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塔之上》成弥

11、照片

　　叶修竹的家和应家的区别不大，都是用实木铺成的四面墙和地板，质朴温馨。只是羽族节约用电，也鲜少使用火烛，没有温暖的光给实木镀上一层金色，在无边夜色的笼罩下，莫名觉得阴森。

　　尤其，一推门走近叶家，一股冷意扑面而来，就更像恐怖片或悬疑片里的场景了，有危险在主角看不见的地方伺机而动。

　　凌星的肩膀向内缩了缩，掩唇咳嗽了两声。

　　叶修竹不知从哪里寻摸出一件薄衬衫，裹上凌星的肩头，“抱歉，我家的条件不比应随风那里的，让你着凉了。”

　　“没有。”凌星摆了摆手说。

　　其实是在来的路上着凉了。
　　他出门时怕打扰到二楼的应七七，一看到叶修竹出现在窗外，也没有做准备，穿着睡衣就匆匆出去了。

　　睡衣单薄，他这副身体在穿越之前都泡在医院里，也不算康健。
　　倒是穿越之后囚禁在高塔的那段时间，杰萨林每天都会安排医生给他看诊，一日三餐是营养师制定的，除了不自由、活得糊涂和经常与一些变态见面之外，倒也没什么不好。
　　可他想要的，偏偏就是自由和明明白白地活着。

　　至于变态……变态会在各种地方与他相遇，不止是高塔。
　　不是能强行改变的现实。

　　黑灯瞎火中，叶修竹打开储物柜，轻车熟路地从里面取出一个大盒子，大盒子打开是个小盒子，再打开，最里面躺着一只火烛。

　　“歘！”
　　火光乍现。

　　凌星看到了叶修竹手中的双层锦盒，从盒子中间凹陷下去的形状判断出，里面原本放着的就是这根正在燃烧的火烛。
　　奇怪。
　　凌星的视线微微一挪动，注意到叶修竹身后，那个打开的储物柜里，放着的都是不同大小的锦盒。
　　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储存方式，唯有中间一层是没有必要的精致。
　　真的很奇怪。

　　注意到凌星的打量，叶修竹一手肘顶着柜门，很快关上了，“抱歉啊，我这里不像应家，伊琳奶奶总是照顾他们两兄弟，分配给他们的资源比较多，我这里少一些，所以习惯了认真对待每一份发下来的资源。”

　　“是把一粒米拆成九分，分三天吃的那种认真对待吗？”凌星问。

　　“嗯？”叶修竹顿了顿，牙关收紧，“星星，你是在说笑吗？”

　　“是啊，”凌星冷冷地说，“都是两个字，劳烦连名带姓地称呼我。”

　　“可是我听应随风他叫你……”

　　凌星打断了话语：“你和他不一样。”

　　“哦……”叶修竹的眼底晕开一片墨色，在夜晚与跳跃的火光隐藏下，没被人发现，“你先去坐下来，我给你倒杯水，你想知道什么，我悉数讲给你听。”

　　“好。”凌星从他手里接过火烛，转身在桌边坐下，无声看着叶修竹的一举一动。

　　寸步不移的目光落在叶修竹身后，穿过表皮灼烧了叶修竹的内心，他拿着水杯的手都在颤抖，“我家只有白开水，不……”

　　凌星示意他住嘴，“我知道，不比应随风家里的饮品丰富。”

　　叶修竹喉头一哽。
　　自家的窘迫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滋味儿是不一样的。

　　凌星：“听你之前说的，你家里应该只有你和你父亲。应随风那里还有一个年幼的弟弟，家里零食之类的东西自然多一些。”

　　“说的也是，”叶修竹在凌星对面坐下，把一本厚重的册子放在桌上，然后皮笑肉不笑地倒了杯水，递过去，“来。”

　　凌星透过澄澈的水，在空无一物的杯底盯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放下了水杯，一口没喝。
　　“谢谢，不渴。”

　　叶修竹顿了顿，面色悄无声息地沉下去，有半张脸几乎隐匿在忽明忽暗的黑夜里，“是……嫌弃吗？”

　　凌星犹豫了片刻，“不，我是真的不渴——算了。”

　　话落，凌星拿起水杯，抿了一小口。

　　“谢谢你。”叶修竹柔和地笑了一下。

　　“不用，”凌星说，“真想谢的话，仔细告诉我，你为什么喜欢我就足够了。”

　　“嗯！”叶修竹娇羞一点头，翻开了手边厚重的册子，“这事要从很久以前开始说起……”

