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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天意 靖康之变已 ...

  •   幼谙额上的伤口缓慢地愈合着。蓄势待发准备开工的匠作坊却突然被县府告知“不合规矩”。她知道这背后是临安县主和她那个便宜爹裴侍郎的手笔。

      教坊也日日带人上门来讨要温韵与玉珠。陈昌已被保释,她们二人又是虫娘一案的关键证人。回教坊自然等同于羊入虎口。

      一时之间,不但赵亮等匠人无事可做,玉珠与温韵也无处容身。

      腹背受敌。幼谙心灰意冷,将自己关在家中不见人。她的自由、玉珠与温韵的自由、匠人们的自由…桩桩件件都没有她想得那么容易。在这个世界里,她只是一个困在高台上的玩偶。

      只有深夜里的风声一如既往,伴她入梦。

      府里一片愁云惨雾。李璇上门探望时忍不住问,“她还是那副样子?不肯见人?”

      远山苦笑道,“李娘子是知道的。小娘子与县主娘娘总有些…小娘子为了匠作坊准备了三、四年。好不容易要成事了,却又被这样打了回来。”

      远山的母亲从前是宫中的女官,也算见识得极很多了。但亲母女间这样不对付的实在也是罕见。李璇字斟句酌道,“幼谙与县主娘娘十多年不见面,大约是亲近不起来。”

      幼谙看见她,勉强扯出笑容。

      “瞧瞧这被霜打过的模样。县主娘娘也是,竟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李璇拿出一个小锦匣,“这是最好的白玉化瘀膏,刚从西域来的。是我…是我阿爹给的。你用完了再和我说。”

      “西域的东西难得,好大的手笔。你费心了。” 幼谙接过药,“是我大意了。谁能想到尊贵的临安县主娘娘与裴大学士竟然连起手来管我?”

      原来为了脸面而管束子女是父母常态,就算是已经和离的夫妇也不例外。

      李璇安慰地拍拍她,“说起来,你二哥近来行至何处了?他到底几时才回汴京看看?等他回来了,也能多个人替你在县主娘娘跟前说话。”

      临安县主生了伯让、仲谋、幼谙三个孩子。次子裴仲谋生来就患有肺疾,自小在外求医。因此县主的三个孩子中倒有两个不是在汴京长大的。幼谙与自己的二哥这些年来都是以书信往来。

      “算日子,他近来大约是在山西一带观摩佛窟。怎么?”

      “只是想着他长久地不在汴京,等回来时一定觉得物是人非了。”

      “他人虽不在汴京,但书信来往得勤些也是一样的。” 幼训若有所思,慢慢道,“天下之大,也不一定非得事事都在本地。”

      李璇笑盈盈等着幼训再说话。

      是了,二哥一向是这样满天下乱跑的。纵如此,汴京的事他也一样知道得清清楚楚。而在她从前那个世界,哪怕是恋爱异地也无妨。幼训心中砰砰乱跳,忽然道,“你说我将匠作坊设在异地如何?”

      “异地?你一个小娘子在外地能有什么人脉?”

      “怎么没有。我又不是在汴京长大的。”

      李璇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你想将匠作坊开去吴郡?咦,这倒也不是不行!顺着汴水,往来吴郡的货船可方便得很呢。”

      幼训脑中嗡嗡作响,不说话。

      汴水,就是后世的京杭大运河。顺着汴水,开封、淮安、以及吴郡的扬州、苏州、杭州几城乃是天下最繁华之处。又妙在吴郡天高皇帝远,谁都不把那一带当作军政重地。更何况,汴京眼下的好日子也不剩多久了。在她曾经那个世界,靖康之耻的遽变就在几十年后…

      片刻后,她才回过神来,警惕地打量李璇,“你从没出过汴京,怎么突然之间连汴河的漕运都懂了?一句接一句地,倒像是早就想好了似地。”

      李璇打个哈哈,“小妮子别看不起人。”

      幼训不好糊弄,蹙眉盯着她。李璇只好按照早就准备好的说辞顺下去,“是我阿爹让我提醒你的,行了吧?”

      那更怪了。李刺史为人稳重,从来不是轻易插手小辈之事的人。幼训半信半疑,“是么?那替我谢谢你阿爹。”

      李璇笑得尴尬,“客气什么。”

      好在远山来了,“小娘子,时间差不多了。”

      幼训闭门谢客了几天,昨日才给周为下了帖子。她顺势邀请李璇,“阿璇,我下午在樊楼给大理寺的周司直设宴。你也一起来吧?”

      李璇一抿嘴,“好啊。”

      辰光尚早,一行人慢悠悠走去樊楼。汴京城繁华恢弘,令人无法想象几十年后的那场浩劫。“阿璇,你说天下可有不变的安定与繁华?“

      “自然没有。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自古便是如此。”

      “那汴京呢?”

      贵女的声音带着笑,“汴京乃是天下之都,岂是一时半会之间会倾倒的?”

      幼谙不语。仅仅二十余年之后,关外铁骑便会打破城墙长驱直入。宋徽宗、宋钦宗二帝被掳,权贵精英抛下满城的百姓南下…

      也许,一切都是天意。也许,匠作坊本就不该开在汴京…

      周为一向准时。远山等几位女侍看见他来,都笑盈盈向他见礼。

      李璇轻轻一碰幼训,“咦,这位周司直器宇不凡。大理寺什么时候出了这样的人物?我怎么从没听说过他?” 再打量几眼,“越看越好看呢。”

      幼训按住好友,“他这人很不简单,算了吧。” 她转向周为,“周司直,好久不见。我还未当面感谢你破了虫娘的案子。”

      周为言简意赅,“职责所在,不必言谢。”

      “哪里。周司直辛苦了。”

      他突然答非所问,“听说裴小娘子伤后新愈?”

