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塔之上》成弥

6、新世界

　　平稳落地后，四周的光线顷刻间暗下来。
　　凌星抵了一下应随风的肩膀，匆匆从他的怀抱里跳出来，慌乱间还碰掉了一根黑色带血的羽毛，攥在手心里。

　　凌星拧着眉后退了几步，摊开沾了血的掌心，里面除了一根大的羽毛，还有几片零零碎碎的。
　　是被他拽下来的……还是？
　　不，不是。
　　应随风的脚下还躺着一圈凄婉的带血的碎毛，他本人捂着锁骨处尚在淌血的伤口，似乎刻意压弯了脊背，低了眉眼，同样满目凄婉地看着凌星，“我好不容易才救你出来，你……你竟然如此疏远我？”

　　“是啊。”凌星说。

　　“……”应随风哑然片刻，松开了捂着伤口的手，只见那伤口周围的血都倒流了回去，破开的皮肉像是安装上了无形的拉链，自动愈合。
　　地上那一圈带血的碎毛也被某种力量驱使着，逆行向上，顺风而归，回到了巨大翅膀的集体当中。

　　凌星问：“你刚才……还有之前，是做了什么？”

　　应随风其实知道他在问什么，但一肚子的坏水在凌星面前，瞬间荡漾到眉眼，一双笑眼弯弯，却让人一看就知道不怀好意，“疗伤啊，不然还能干什么？不然等着你这个冷心冷血的人来安慰我吗？也不知道某人还记不记得我这一身的伤是为谁而受的？欸——你说的‘什么’到底是指是什么？”

　　凌星不恼不怒，也没有再把问题重复一遍，就静静地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应随风。

　　一缕安静的风从两人之间掠过，带来了不远处的消息和脚步声。

　　这风也不冷，但应随风莫名打了个激灵，甩着一头狼狈的发型摇了摇脑袋，嬉皮笑脸地举手一投降：“对不起，我错了，我一定好好回答。”

　　凌星不咸不淡地应了声：“嗯。”

　　应随风转着两只手，做了个类似打太极的动作，“方才躲开枪林弹雨的一瞬间，你有没有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扭转了？”

　　凌星回想片刻，又“嗯”了一声。

　　“我跟你说哦，那可是我们羽族绝不外传的超绝异能——空间瞬移！能一瞬间从几千公里以外的地方转移到这里，当然，瞬移的距离根据施术者的能力而定。”应随风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脚下这片来之不易的土地。

　　“唔，所以——从那座高塔到这里，一共有多少距离呢？”凌星问。

　　“大概五百公里吧。”应随风一搓鼻尖，微微扬起了下巴，就差一个叉腰的动作，更能显得他神气十足。

　　凌星闻言点了点头，抬起两只手，“你是想让我这样做吗？”
　　“啪啪！”
　　凌星有些吝啬地鼓掌两下，“你真棒。”

　　应随风：“……”
　　终于被夸了。
　　但应随风从这声平淡的夸赞里面听出了嘲讽的意味。

　　算了，嘲讽就嘲讽吧。
　　好歹也是夸了——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应随风迅速安慰好自己，又是一搓鼻尖，厚着脸皮接话道：“那是，我就是这世界上最棒的人。”

　　凌星唇角微微一勾，没打算继续这个话题，话锋生硬一转：“你在突破牢笼的时候，又是使用了什么异能？”

　　囚禁他的那座高塔之外遍布着空间异能，如果只是单纯的物理撞击，即使应随风的速度再快，也没有可能以最普通的力量打碎异能这种古怪的东西，所以——

　　应随风抖了抖翅膀，又有几片零碎凄惨的羽毛飘落下来，“喏，你看，全靠着我这一双翅膀。而且那家伙是魅族，擅长使用水系异能，我这羽毛可是防水的！”

　　凌星：“……”
　　真就……这么简单？

　　应随风忽然一挑眉，对着凌星“真诚”地笑了一下。

　　原来还有所隐瞒。

　　应随风捧着自己一颗多次受伤的心，气息似乎是装模做样地弱了下去，“宝贝，你对我保持距离，我对你也要有点儿秘密，这才公平是不是？”

　　“呵。”凌星冷笑一声，正要拆穿他流氓皮囊下的真面目……

　　“哥哥！”
　　一个声音奶里奶气地在应随风身后响起，从里到外都洋溢着欣喜，“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循着声音，凌星微微一偏脑袋，看见了两个蹦蹦跶跶正往这里赶来的身影。
　　一大一小两个。
　　大的那个身量壮实，把小的那个驮在肩上，哈赤哈赤跑出了最快的速度。
　　小的那个……也不算小，远远看上去像个圆墩子，一看就是倾全家之力养出来的宝贝。他乖乖趴在大人身后，小脑袋往前面探，下巴枕在大人的肩膀，一条胖胳膊不停挥动着，又脆生生地喊了一声：“随风哥哥！”

