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塔之上》成弥

44、决定

　　凌星今天突发奇想来郁清决的办公室，也不是没有目的。
　　他是来亲自听郁清决说，他要把他丢弃了，送去杰萨林手里。

　　凌星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件事有种莫名其妙的期待。

　　他没有和郁清决出现在同一间会议室，而是隔着一面帘子，从容坐在郁清决身后，静静地看着一室的人，听到郁清决沉声说：“三天之后，我会带着凌星前往高塔，与杰萨林会面。”

　　他甚至没有正面回答。

　　凌星嘴角一撇，细细地“啧”了一声。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许久。凌星没看到最先鼓掌的人是谁，只是清脆孤单的几下掌声响起后，稀稀拉拉响起一片。

　　一个低沉的、带着黏腻气泡的声音笑了一下，说：“郁长官大义。”

　　凌星撑了一把扶手，站起身，随便抄起手边的一个什么东西，掀开帘子，把东西丢向会议桌。

　　那是个笔筒，里面清一色的黑色水笔刷拉拉地散落一片。

　　凌星对他们的反应不感兴趣，丢完，头也没回地走了。

　　他听见身后的躁动，有人在怒骂，还有人推开了会议室的门，急忙追出来喊他的名字。凌星的脚步依旧没停。

　　他知道郁清决的利用，知道郁清决的一切决定都有目的，所以对于郁清决同意了杰萨林的要求这件事，凌星是不生气的。

　　他只是生气，为什么有一桌子的人乐意看见他一个人，为了一族的平安去付出？
　　就因为他只有一个人，便要心甘情愿付出吗？
　　他本不是烈族的人，退一万步说，烈族的平安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那一桌子的人，没有一个想着先问凌星一句“愿不愿意？”，就拍手叫好。

　　凌星蓦地停下来，一转头，冰冷的视线对着一直跟着他的郁清决的下属。

　　郁清决啊……
　　待在房间里的时候，需要敞开着房门，门口有护卫时时刻刻“保护”着凌星；
　　相处的距离就缩短到一米之内时，有郁清决亲自看管他；
　　又不在房间里，又不在郁清决的可视范围内，就会有人紧跟着他。

　　真是时时刻刻都在关心着他，不曾有一分一秒将他当做一个完整的人。

　　下属仿佛被凌星的目光钉在原地，僵着身体，面无表情地对着凌星站军姿，只是额边不断滑落的汗珠暴露了他内心的慌张，“凌先生，指挥官的会议很快就开完了，您要不要……等他一起回去？”

　　“好啊。”凌星轻声说着，语气飘渺，“你去把他绑起来，掉在军营大门口晒干了再把他送到我房里来，方便我一直留他在身边，实在想念他的时候，就拿温水把他泡开了。”

　　“……凌先生。”下属不明白凌星为什么突然有了这么大的怒气。

　　“闭嘴，”凌星说，“你们烈族没一个好东西。”

　　“……”

　　凌星沉默着转身，不再搭理身后那个其实有些无辜的下属，他只是遵从了上司的命令。

　　他从烈族的会议室离开，经过烈族军营中的道路，路上数不清有多少烈族人在瞧他，最后回到了烈族指挥官给他安排的房间里——

　　凌星推开房门的时候，甚至有种喘不上来气的感觉。

　　好在，房间里有一个不属于烈族的人，“……应随风。”

　　坐在沙发上安静搭着积木的人听到声音，恍然抬起头，“凌星？你回来了……你怎么了？”

　　凌星没回答，看了一眼桌上被他搭得横七竖八的积木，反问道：“你在干什么？”

　　“看不出来吗？”应随风大喇喇一挥手，展示他花了一上午撘出来的成果，“我在构建修复羽族的效果图。”

　　凌星垂眸，又瞥了一眼积木，犹豫着说：“这是在……废墟之上搭一个鸟窝？”

　　“嗯？”应随风眨了眨眼，恍然觉得自己和凌星的认知或者审美存在极大的偏差，“虽然我们羽族是有翅膀的——虽然如今也就剩下我这一双翅膀了，但我也不是鸟，是……”

　　“是人，”凌星忽然接过他的话，坚定地说，“你还是个人。”

　　应随风：“……”
　　这是在骂人吗？

　　凌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一个箭步上前，双手环过应随风的脖子，抱住他，贴着他的耳边说：“谢谢。”

　　“啊？”应随风两条手臂张开，顿在半空，有一瞬的手足无措。

　　凌星何时对他这么客气过……
　　应随风的喉结缓慢地滚动一下，心想：这该不会抱着抱着，忽然捅他一刀吧……

　　捅刀也认了。

　　应随风双手握拳，再松开，放松了五指，找回身体的控制权后，他回抱了凌星，紧紧的，仿佛再不愿放开。

　　他有些明白过来了，这个拥抱……大概是竞争者衬托之下的结果。

　　“是去听烈族的内部会议了？”应随风问。

　　“嗯，”凌星埋在他颈窝里，很低地应了一声，“应随风……”

　　“怎么了？”

　　“我想结束这场战争。”凌星顿了顿，呢喃似地说，“可是，我又不想付出太多。”

　　因为我所拥有的，所剩无几。

　　唯有这一条生命，被他完完整整地握在手里。可他也是稀里糊涂的。

　　“没事，”应随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我陪你一起。你要去魅族，我陪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