　　凌星倾斜着上半身，一手支着脑袋，凑过去看册子里的内容——都是一些剪下来的报纸，拼拼凑凑的贴在一起，纸张泛黄薄脆，看上去有些年份了。

　　叶修竹指着其中一张说：“这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与你有很大关系，但那个时候的你应该对这件事情没什么印象。”

　　凌星今年二十岁，二十年前正是他出生的时候，大脑尚未发育完全，当然没有印象。
　　废话一句。

　　一翻开册子，就像是启动了一个拥有魔法的空间，让叶修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都没注意到火烛的光辉跳跃进凌星的眼眸里，映出了嫌弃的色彩。
　　眉间微蹙。

　　叶修竹自顾自说了下去：“当时这个新闻，可是头版头条。主角是你的母亲和你……”

　　凌星呢喃着：“……母亲？”

　　“是，你看，关于你母亲的报道，我还特地裁了一片下来，”叶修竹说，
　　“凌何意凌女士，前任人类辖区执行长官，在任期间根据异变推行新政，改善过无数人的生活，她被人类和异族称为‘人类的最后一名首领’。
　　五年前，人类与异族的战争爆发，她领兵顽强抵抗，虽然意志坚定，但，人类终究只是人类，敌不过一群被上天眷顾得到特殊能力的异族，最后的结局谁都能料想到，不过是兵败山倒。”

　　凌星突然觉得喉咙里像是塞满了一团实心的棉花，喉结艰涩地滚动一下，出口的声音微微沙哑：“那她的……最后的结局呢？”

　　叶修竹不可置信地说：“你不知道吗？”

　　凌星避开他的目光，无声咽下一口苍凉的空气，心说：
　　不知道。

　　但是，可以猜到……
　　意志坚定的将军……人类的最后一名将军……
　　他的母亲，是死了吧。

　　在今夜之前，甚至是，在这一分钟之前，他都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姓甚名谁，她来自哪里，又去往何处——
　　什么都不知道。

　　却要在这一分钟，接受母亲的死讯。
　　接受得了吗？
　　——凌星连这个问题的答案都不知道。

　　他整个人仿佛被格式化了，思绪像无风无浪的海面，死一般沉寂。

　　一点温热的触觉蓦地出现在他眼下。
　　凌星猛然喘过一口气，喘息的声音从里到外，响彻了整具躯体。
　　活过来了。

　　“你哭了？”耳边是叶修竹的声音。

　　像是溺在水里，听别人说话都是混沌的、模糊的。
　　凌星用力甩开了叶修竹伸过来抹泪的手，嘴唇抿出了血色，再一下张大了嘴巴，才能发出微弱的声音：“……我没事。”

　　叶修竹见他捂着腹部，额发间一片潮湿，担忧道：“你没事吧？抱歉，是我没考虑你的感受……”

　　凌星忽然明白了什么，裹着遍布全身的热气，冷冷地说：“没事，你的确是没有考虑。”

　　“呃……”叶修竹手足无措地翻着册子，迅速转移话题，“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我刚才是想说……”
　　叶修竹指着最开始的一张报纸裁片，“你看这则新闻，报道的是你母亲生产当天的事情。那天，凌何意长官在走访工作中受人推搡，连日连夜不间断的工作让她直接昏迷了过去，紧急送往医院。
　　那天夜里，凌长官难产，有千百个人在医院楼下点起了祝福的花灯，甚至有人是开着车，经过数小时长途跋涉而去的。很幸运的，凌长官在第二天凌晨四点诞下一个男婴，母子平安。那是启明星出现的时间。凌星，你是在万千祝福中出生的孩子。多好啊。若是我也有这样辉宏的出生，这辈子也算值了。”

　　叶修竹说这话，一开始一定是为了安慰他，但说到后面，显然变了意味。

　　凌星忍着窒息的绞痛，直起上半身，控制不住地扑过去，抢过叶修竹的那本册子，被汗浸湿的掌心轻柔地拂了拂书页，想努力看清那张珍贵的报纸裁片。
　　报道旁边的配图是有色彩的，漆黑的夜里，一点两点的暖色的光连成片，仿佛白昼降临，很温馨。
　　经过时间的沉淀，图上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染上了昏黄，灯光泛白，是不可追忆的过往。
　　再往下一张配图，便是凌何意长官。

　　照片上的女人眉目精致、线条凌厉，多年操劳的缘故，让她看起来有几分倦色，那双眼睛却是例外，像是晨光照淋下波光粼粼的湖面，似乎永远充满了迈开腿、向前走的动力。

　　隔着近在咫尺的照片，凌星与她遥遥相望。
　　脑海里突然炸开一个稚嫩的声音，“妈妈，我找不到你了……”

　　这声音，是年幼时的他吗？
　　为什么找不到了？
　　现在倒是也一样……
　　找不到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