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山雨欲来风满楼 战时相聚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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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时相聚总是匆匆，像指缝落下的柏林春光，明亮而短暂。
家里灯火的温暖尚未熨帖赫尔曼或因连日奔波，或因心事翻起的褶皱，离别便已如影随形。
赫尔曼必须先返回军部了。临别时，老冯·里斯特先生一如既往的站在廊柱的阴影旁，身形挺拔如昔，只是朝他略微颔首。能为祖国奔赴疆场是他们引以为傲的荣光，和冯·里斯特家的无数先祖一样，他将责任与命运的默然交接于儿子，只是眉宇间的阴影比往常更加沉重。
冯·里斯特夫人则眼角泛红，将他本就平整的衣领理了数次。那两份截然不同的的牵挂似乎在最后，要将他坚定的脚步绊住时，被他克制冷静的挡开。
然后，是西尔维娅。她早早的道完别，一直安静地站在母亲身旁。直到兄长要登车时才轻轻挣开母亲的手，扯住了他的衣角，在他蹲下和她平视的瞬间，贴上去和他怯生生地说了句什么。
赫尔曼听清了。妹妹想去巴黎，想去那家书店，想亲自谢谢那位赠予她干花书签的‘东/方姐姐’。
几乎没有犹豫，他微微摇头，冷峻的面容在春日晨光中显得不容置辩。他的手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妹妹的脸颊，动作是难得的温和，但拒绝的意思同样明确。那不合适。巴黎不是孩童该去的地方，尤其是现在；而让她接触孟瑄禾，在那个微妙的环境里，更是不必要的复杂。
西尔维娅眼中的光黯了黯，但她似乎早已习惯哥哥这种不容商量的决定方式，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那本他送的花鸟图谱，没有纠缠。
那本图谱的硬质封面抵着她的胸口，隔着衣料传来微凉的触感。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后，她伏在窗边明亮的阳光里，再次小心地翻开书页。精巧的铃兰低垂如雪，蓝山雀的羽毛纤毫毕现，每一种花与鸟的旁边，都用工整的德文标注着名字与习性。她看得入神，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些鲜活的色彩，仿佛能触到花瓣的柔软和羽毛的轻盈。
伊芙琳姐姐递给她时曾说“这就是书店里那位像茉莉花一样的姐姐自己做的，她说希望你喜欢。”
茉莉花在此时的德国并不常见，所以西尔维娅并不太明白这个比喻，但她记得伊芙琳说话时温柔带笑的神情，也记得看着这枚书签时那种与众不同的感觉，至少和赫尔曼哥哥送她的礼物很不一样。那是一种遥远陌生的纯粹美好，夹在书页间，像一个带着香气的梦。
而此刻，远在巴黎，4月的阳光正比柏林要慷慨得多地洒在塞纳河两岸。
法兰西的土地上，花朵正遵循着古老的时令次第苏醒。街心花园里，紫丁香开始吐出成串的芬芳花序；庭院墙角，早开的玫瑰已鼓起饱满的花苞；田野间，雏菊和矢车菊星星点点，预告着更繁盛的光景。
La Hune的橱窗被擦得透亮，室内小景并不逊se于大自然馈赠的盎然春光。
临窗，一个素白的陶罐里，几枝刚从市场带回的雪白洋甘菊与淡紫色鸢尾斜插着，在透过玻璃的阳光下，舒展着宁静的姿态。这是孟瑄禾的手笔，在这弥漫着旧纸气息的空间，染上了一抹鲜活的春意。
今天下午难得清闲，前一波客人刚离开，也临近打烊时分，店里只剩下纸张被阳光晒暖的香气，余温暖融融的淌着。
孟瑄禾在柜台前将卡纸摊开，花瓣压平，拼贴，不过片刻，这些脆弱而美丽的造物得以焕发出另一种生机。
