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宣告（一） 谁的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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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檩夏对着镜子微笑。
有序，整洁，恰到好处的弧度。
她垂眸，看着镜中束着高马尾的少女，少女回以相同的神色。
谄媚，让人根本提不起任何的兴趣，毫无存在的必要性和价值。
……这不是她。
无论如何，这都不是她。
她不再照镜子，面无表情地从洗手间走出，回到自己的房间。
破旧的壁纸剥落，曾经鲜艳的海报也黯淡了，一盏孤灯执拗地亮着，凄冷的天光，从屋顶的天窗倾斜流落。
“你要去哪？”
母亲的声音令她厌烦。
自父亲入狱之后，张檩夏就很少再和母亲深入地交流。
母亲压根不会懂的——你不能指望一个疯子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
但这一次张檩夏没有急着出门，而是停下来脚步，“妈妈，”她说，语气依旧有不自觉的娇嗔，“如果你真的关心我，应该直接给我我想要的，而不是对我严加管束。”
“毕竟，”她嘲讽地看向那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我很快就会离开你，永远离开你了。”
“……”
疯女人坐在沙发上，似乎没有听懂她话音的言外之意。
“我再也不会回来了。”张檩夏说，声音的坚定更多了一些，“为了活下去，我必须要抛弃你。”
“……檩夏。”
有那么一瞬间，张檩夏误以为自己的母亲恢复了理智。
可是她的眼睛依旧是混沌的，光是盯着看，就要被吸进去一般。
令她作呕。
张檩夏捂着嘴角，看向面前不远处坐着的女人。
她苍白的脸上，几乎看不见一点血色，干燥到起皮的双唇翕动着，许久，才露出一点萎缩的牙床。
“既然要去，便不要回头。”
……
“……大人。”
“……教主大人。”
明亮的天井下，藤编的摇椅随着风轻轻摇晃，躺倚着的女人睁开双眼。
身后远处，下属毕恭毕敬地立在门口，不敢走上前来。
“什么事？”张檩夏拿起一旁的外套，裹在身上，“说。”
“回教主大人，”下属不敢抬头，“您带回来的孩子，已经打伤好几个人了，目前暂时控制下来了。”
“加大剂量。”张檩夏起身，整理好衣襟，如瀑般的青丝泻下，像一匹斩不断的丝绸，“在绝对封闭环境里继续实验。”
“是。”下属见张檩夏似乎要回里屋，连忙补充到，“教主大人，您关注的那位有了新的动向。”
张檩夏脚步一顿，“说。”
“线人近日来报，说元初弦等灵守正在规划前往京畿。”
“知道了。”张檩夏打断下属没说完的后半句话，“你退下吧。”
无视了唯唯诺诺离开的下属，张檩夏走向里屋，打开饰品盒，典雅的乌木盒发出沉重的脆响，一个略显破烂的暗红色蝴蝶结躺在她的手心里。
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蝴蝶结上缝着的珍珠还是完好无缺。
她第一次被母亲推搡着，跪在不知何人的墓前，蝴蝶结掉了。
“这个世界上，最悲哀的事情就是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其次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母亲盯着她，没有在乎她被磕到红肿的双膝，也没有在乎她流血的额头，“让你跪拜，是让你铭记痛苦。没有吃过苦，你是不会记得我这番话的。”
张檩夏确实没有忘记，碧洗的天之下，自己的伊甸园是如何一点点破裂的。
没有忘记母亲是如何在父亲面前撒谎的，没有忘记父亲直至锒铛入狱，依然不知道自己那天不是自己摔倒的。
大人永远只相信自己相信的。
“啊，我本以为你不在的，没想到你居然在。”
张檩夏扭头，看到凤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笑了笑，把蝴蝶结收了回去。
“来找我？还是说，你想帮她找任何可能的线索？”
凤被看穿，也没有任何羞恼的神色，只是瞳孔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但这也并没有逃脱张檩夏的眼睛。
“凤，我其实对你很失望。”她叹了一口气，“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我这里什么线索也没有，这里只是一个毫无生活趣味可言的居所。”
“对不起。”
高傲的神代种，居然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低下了头颅。
张檩夏冷眼看着凤的一举一动，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妹妹的事。倒不如说，我现在所做的一切，恰恰是为了你和你的妹妹，还有本不该发生的，未来可能会发生的悲剧。”