      “是。”

      “睡得可好些了?”

      幼谙一愣,“是。”

      周为一颔首,“裴小娘子也辛苦了。”

      怎么突然这么客气?幼训突然地有些局促:“也,也还好吧。”

      “客气。小娘子出力不小。”

      幼训更局促了,“是吗?呵呵,呵呵。”

      周为微微一扯嘴角,不说话。半晌,将小瓷瓶放在桌上,“军中人常受外伤。此药可以止痛生肌。”

      “多谢司直。” 忍不住一摸额头上的伤疤,“已经不大疼了。”

      “那很好。”

      李璇坐在一旁仔细打量他半天,忽然一笑。起身对幼谙道,“哎呀,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周司直,幸会。”

      幼谙满头雾水,“什么?” 赶紧转头对周为道,“周司直不会走吧?”

      满桌的精致菜式,一看就是贵女的品味。周为在饮食上一向是很简朴的,抱着手勉强道,“不走。”

      “那就好。” 幼训松一口气,“这份莲房鱼包用的是今早刚捕的白鱼,比鳜鱼更细腻。那边的蜜酿凉浆是樊楼陈师傅拿手的,冰块半化时质地如丝缎。你尝尝。”

      周为头皮发麻。接过凉浆道,“多谢。” 想想不好糟蹋她的一片心意,又找补说,“嗯,果然很好。”

      “是吗?太好了。” 幼训真诚道,“远山,周司直喜欢凉浆。让陈师傅多送两份过来。”

      周为心道大可不必。偏偏幼谙正认真看着他,嘴角边一个小梨涡若隐若现。日光下,她的肌肤白得几乎透明,愈发显得额头上的那道伤疤刺眼得很。临安县主当时必定是使了十足的力气去砸她。他移开视线,“下次躲一躲。”

      幼谙一愣,“什么?“

      “大可不必站在原地挨打。”

      好在玉珠和温韵来了。

      幼谙想起二人的困境,突然道,“教坊对她们穷追不舍,背后只怕是有人授意。不知司直能否暂且收留她们几天?我正在给她们在城外另找隐蔽的住处。远山已经找好了房牙子,不日就带我们能去看房。”

      汴京居,大不易。汴京城是天下最繁华之处,人多地少、坊市密集。城中房产之贵犹胜于她曾经的世界。连欧阳修这样的大宋名臣都不得不租房而住,朝中像他这样的“汴漂”更不在少数。

      幼谙的请求实在强人所难,以至于她刚话说到一半就后悔了。

      好在周为并没被冒犯,甚至耐心解释说,“我一个人住,不方便。她们二人我会派人护卫。”

      简单两句话就把事情回绝得清清楚楚。幼谙很佩服他这种能够泰然自若地拒绝人的本事。“是我冒失了。司直就当没听过这话。”

      周为的声音更温和了,“裴小娘子不必道歉。”

      温韵脸上红白交加,咬着下唇不说话。玉珠看她一眼,利落道,“裴小娘子不必犯愁。你数次救我于危难之中,我必结草衔环相报。小娘子若不嫌弃,我愿改名换姓去匠作坊帮工。我从小便是孤儿。算账、洒扫、烧煮,什么活都来得。想必温教习也是同我一样。”

      温韵的心事,玉珠隐约明白。但周司直是什么人物,玉珠更明白。与其看着温教习一心沉沦,不如给她递个台阶。她若能抓住这次机会抽身,只怕就能慢慢清醒过来。

      温韵却不接她的话,只是垂头不语。

      幼谙温柔道,“玉珠,你才十五岁。天大地大,你尽管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实在不成,我就让人将你送出汴京,找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安度一生。”

      玉珠也正色道,“我第一条命是爹娘给的,但他们都在饥荒中饿死了。我第二条命是薛娘子给的,流离失所时是她给了我一碗饭吃。但她也死了。开封府要押我、陈昌要灭我口时,是裴小娘子你救了我。所以我这第三条命是你给的。此恩不报,我不配为人。小娘子尽管放心。”

      好姑娘!幼谙心中大赞一声。真是真人不露相,原来平素里纤瘦沉默的玉珠身上竟有前唐侠女风范。周为也微露讶异,与幼谙互换了一个眼神。

      “我正想将匠作坊开去吴郡。既如此,你便随赵亮他们一起南下吧。” 幼谙含笑道,“也不急,还有许多事情要准备。总要下月才能出发。从此以后匠作坊就要多劳你费心了。”

      玉珠起身对她深深一福,“必当尽心竭力。” 她算了算日子,忍不住期待道,“裴小娘子,那我岂不是能看了陈昌行刑后再走?”

      幼谙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周为已经提前给她打过招呼:陈昌不会受刑,只是被免去了员外郎的虚职。虫娘只不过是一介贱籍,陈昌身后却站着正三品的太子詹事呢。

      但她该怎么告诉这个十五岁的少女这个世界的人命是有贵贱之别的?现实荒谬至此,令她难以诉之于口。

      周为看她一眼,起身道,“裴小娘子,聊聊?”

      温韵听见他说话,又忍着羞抬起脸来。美目中星光点点,一路看着周为走出屋子去。

      周为一向是神态冷冷地。但他还是微微侧首,按照幼谙的速度慢下了脚步。

      温韵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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