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甩了自闭科学家后》猫九缘

1、第 1 章 明诚的指尖

　　“注意！五分钟内，全体囚犯做好准备，在门口等待指引——”
　　尖锐的警报声钻入晏惜春脑海中，眼皮被骤然亮起的白光照透。

　　晏惜春皱起眉头，不安地翻了个身，随即揉了揉眼睛，半撑起身体。薄被从她身前滑落，冰凉的空气带走了她的睡意。
　　囚室是浅灰色的，只有一张床和一个马桶。

　　晏惜春昨夜和衣而睡。她站起身，拿起丢在床脚的灰色外套，披在身上，拉好拉链。然后，她凭感觉，把凌乱的头发捋到脑后，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这样，就算完成了起床准备。
　　她走到门边，盯着合金栏杆发愣。

　　栏杆外就是走廊，沉重的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
　　卫兵来了。

　　他们身穿护甲，斜挎激光枪，战术头盔和覆面的间隙，露出一双凶狠而冰冷的眼睛。
　　晏惜春伸出手，“铮”的一声，她的双手被拷上。
　　接着，囚室的门弹开。晏惜春走了出来，跟在灰色囚犯队伍末尾。

　　一间间囚室洞开，一个个囚犯走了出来，这支沉默的队伍越来越长。
　　没有人说话，但是，焦虑的情绪在队伍上空盘踞着，笼罩在人们心头。

　　岳澜要塞监狱从没有过这种事。
　　凌晨时分，远远没到早检查时间，却忽然号召所有人集合。
　　监狱里的日程一成不变，不存在任何意外和计划外的事，稳定得像一潭死水。突发事件像是投入水潭的一块巨石，激起滚滚波浪。

　　为什么要集合？
　　因为上级领导来视察？因为囚室通风系统故障检修？因为要塞结构毁坏所以进行疏散？

　　还是，要把他们这些囚犯都杀了？

　　最后一种可能最为可怕，让人控制不住地想象下去——
　　或许，有大贵族造访岳澜要塞，监狱长为了博大贵族欢心，挑他们来凌.虐？
　　反正，能进岳澜要塞监狱的，都是死刑犯。

　　想到这种可能性，晏惜春心里没什么波动。
　　死，那是什么？
　　她早就在法庭上身败名裂，社会性地死亡。与此同时，她身体的死亡也被宣判，设定在很近的未来。

　　但不是每个人都平静。
　　囚犯的队伍中，人们眼神越递越多，双唇裂开了细小的缝隙，头与头凑近，可怕的猜测在添油加醋地传递。脚步声杂乱起来，气声变为了小声讨论，人群骚动起来。

　　前面的人忽然停步，晏惜春也跟着停了下来。
　　人群骤然安静下来，但是，晏惜春斜前方的一个人的话头没有止住，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别是联邦打过来了吧！老子就等这天呢哈哈哈！”

　　接着，晏惜春看见，一道激光射来，落在墙壁上。
　　激光瞬间消失，墙壁上多了一块小小的黑色污渍。

　　那人的说话声戛然而止，他的身体轰然坠地。
　　没有枪声，没有鲜血。
　　几秒后，空气中多了一种味道，逐渐变浓。一开始是淡淡的，随后，像是焦糊的肉，令人本能地作呕。

　　晏惜春顺着激光的来向望去，看见了一顶反光的头盔，和一双鹰隼般的眼睛。
　　即使在岳澜要塞监狱，卫兵也不能在走廊随便处死犯人。
　　要变天了。

　　晏惜春怔了三秒，才移开视线，盯着自己的鞋尖。
　　但是，已经晚了。
　　军靴沉重地敲击在地板上，声音越来越大，在她身边停下。

　　“抬起头来！”

　　晏惜春缓慢地挺直脊柱，眼珠上移，视线凝固到卫兵的脸上。
　　距离太近了，她能看清他瞳孔的颜色，脸上的起伏，疤痕。但奇怪的是，这些外貌图像在她大脑中留不下任何信息。

　　或许，此刻的她看起来有些呆滞。
　　这种呆滞，在卫兵的眼中，更像是不以为然。

　　卫兵被她激怒了，手按在了激光枪上。
　　眼前忽然出现一束明亮至极纯净至极的光束。
　　这是激光的轨道，是死亡的色泽。

　　晏惜春右臂一阵剧痛，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她蹲下身，缩成一团。

　　另一个卫兵压下了枪口：“她是皇帝亲自审判的□□，留着她，或许有点用处。”

　　他指了指晏惜春手腕上黑色的手环。它细而紧，仿佛嵌在她的血肉中，一点红色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
　　左腕的黑色手环，这是□□特有的标识。

　　这似乎说服了第一个卫兵。他哼了一声，转头走去。
　　另一个卫兵则说：“你们把她扶起来。”
　　接着，他走向队尾，继续巡视。

　　晏惜春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了起来，缓慢地跟上队伍。

　　走廊的尽头，通向一个宽阔的大厅。大厅有一座中型广场那么大，只有集会时，他们才会来这里。
　　此刻，一支支囚犯队伍像灰色的浊流，流入大厅，在巨型透明穹顶下，显得渺小。

