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可否许他再少年？ 春风若有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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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的阳光，从未像今天这般刺目过。她婉拒了洛朗先生父女留下喝茶的邀请，独自走回公寓。
孟夫人最先听见动静，本来是欢喜的从沙发上迎过来，却在看到女儿泪痕未干的小脸时，心口狠狠一揪。
“瑄禾，怎么了？”她将女儿搂进怀里，怀里人的身子抽一下，母亲的心也跟着抽一下，“不是去接洛朗先生出院了？”
孟父放下手中的报纸，也眉头深锁的走过来。
孟瑄禾摇摇头，又点点头，最终在母亲温柔的搀扶下坐到椅子上。温热的水杯递到手中，暖意从指尖一点点渗进去，她才终于找回一点说话的力气。
断断续续地，她哑声说起了今天午后那场令人心碎的重逢。门缝里的惊鸿一瞥，缠满绷带的他，还有…大部分更揪心的画面被她压在心底。
“他…他伤得好重…整个人像是被碾碎了然后…然后又勉强拼起来。”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最后还把脸转过去，好像不想看见我…”
客厅里陷入长久的沉默，最终被父亲一声长长的叹息打破。他没有再多问，只是回过身一同将妻女搂进怀里，轻拍女儿单薄的背，像她小时候那样不小心摔疼了的她。
这可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儿，从小就漂亮乖巧得让所有人放心，是两家人都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小淑女，从不追逐打闹。从前在广州的书房里跟他练字背诗时，她安静得像画里走下来的姑娘，指尖沾着的是墨香与茶香，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如此伤神。偶尔跌着碰着了，自己会懂事地找出药膏递给母亲，疼得狠了也只是咬着唇眼圈微红，从没有这般失态哭闹过。
可女儿终究是长大了。
心上的创口比皮肉的疼痛更深，药膏触及不到，他们只能笨拙的接住下坠的女儿，至于那迷惘，只能留给她自己去想明白。
窗外的巴黎渐渐沉入暮se，最后一缕天光也被吞没了。风送来远处宵禁前的钟声，不复往日悠长。餐桌上，那几盘简单却用心的饭菜早已凉透，凝起一层黯淡的油光。他松开手，先走进厨房将饭菜热了热，探出头招呼妻女用餐。
好吧，至少在这个夜晚，凡是热的，家是暖的。
晚餐后孟瑄禾一如既往的乖巧，只不过贴心的帮忙收拾好餐桌之后，在父母理解的目光中一溜烟回了房间。通常，这意味着她开始在心底盘算什么了。
夜深了。孟瑄禾躺在床上，毫无睡意的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悲伤和眼泪救不了人。
这个念头，微弱却清晰地在她脑海中闪现。既然不能探望，不能说话，甚至不能再多看一眼…那她是不是还能为他做点什么？对了…她在红十字会时认识了杜兰德夫人，也许可以托她，以志愿者的名义转交一点东西？不署名，不留言，就当作是组织对重伤员最寻常不过的人道关怀，应该不算逾越规矩。
最好是些能让他心情好些的东西，还要在外人看来无可指摘，免得惹上麻烦。她想送花的，他的世界对她来说太过冷硬，军令，地图…现在躺在病床上，也一定很苦闷。那里需要一点颜色，一点生机。
不应该是玫瑰，那太惹眼也太暧昧，像一个她也绝不能落在纸面上的承诺。
也不应该是百合，香气过于浓郁霸道，不适合需要清净休养的病人，也不够像他。
她的手指攥紧了被角，在记忆的花园里仔细搜寻，直到那缕夏夜里可以媲美月光的清冷暗香固执的探入鼻息。