凤的身体有点颤抖，他后退了几步，看着张檩夏的神色逐渐复杂。
“你知道你要做什么吗？人类？”他低吼道，“你是想要忤逆神明吗？”
“我知道，你是神代种，天生就是为了维护神权而存在的。”张檩夏琥珀色的眸子亮得瘆人，凤甚至在其中看出了几分黄金般的璀璨，他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位教他写字、融入人类社会的“教主”，“听我说，凤，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回凰。”
听到这个名字，凤原本颤抖着的身体平静了下来，仿佛刚刚那个抖成筛糠般的青年，并不是已存在数千年的神代种。
“我明白，你的这一次‘涅槃’，经历了太多的不容易，为了唤醒你的记忆，我罔顾任世瑝的阻拦，我在魔女教派内部，牺牲了很多话语权。”张檩夏盯着他的眼睛，继续说道，“为了救回凰，我会不择手段，我向你保证。”
“所以，”见凤沉默不语，张檩夏最末那句话难免多带上了几分怜悯，“也不需要在一个类似的个体上寻找相似之处，她不是你的妹妹，凤。她是我们的敌人，元初弦。”
凤诧异地看向张檩夏，他沉默了许久，几度想要说些什么，最终都把话生生压了下去。
“……教主阁下，您真的是一名特别聪明，也特别优秀的女性。”他摇了摇头，“我认您做老师，是我屡次涅槃后，做的最正确的事情。”
张檩夏没有在意他的谄媚，只是挥了挥手，让他离开。
看着神代种离去的背影，她心里竟无任何痛快之意——换做寻常人，大概会因为神代种被如此玩弄和顺从于自我的旨意，而彻底迷失。
可是她没有。
“元初弦……”她喃喃自语道，“你还真是，让我特别头疼。”
“如果最开始，我心再狠一点，彻底杀了你就好了。”
艳阳天的蝉声不绝，小院里，过于喧嚣的孤独被无限拉长。
京畿的天气总是这样，燥热，令人烦闷。
元初弦打了个喷嚏，皱起眉，拿起纸巾，擦了擦通红的鼻尖。
也不知这是什么天气，过分的燥热让她浑身都不太得劲。
“初弦，你还好吗？”苏曜关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如果不习惯京畿这边的天气，我们要不先早点回去？”
“不必。”元初弦随手扯来一团纸，在鼻血流出来之前，精准地堵住了鼻孔，“这点程度的天气异常，我还是受得住的。”
“我去，元初弦你居然会因为天气太干燥流鼻血吗？”南天仲的大嗓门大咧咧地响起。
元初弦翻了个大白眼，看在他开车的份上，决定不和他一般见识。
原本南流景说想来，但因为亚瑟至今依旧还未清醒，他只能被迫留守南家，和宁静臣还有梅斯菲尔德的人共同处理，元初弦对此没有任何看法，甚至心里还有一丝隐秘的窃喜。
王梅梅的供述和笔录也需要专门的人去审理和整合，为了避嫌，似乎也只有前往京畿这一条路。
先前张钊提醒她，去京畿看看元璃留给她的房产，当下正是最好的时机。
“不过，初弦你还真是有钱。”南天仲大大咧咧地说，“我爸妈在京畿混了那么多年，都没给我攒套房出来，果然这就是独生女的好处吗。”
“……”元初弦决定不回任何一个字。
她怕南天仲得寸进尺。
“南天仲你爸妈还在京畿待过几年吗？”苏曜恰到好处地转移话题。
“嗐，说来话长。”南天仲果然被恰到好处地转移了注意力，“我爸爸其实算是当今家主的少行官，现在是御行官。所以呢，我也子承父业，当了南流景的妹妹，南芫梅的少行官。”
“欸，家族最开始的少主不是南流景吗？”苏曜好奇道。
“嗯，是这样的，南流景刚出生的时候其实没啥天赋可言，年纪大了也没有什么天赋的展现，所以家里第二个孩子，芫梅出生的时候，她就被家里的长辈们一致推举成了少主……不过好像和我为什么在京畿长大这点没有关系……”
南天仲一边开车，打方向盘，嘴上把门却不如脚上的严实。
“是这样的，当年因为现在的家主，觉得京畿很重要，所以就让我爸妈去京畿了，但是后来家族内发生动乱，我爸妈在动乱结束后，就回江北了一段时间，把我留在江北之后就回去带弟弟了，再后来把我弟弟南天焕也送来这边念书，为了更好管着我俩，就申请不继续京畿的工作了。”
“这么看来，还是你弟弟在父母心里的分量更重啊。”元初弦冷不丁地补刀。
南天仲倒吸一口凉气，“我靠元初弦，你能不能不要说话那么一针见血。”
“你应得的。”
眼看两人马上要吵起来，苏曜连忙调停，“好啦好啦，再过一会，我们就该换人开车了，不如让初弦来试试？”
“我吗？”元初弦惊讶，“我虽然休假的时候考了驾照没错……但是我现在直接开上路……”
“没事啊，”苏曜笑，“天塌下来我俩在呢，怕什么。”
“也行。”元初弦妥协了，“我一会开。”
车子在应急区停下，南天仲把车子熄了火，钥匙交到元初弦手里，“我先撤了，我要去个厕所。”
苏曜也说：“我去买点东西。”
只留下元初弦一个人，和手里的车钥匙大眼瞪小眼。
……这算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19章 宣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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