　　晏惜春浑身颤抖，再也站立不住。冷汗浸透了她的衬衫，在她的外套洇开。她剧烈地呼吸着，感觉到自己像一块冰一样，只有右手臂热极了，像是熊熊燃烧的熔炉。她捂着右臂，根本不敢低头看伤口。
　　时间的流逝变得极为缓慢，每一秒钟都是极致的折磨。
　　晏惜春感到大脑一片混沌，思维变得缓慢、停滞，她眼前越来越黑，最终，便成了一片黑暗。
　　好像有人着急地叫她，推她，可是，她听不清了。

　　冰凉的而又坚硬的事物贴到脸上，身体仿佛被吊在空中，勒得难受。
　　晏惜春慢慢睁开了眼。

　　大厅一片狼藉，地上横陈着一动不动的人。散落的建材，半凝固的血液，灰黑的烟渍，掺杂着血的不明液体，糟糕的气味……它们争先恐后地向她缓慢复苏的感官涌来。

　　晏惜春眯起眼睛。
　　大厅的穹顶破了大半，一艘巨大的飞船罩在所有人头顶。
　　它遮挡住了阳光，将整个要塞监狱置于阴影下。

　　在这艘无与伦比的飞船的映衬下，联邦士兵如同蚂蚁一般小，从飞船底部的通道速降而下，像一条条笔直的黑色垂线。
　　他们中的前锋，早已降入大厅中，就在晏惜春对面。

　　“帝国的人听着，放下武器，立刻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喊话的声音响彻大厅，响彻要塞，震得人耳膜疼。

　　晏惜春感到自己被人抓了起来，领口死死勒着她的脖子，令她喘不上来气，忍不住抓胸口。

　　“你们不要过来，否则就杀了她！这可都是你们联邦的间谍！自己人也要杀吗？”
　　监狱卫兵的声音在晏惜春脑后响起，斜方，一支激光枪伸到她脸前，指向她的额头。

　　这话说完，对面安静了，像是在考虑怎么谈判。
　　监狱卫兵得意地笑了一声，然而，他的笑声中断了。

　　因为，忽然间，光束铺天盖地，席卷一切。
　　激光器和粒子炮齐发，眼前像是有超新星爆炸。

　　晏惜春本能地闭上眼，在强光中流下生理性的泪水。
　　这一次，她真的死定了。

　　纯粹的白色持续了几秒钟，接着，白色褪去，变成了黑色。
　　周遭变得极为安静。
　　晏惜春一度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但胳膊上的痛觉仍存在着。

　　她迟缓地意识到，自己暂时没有死，只是在强光下失明了。
　　空气被激光加热得滚烫，她好像来到了桑拿房，皮肤发烫，浑身直冒汗。
　　炽热的空气臭烘烘的，数不清的气味混杂在一起，不止是难闻，更是令人难以细想的恶心。失明是件好事，此刻，周围一定是炼狱一般的可怖画面。

　　晏惜春摔在地上，浑身发麻。她胡乱抓着地面，摸到了热而软的躯体，她触电一般，赶紧松手。挟持她的卫兵已经死了，正是她手下的这具尸体。
　　很快，晏惜春体力耗尽，仰躺在地面上，急促地呼吸着。
　　就像一条搁浅的鱼。脱水已久，再也翻不过身，腮部起伏越来越微弱。

　　她已经一只脚跨入了死亡的门槛，如无意外，她的另一只脚也要跨进去了。
　　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是，晏惜春睁开了眼，定定地盯着前方。
　　就到这里了吗？
　　她死寂的心底，慢慢涌起一丝不甘，一阵悲哀。

　　脸上痒了一下，像羽毛拂过，接着，她感到一痕湿意。
　　原来，泪水滑了下来，她在流泪。

　　如果，当初，她没有去那个地方，没有遇到那个人，没有做出那个选择，那么，她是不是就不会躺在这里等死了？
　　也许她该感到后悔，但她心中只有无尽的惘然。

　　单方面的战斗后，联邦士兵阵线向前推进，晏惜春身边，几个士兵停了下来。

　　“她是咱们的间谍吧。”
　　“小心点，那只是帝国士兵的说辞，也许是伪装。”
　　“调阅她的身份信息。”

　　晏惜春感到自己的手腕被翻了起来，接着，嘀的一声，她的身份信息被扫描。

　　几人安静了下来。

　　“这就是上面要找的那个女人。”

　　一人说，声音无比凝重，带着深深的憎恶。

　　【晏惜春，帝国人，联邦S级通缉犯，被关押于岳澜要塞监狱。若发现此人，将其带到司令部。切记，不可伤害其性命。】

　　S级通缉犯是联邦最高级别通缉犯，屈指可数，他们犯下的，无一不是反人类级别的罪孽。
　　比如，最著名的一位S级通缉犯，是一个恐怖组织头目。他破坏亚空间航道，直接导致上万人死亡。