　　承载着两个人的重量的脚步声渐进。

　　应随风被这重量压得心头一惊，急忙转头，一把摁住了因为情绪激动而忘了刹车的大块头，“青霆，你快撞我身上了！”

　　qing……ting？
　　蜻蜓？
　　一个大块头的名字叫蜻蜓？就算只是个绰号也不符合人物吧。

　　“应七七，你也不知道看着你哥哥一点儿，撞我身上一起翻了怎么办！”应随风说。

　　名叫应七七的小孩看了一眼身前驮着他的青霆哥哥，又仰头望着应随风，“你说的是让我看着哪个哥哥？”

　　应随风反问：“你说呢？”

　　应七七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是不管是哪个哥哥，我看不住，都看不住。”

　　“青霆哥哥有这么大，我这么小，哪里是能管得住的。而你——”他两手比划了一个放大的手势，又缩小，最后用一根小胡萝卜似的指头指着应随风，控诉道，“你这个哥哥我也看不住，明明说好了今天要陪我玩的，一大早就不见了人影，我这才叫青霆哥哥陪我在入口等你！”

　　青霆郑重点了点头，“是啊，我一直陪七七等在这里，很可怜的！”

　　“……”听起来俨然是个不负责任的哥哥的应随风沉默了片刻，“他可怜还是你可怜？”

　　“当然是七七！”青霆的声音浑厚，像是在用声波攻击着应随风的良心。

　　饶是习惯了自诩没良心的应随风，还是感觉到心脏不自在地跳了一下，有些梗塞，“……”
　　这货是被小萝卜头洗脑了吧！

　　“这是你的家人？”凌星突然出声问道。

　　单论实际情况，应随风此时应当不假思索地一点头。但经过方才一场小闹剧，他厚厚的脸皮蓦地有点儿发烫，做了一会儿心理准备才咬牙说：“都是远方亲戚，不算亲近。”

　　话音刚落，一声哭天嚎地的喊叫如平地一惊雷，“哥！”

　　应七七轻巧地翻过青霆的肩膀，纵身一跃，滚圆的小萝卜头飞出去，又挂在了应随风的手臂上，蹬着小短腿荡秋千，“哥！哥哥哥哥！爸妈临走前你答应过要好好照顾我的！你不能出尔反尔！”

　　“别胡闹，”应随风被他吓得嗓子眼一跳，声音都劈了叉，生怕他掉下去摔个屁墩，赶紧拿手托着，“快下去！”

　　应七七哼唧一声，对自家亲哥扬了扬下巴，满脸有恃无恐地写着：“你都托着我了我还下去干嘛。”

　　应随风低下头，与他大眼瞪小眼，双双陷入了滋啦冒着火花的沉默。
　　“……”
　　拿他没辙。

　　应随风咽下一口能够喷火的气，只好嗔怪道：“个小兔崽子。”

　　“我是小兔崽子的话，你也是。”应七七有理有据地说。

　　应随风故作凶狠地瞪了他一眼，“当心我揍你！”

　　应七七不仅不怕，还掰着指头开始罗列亲哥的罪行:“你做错的第一件事，是昨天晚上没有给我讲一个完整的故事；第二件事，是今天没有陪我玩：第三，是你今天出门之前没有告诉我你要去哪里，去做什么事情。以上种种，我都可以原谅你。只要你大大地给我道个歉，再答应我一件事情就好了。”

　　“行，对不起，我亲爱的弟弟，”应随风软言软语地说，“还需要我为你做什么事情呀？”

　　应七七一手托着下巴，一对从未修整过的又圆又粗的眉毛摆成了倒八字，一张小脸特别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看不出他的脑袋是否内外兼修地也在运行。
　　“唔，道歉的态度略显敷衍，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应七七说着，从应随风的掌心站起来，还没等应随风反应过来，小萝卜头又是一脚蹬，整个人弹射出去，剩余的半句话和他虚晃的人影一起，欢快地飘扬在风中。
　　“你要把这个人介绍给我！”

　　他是冲着凌星去的！
　　凌星可不是个好相处的！

　　“给我回来！”眼见着应七七就要撞到凌星胸口了，应随风扑上去伸手一抓，没抓到，还在空中被小短腿瞪了一脚。
　　这小崽子细皮嫩肉的，摸上去像是抹了油一样，不太好抓。

　　完了。
　　应随风心想，连他都在凌星那里不受待见，一个毛都没长齐的……

　　下一瞬，只见凌星张开了双臂，把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揽进怀里，结结实实地抱着。

　　应七七听到一声轻轻的闷哼，捂着脑门抬起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对上凌星的，眨巴眨巴，视线掠过他脑后漂亮的粉色长卷发，再回到凌星的脸庞，
　　“漂亮姐姐，我是把你撞疼了吗？”

　　……
　　空气异常安静。
　　持续安静了一秒、二秒、三秒……

　　凌星轻声叹了口气，万般无奈地说：“我不是姐姐，我是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