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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逐春生(一) 喂药 ...

  •   “呼呼……”

      凛冽寒风刮过,卷走刚从眼眶里溢出泪珠。毛领染了血,簇拥着梅念苍白的脸庞,她伏低身子,紧紧抱住金虎的脖子,尽可能避开寒风。

      金虎低声吼叫,高高仰着头颅为主人抵御寒风,四爪生风急奔,不敢放慢半点。

      然而没了镶嵌辟寒石的璎珞,也没了暖玉手炉,寒气顺着披风缝隙钻入梅念的骨缝,似刀绞着残损灵脉。

      她生来有先天弱症,自幼畏寒。

      毛领贴着小巧下颌,血腥气一阵阵钻入鼻子里。

      这是素姑的血,半个时辰前,灵霄宫残余的同门们里应外合把她从那个疯子手底下抢出。素姑修为最高,把她抱到变大的金虎背上,只身断后。

      梅念回头时,晏扶风一剑贯穿素姑的心口,那簇血花溅在了雪白毛领上。

      这世上待她最好的人有两个,一个早已经死了,如今另一个也死了。

      金虎身后不断有人倒下,护着她杀出血路的同门越来越少。

      现在,只剩她和金虎了。

      擎天巨木不断从身旁飞掠而过,树冠遮天蔽日,构成了难以望到尽头的庞大幽林。只要从中穿出,越过白玉京和离境之间的天堑,便能得到巫族的接应,甩掉晏扶风这条疯狗。

      金虎稳稳驮着梅念,竭力向前飞驰。

      寒风刮得梅念手指僵木,险些抱不住金虎的脖子。

      耳边的呼啸风声毫无征兆一静,紧接着,地面轰隆隆颤动,巨木接连倾倒,截断了面前的去路。

      晏扶风带着凤族家臣,追了过来。

      梅念都没看清身后的状况,就被金虎扭身甩了出去,它力度掌握得很好,把她抛到了柔软草地上。

      “吼——!!”

      震天动地的嘶吼声响彻云霄,金虎化作原型,像座小山丘,形似虎豹,背后生有双翼,先是甩出狂风清出前路,随后四爪踏着烈焰冲向了追来的人。

      又一声低吼传来,金虎在催促梅念离开。

      滚烫的眼泪流到脸庞上,又刺又疼,梅念咬紧牙关,胡乱抹了一把脸起身,顺着金虎开的道路拔足狂奔。

      泪不断被风卷走,胸腔内的心脏急促跃动,每一下都逼得喉咙翻涌铁锈味。

      也许是被激发了潜力,梅念数次要跌倒,都奇迹般稳住了身形,抱着渺茫的希望奔向幽林尽头。

      天光越来越近。

      某一刻,视线豁然开朗,眼前是万丈深渊,天堑对岸则是离境,按计划巫族的人会横渡天堑前来接应。

      罡风从深渊下吹上来,将梅念的披风吹得猎猎飞舞,苍白的脸干涩到发痛。

      一刻、两刻……始终无人。

      身后烟尘漫天,一道持剑身影缓步走出。

      粘稠的血顺着剑刃滴落。

      晏扶风那张矜贵淡漠的脸庞溅了血,心口处有三道皮肉翻卷的抓痕,在梅念眼里就像从九幽爬出来的索命恶鬼。他身后跟着许多凤族的家臣,朝后一伸手,便有人递上干净锦帕。

      他平静擦去面上的血,随意丢开锦帕,皱眉打量着脸色苍白且狼狈的梅念。

      晏扶风喜洁,实在不理解梅念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样。

      倾四境之力,金尊玉贵供养着她,还有什么不满足,非要触碰他的底线想着跑。

      他想不通,也没再想,灵霄宫余孽已灭,无论她愿或不愿,都只能待在他身边。

      至于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晏扶风并不在意。

      侍从适时递上极北雪域白狐皮制成的披风,晏扶风接过走向梅念,“你要等的人我已派人杀了。折腾够了,跟我回去。”

      他不担心梅念会往下跳,如她那般金贵娇气又怕疼的人,能强撑着跑到这已经令人刮目相看了。

      梅念死死盯着晏扶风,眼眸似浸了水的漆黑玉石,透着浓烈的恨。

      御寒披风披在她的肩头,沾染了令人作呕的体温,严实包裹住她。梅念反手扯落,扬手狠狠甩出巴掌。

      清脆一声响,晏扶风那张矜贵的脸偏向一侧。不等他扭头,又一巴掌甩了过来。

      梅念攥住他的衣襟,眼底赤红:“你杀了金虎!”

