着,短短一年时间,恍如白驹过隙。
白如墨主动拥抱谷主,拍拍她的背,温声安慰道:“我会想念小姨的。”
他知道说什么话能让谷主开心。当然,他说的这句话也并不只是为了让谷主开心,这也是他的心里话。
自从知道身世真相,白如墨几乎每晚都会做梦,梦里都是同一个人——叶木萧。
他将这归于自己“太闲了”。
在神医谷整日不是练武就是晒药,谷中的医书都看了个七七八八,虽然有很多人陪着他,可他仍旧觉得无聊,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次外出游历也是他早就决定好的,希望这次游历能改善他的睡眠和无聊罢。
离开神医谷,白如墨打算先回去找师祖师父。
找到身世这种大事,自然要先回山禀告师长。
可当他回到山上后,却没有找到师祖师父二人。
只在他们曾经生活的大殿中发现一封信,那是师祖留给他的。
信中说他们已经知道白如墨找回了自己的身世,抱歉不能和他当面分享喜悦,他们二人还有要事,先行离开。
另外在信的末尾,嘱咐白如墨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一切行事遵循本心,勿要在意俗世间的条条框框,师祖和师尊永远在背后支持他......
看完信,白如墨忽地轻松了许多,小时候习武,师祖对他要求十分严格,但他从不抱怨,他知道师祖和师父是爱自己的,现在,他依旧如此想。
一想到在这世间的某个地方,还有两个人在默默支持自己,白如墨觉得自己做什么事都有信心。
将信原样折好收在袖中,白如墨步伐轻快地下山了。
上山时想迫不及待见到师祖和师父,白如墨使用的是轻功,此时下山,哪怕不用轻功,白如墨也觉得浑身轻松。
下山后,白如墨顺道去了距离最近的江南。
时值阳春三月,正是繁花似锦的时节。
即便是走在不知名的小路上,也是满眼繁花,黄莺啼绿柳,彩鸳卧暖沙。
那些声名远扬的州府更不必说,天下商贾往来,游人如帜,络绎不绝。
好一片太平盛世!
如此热闹的场景,想必叶木萧一定很喜欢。
白如墨如此想着,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微微弯起的嘴角。
这么长时间白如墨早已想通,对于叶木萧出现在自己的梦中,也不再纠结,正如师祖说的那般,一切遵从本心,顺其自然。
叶木萧是自己的徒弟,也是自己的表弟,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至于要不要告诉对方他们这种“亲戚”关系,白如墨目前还没想好。
还是那句话,一切都顺气自然罢。
看着江南繁华,从暮春至夏末,白如墨走了很多地方,见到过很多人和事。
最令他意外的是他竟然在普通百姓口中听到了有关叶木萧的消息。
言说先皇亲征匈奴,虽说凯旋而归,但普通百姓的赋税却加重了。新帝登基后,休养生息,轻徭薄赋,百姓的生活渐渐好起来,对新帝赞不绝口。
白如墨微微一笑,他的小徒弟果然能成为一个明君。
也不知叶木萧此时在做什么呢?白如墨忽然没来由的想见叶木萧,这种念想是从未有过的强烈。
他想立刻马上见到叶木萧。
当夜,一匹快马自城中疾驰而出,一路北上。
白如墨披星戴月,日夜兼程,三日后终于达到皇城。
遥望皇城,白如墨却生出怯意。
近乡情更怯......直到此时,白如墨才切身体会到这句话的深刻含义。
白如墨终是入了城。
这座城里有世间最宏伟壮丽的宫殿,里面住着世间最至高无上的王。
巍峨皇宫就在前面,高墙矗立,朱红的大门将内外隔绝开。
高处不胜寒,不知他在某一时刻是否会感到孤独?
不对,自古以来哪个帝王不是三宫六院,有那么多佳人相伴,怎会感到孤独呢?