是了。茉莉。
巴黎的盛夏，正是茉莉花摇曳生香的时节。街角花摊或市集上，开的热热闹闹的，找到它并不算难事。
他一定会懂的。
他一定会认出这缕只属于他们旧日时光的香气，也一定会想起他家花园里，他为她别在鬓边的那一小枝洁白，想起夏夜庭院中，她为他沏的那盏香气氤氲的热茶。
那时战/争尚未开始，世界版图尚未蒙尘，少年人固执天真的相信，未来有无数个明媚夏天的日子。雀鸟轻啼，风暖花甜，蜂蝶随香，连在暮色中挥手告别时，笑容被晚霞映的烂漫明亮，都笃定的意味着下一次重逢。
这份记忆太过珍贵脆弱，以至于她必须将它藏进一束花里，才能安全地递送到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花是有了。给眼睛，给记忆，给那个被疲惫与伤痛包围的灵魂，一点无声的慰藉。
可还缺了点什么。
夏夜闷热的空气总叫人惫懒，她今天也强撑了太久的身心，现在确实有些累了，明天听听母亲的建议吧。儿女心思，一个人想得太久，也容易钻牛角尖。
第二天早餐时，孟瑄禾的眼睛还微微红肿，但神情已不再是昨夜那种破碎的恍惚。
她在母亲温柔的目光中欲言又止了几次，连父亲都停下餐勺望过来，才垂眸低声吐出这个念头。
孟父没说什么，倒是把目光投向了家里的那个橱柜，那里面通常只放着家里最珍贵的东西，一些挚友在特殊时期交换的稀罕物，他们平时都没舍得怎么动用。
孟夫人看懂了丈夫的眼神。起身走过去，手里拿着一瓶黄灿灿的东西回来。
“蜂蜜，陈阿姨给的。”
“爸爸妈妈…”孟瑄禾眼眶一热，父母用最实在的方式，成全了她这份小心翼翼的善意。
“这个现在是好东西。”孟夫人鼻子有点酸，轻轻抱住扑过来的女儿，“我们瑄禾长大了，考虑的真周到。”
一束唤醒美好的茉莉，一瓶滋养身体的蜂蜜。
花给飘渺的魂，糖给伤痛的身。
完美。
美中不足的是，当这个小小的素色包裹被埃里克放在床头柜上时，恩戈贝特起初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
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新奇。住院这些天，床头柜从没空过，收到过父母辗转托人送来的营养品，同僚带来的文件，甚至军/方后勤部门按例配发的东西。
他懒得去拆，连日积累的疲惫压着他，带伤工作后更甚，他只想合眼休息。埃里克于是想把包裹收到一边，巧的很，粗糙的牛皮纸一角被蹭开一小道缝。
但很快，一抹纤巧玲珑的洁白水灵灵的探出来，让他心头微动。
“拿来。”
埃里克立刻将包裹递过去。恩戈贝特急切又小心翼翼的扯开，当纸包被完全展开时，好像不是简单的两样东西，更像一幅勾起他童年回忆的立体水彩画，白的无瑕，黄的热烈，挥在上面的每一笔都明亮，都肆意，都写活了那段夏日的生机。
恩戈贝特记得这种素雅的小白花，因为她喜欢，他也便爱屋及乌。柏林家里的那一小丛，是父母特意为她栽下的，可照料的最上心的却是他。每逢收获时节，他摘下花苞泡茶喝时，总不忘她说过的，茉莉花茶加了蜜除了提神，会滋养，更适合他和叔叔阿姨。
后来，她随父母归国，他上了军校，日程被训练和课业占满。但每逢放假回家，向父母问候后看的第一眼，必定是这些小精灵。
他纯粹的喜欢着她，喜欢她爱着的一切，也绝对的忠诚着帝/国和荣誉。曾天真到以为自己足够强大，责任和私情可以兼顾，像画里那样，白和金，这两种迥然不同却同样重要的色彩搭配调和，在自己的生命里和谐相融，熠熠生辉。
她与国，可以两全。
那是少年时期热烈信奉着英雄主义的恩戈贝特，关于未来的全部信念。可现在，那个骄傲的男孩早已被留在了东/线的冰雪与泥泞里，再也回不来了。
现在，病床上只有遍体鳞伤的男人，心上在洋洋洒洒的落了一场静默而盛大的花雨。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可否许他再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