　　像晏惜春这样二十岁出头的人，能成为S级通缉犯，实在是匪夷所思。
　　但毋庸置疑，她一定是做了人神共愤的事情。

　　思及此，几个联邦士兵再没好脸色，叫来医务兵，把晏惜春抬上担架。
　　晏惜春阖上了眼睛，随着担架晃动而一颠一颠，头脑昏沉。

　　“喂，你犯了什么罪？”一个士兵问。

　　“……”
　　晏惜春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士兵以为晏惜春再也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开口了。
　　“我不知道……不知道我的罪，有多严重。”

　　“自己做的事，自己不知道吗？”
　　士兵还要说什么，却被同伴制止了。
　　“别节外生枝。”同伴警告道。

　　晏惜春胸口渐渐疼了起来，她忍不住蜷缩身体，呼吸急促，浑身冒汗。
　　脑下枕着潮湿的长发，衣服也像泡在水里，紧紧地包裹住她的皮肤。
　　她感觉自己可能又要昏过去了。

　　然而，就在这时，周围的环境变了。
　　空气温暖了很多，人声嘈杂，智能提示音此起彼伏，并且传来机器的轰鸣。
　　他们来到舰艇上。

　　晏惜春感到，担架停了下来。
　　她睁开眼睛。
　　她的视力恢复了一些，大致看清眼前——

　　这是一间椭圆的银白色大厅，军人穿行其间。
　　人流聚拢又散开，从她身边走过，并未停留。

　　然而，杂乱的脚步声里，却有一个声音，朝着晏惜春这边缓慢而坚定地靠近。
　　晏惜春怔了怔。这个脚步的频率和轻重，她很熟悉。

　　“明少将！”
　　“明少将！”
　　陆续有人停下来立正行礼，鞋跟相碰，响声清脆。

　　然而，被行礼的人不发一言。他的脚步一下下地敲在地板上，间隙均等，轻重相同，像钟表指针一样精准。

　　晏惜春心头剧颤。
　　是他。

　　她闭上眼睛，不敢再看。她只想立刻逃得远远的，只是，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都抬不起来。他走几步路的时间，她在原地挣扎，又一阵冒汗。

　　声音越逼越近，终于在她旁边停了下来。
　　他就在她身边。
　　所有声音都远去了，他在她的世界中有强大的存在感。

　　晏惜春伸手挡住了眼。如果可以，她想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起来。在他的视线下，她犹如一个暴露在阳光下的吸血鬼，被灼烧得灰飞烟灭。
　　此刻她一定狼狈极了。她自己都不想看到这样的自己，更别说，让他看到。
　　晏惜春尝到嘴里一股腥味，这才意识到，她把嘴唇咬出血了。

　　时间在此停驻，一秒钟仿佛一千年那样漫长。

　　晏惜春感到额头上忽然凉了凉，有什么东西碰了上来。
　　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上一次碰到她的冰凉事物，是激光枪。
　　只不过，这次这个，明显不是金属，没有那么冰冷、坚硬、平滑，而是近于体温的、柔软的、干燥的。

　　明诚的指尖触到她的额头，缓慢地抚了下来，划过她的眉骨，攀上她的鼻梁，碰到她的手。
　　晏惜春的手被明诚攥入手中，从眼前拿开。
　　他手劲很大，抓得她有点疼，但她强忍着，一声不吭。

　　他手上力道加重，攥得越来越紧。
　　晏惜春终于忍不住，“嘶”了一声，睁开眼，凝眸看他。

　　英俊的面孔居高临下，在笔挺军装的映衬下，多了几分压迫感。他脸色苍白，眉峰微微下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冷峻而可怕。
　　她从没在他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情。

　　渐渐地，他手上力度减轻，但依然不放。
　　他望向她的手，把它拉到自己胸前。然后，把她一根根蜷曲的手指按平，让她整个手平摊。
　　他的手从她的指尖抚到她的肘部，确认它们在一条直线上后，双手握住她的小臂，把它慢慢地平放在她身侧。

　　他收回手，但是，他的动作忽然顿住，手臂停在空中。
　　他的白皙修长的指尖，多了一抹红渍。
　　血。

　　他垂眸望去，视线落在晏惜春的伤口，唇抿成一条直线。
　　接着，他虚虚在空中点了几下，速度极快，令人看不清手势。

　　一只机械臂从平台下方伸出，一节节翻转展开，露出末端晶亮的针头。
　　“嗡”地一声，它在空中翻折，伸向晏惜春的手臂。

　　一点锐痛，针尖刺了下去。

　　晏惜春眨了眨眼睛，眼前昏暗下来。
　　最后消失在她的视野里的，是明诚的脸，是他的神情。

　　他一向拒人于千里之外，冷冰冰的没什么表情。
　　可此刻，为什么，他的神情如此复杂？

　　终于，晏惜春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