艾格妮丝本来伏在她旁边小憩，饶有兴趣地凑过来，手肘支在柜台上托腮看着。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被仔细对待的小玩意，又落回孟瑄禾沉静的侧脸上，感叹道，“莉娅，你做的这些，比外面卖的漂亮也…温柔多了。每一片都像是留住了那一小片春天。”
“谢谢。”孟瑄禾手上动作未停，唇角极浅的弯了一下，准备修齐定型，一切完成后，今天也许就能在安宁中勉强落幕了…
然而，事不遂人愿，这脆弱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阵沉重整齐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粗暴地撕裂了暮色时的惫懒。是德/军军车，不止一辆。
孟瑄禾似乎被震的微微一抖，力道失了分寸，纤薄的花瓣立刻出现突兀的划痕。她看着那道瞬间毁掉所有心/血的败笔，叹口气推到一边，目光投向窗外。
这么大动静，一定不是寻常的补给调配。德国人想干什么？
现在是4月，1941年的4月。
4月，德国再一次一不光/彩的手段吞/并保/加利/亚。再往东，就是苏/联了吧？
一幅幅令她胆寒的画面迅速在她脑海里回掠。
钢铁洪流碾过冰雪与泥泞交杂的广阔原野。斯/图/卡呼啸而过，掠过的si亡阴影令人心悸…还有漫长而残/酷的围/城…
她不敢，也不愿再想下去。
“上帝啊，这是在做什么…”艾格妮丝也被惊到，猛地坐直了身体，脸上残留的惺忪睡意被紧张取代，望着窗外喃喃，“他们是要把整个巴黎都搬空吗？”
山雨欲来，风先满楼。
德/国人大概率要向东/边动手了，目标直指那片广袤的冰原。
近来，类似的不详传闻悄无声息的传开来，蔓延在巴黎的街头巷尾和紧闭的门窗后。相连店铺的老板在偶尔帮忙打下手时，交换着忧心忡忡的眼神，连买菜的主妇都趁着摊主找零时，压低声音议论着那些小道消息。
渐渐的，这些低语被填充了细节，变得有眉有眼起来——东/线铁路运输的列次异常频繁，某支精锐部队的番号这些天被提及无数次。连一贯对这些讳莫如深的艾格妮丝，此刻都再也无法装作若无其事了。
“莉娅，爸爸昨晚回来悄悄说，他们…那些德国人，又要发起战/争了，是吗？奥/地利，捷克，斯/洛伐/克，波/兰，还有我的祖国…”女孩吸了吸鼻子，眸子蒙上一层水雾，“他们到底想要什么？土地？权/力？还是…要吞下整个世界才肯罢休？”
她哽咽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的倾泻心声。到最后几乎成了气音。说完，她才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慌忙看向孟瑄禾，脸上掠过懊悔和歉意。“哦，抱歉…我不该在你面前提起这些。但是…我害怕，莉娅。我真的害怕。”
但是恐惧需要倾诉，疑虑需要共鸣。
“没关系，在我面前，你随时可以脆弱。我在。”
她放下手中的一切，绕过小桌，伸手将微微颤抖的艾格妮丝轻轻揽入怀中。女孩起初身体僵硬，随即像找到了避风港，将脸埋在她肩头，压抑的哽咽终于漏了出来，浸湿了孟瑄禾单薄的衣衫。
她能说什么呢？安慰显得苍白，保证未来会好起来更是显得虚伪。
孟瑄禾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越过她的发顶，落回桌面上那张被划坏的书签，现在细细看去，裂痕几乎贯穿了单薄的花瓣。春天被骤然撕裂的感觉，如此具象。
窗外，又一阵轰鸣声隆隆作响，再次盖过了所有抽泣。
他们想要什么？不，准确来说，是他，那个恶/魔，想要什么？
她可以在心底无数次的憎恶战/争，却无法像艾格妮丝那样纯粹的去诅/咒侵/略者，因为她所牵挂的人，也正卷入这泥潭中。
他们的元/首，在野心膨胀之后，就已经看不清终点了。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