依照叶木萧的年龄,选秀纳妃是情理之中的事。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白如墨脸色沉了下来,莫名不爽,烦躁不已。
白如墨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个爆竹,随时都会爆炸。
在宫门口徘徊良久,终于下定决心——离开。
难不成他要去看小徒弟左拥右抱、美人在怀?
一想到这个画面更气了是怎么回事?!
算了,何必去自找不快呢!还是继续游历吧。
白如墨凝望巍峨宫门良久,抬脚转身离去......
他前脚刚走,守在城门口的卫兵便迅速入了宫。
御书房内,少年帝王一身玄色衮龙服端坐案前,眉眼凌厉,周身气势凌人,不怒自威。
底下跪着一人,战战兢兢,头低得几乎埋到地上,身体因极度的恐惧而颤抖着,正是方才守门的卫兵。
“他当真是一脸愠色,徘徊之后拂袖而去?”少年帝王的声音并不大,然一字一句犹如巨石,将跪着的卫兵腰压得更弯了。
“是。”卫兵声音颤抖。
“你确定他是一脸‘愠色’?”帝王语气淡淡,却透着一股冷冽杀伐,着重强调了“愠色”二字。
这个问题问得底下的卫兵心里打鼓,不自信起来,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当时的情景,把心一横,再次回道:“是。”
接下来是良久的沉默,卫兵的双腿已经麻了。
他壮着胆子欲悄悄抬头瞥一眼上面那位在做什么。
“退下罢。”
甫一动脖子,前方便陡然传来一道淡漠的声音。
卫兵立即把头压得更低,如蒙大赦,不顾双腿酸麻,屁滚尿流地退下了,临走时还贴心地将房门关严实。
房门缓缓阖上,屋内光线也一点点暗淡下来。
门,阻挡了阳光进入屋内。
御书房中只余少年帝王孤身一人,枯坐于昏暗之中。
“呵呵呵呵,”少年帝王阴恻恻地笑出声,在昏暗之中竟显得有些悚然,说话咬牙切齿,“师父——你就如此不愿见我吗?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哪怕今生没了前世的记忆,你也还是不愿靠近我......”
他后悔当初放白如墨离开了,十分后悔,万分后悔......
装什么潇洒呢,事后不还是自己一个人承担一切?!
两年的时间,近七百个日日夜夜,叶木萧无一不在想念白如墨。
他十分庆幸现在的自己只是个普通凡人,若他还是前世修道之人,只怕早已生出心魔......
为了阻止自己思念成魔,叶木萧只能用无休止的事务麻痹自己,每天不是在上朝就是在批折子,夜以继日,焚膏继晷,忙起来——思念就没那么刻骨了......
即便每夜睡两个时辰,叶木萧也是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每每闭眼,脑海中出现的都是同一张脸,前世的师尊,今生的师父,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不——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他在这独自一人思之成狂,而对方却毫不知情,甚至还有闲心游历天下......
凭什么痛苦从来都是他一个人承担......
叶木萧自袖中缓缓取出一个莲花玉坠,这是和白如墨初识时对方买给他的。
虽然那时他还未觉醒前世记忆,但却对白如墨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是以他不顾对方的冷脸,死缠烂打非要跟着对方。一是他武功高强能保护自己,二则他想弄明白这份莫名的亲近与熟悉感是怎么回事。
对叶木萧来说,这枚莲花玉坠是白如墨送他最珍贵的礼物。
他拇指轻轻抚摸玉坠,当初的花朵尖儿现已变得圆润,目光细细描摹着它的轮廓,虽然早已将它的样子牢牢印在脑中,可叶木萧还是仔仔细细一寸寸看过——哪怕屋内光线更加暗淡。
“既然如此......”叶木萧说着将玉坠紧握手中,再张开手,玉坠却完整地碎成了两半。
两行清泪自少年帝王的眼角缓缓划过。
碎玉难圆,正如他和白如墨之间的关系。
一个带着前世的记忆,独自痛苦哀叹;一个忘却过往,一心求自在。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