      崖底卷上来的罡风吹得两人衣袍翻飞,晏扶风冷嗤一声,握住她那冰凉的手,强硬掰开僵麻手指,掌心相贴,灵力暖融融渡过去。

      “会咬人的畜生留着做什么?日后给你寻只更乖顺的。”

      梅念盯着晏扶风的手。

      这双手杀了素姑,杀了金虎,还杀了她无数同门,却干干净净的,一点血污都没沾。

      “你才是会咬人的畜生!”

      伴随着怒吼,清越剑啸长吟,一柄道虚幻剑影凝在梅念手中。金虎死前抓破了晏扶风的护身软甲,顺着裂痕,剑影捅入了他的心口。

      晏扶风身后的凤族家臣惊呼着奔来,却被剑影携带的庞大威压所震慑,全部跪地难起。这道剑气的主人无人不识,哪怕他已亡故多年,但他的名字仍像山岳压在仙都四境上方。

      听闻他曾给梅念留下多道本命剑气,所有人都以为已经用尽了,没想到梅念始终留了一道做底牌。

      几滴血溅在梅念下颌处,很烫。

      她没亲手杀过人,手忍不住颤了颤,恍惚间,仿佛有道虚幻身影从身后拥住她,握住执剑的手,一剑贯穿到底,并无情旋搅,将灵府彻底震碎。

      虚幻剑影消散,威压消失,跪地的家臣们冲上来。

      梅念用尽力气,把快死的晏扶风一推,看着他被家臣接住,随即后退半步,仰面跌入深渊。

      “梅念!你疯了——!!”

      晏扶风嘶哑怒吼,挥开家臣,拼着最后一口气扑向崖边。

      他只抓到半截撕裂的衣袖,视线仓惶捕捉梅念的身影。

      哪怕是坠崖,那张苍白面庞依然扬起下巴,眉梢凝着淡淡倨傲,最后一眼也没正眼看他。

      才不要和这疯子死在一起,晦气。

      梅念闭上眼,任由罡风撕扯身体,意识随着深渊一同下沉、消散。

      没由来的,她想起了陆雨霁,想起了那个普通的阴雨天。

      三月阴雨时节,清晨的天灰蒙蒙,青年一身霜白衣袍,把十二道剑气封存在玄玉里递给梅念。

      “师妹,我要闭关一些时日,这些给你防身。待我闭关归来,有一份生辰礼送你。”

      她清晰记得陆雨霁的神情、说过的话,以及自己的回答。

      “莫名其妙,你闭关给我这么多本命剑气干什么?不管你送什么生辰礼,我不要。”

      他没说什么,只轻声道:“等我回来。”

      梅念等了又等,没等到他承诺的生辰礼,只等回了陆雨霁的死讯。

      骗子。

      意识彻底散入太虚那刻,梅念坠入了一团茫茫白光,仿佛回到了初生母体内,被无尽的暖意温柔包裹。

      她成了一捧云,轻飘飘不知要去向何方。

      “……殿下。”

      “殿下?”

      轻唤梅念的声音温柔又熟悉。

      费劲力气睁开眼,一张眉心紧皱、眼中含忧的面容落在梅念眼底,她浑身过了电般,怔怔然盯着凑近的素姑。

      梅念僵硬环视四周。

      午后的天光自花窗映入,照着富丽奢靡的寝殿,她身下床榻为南海暖玉所制,丝褥柔滑温暖,榻边的瑞兽镂金炉燃着万金难求的月麟香。

      这里是灵霄宫,灵霄宫内的流玉小筑,她的居所。

      素姑的唇一张一合,神色担忧询问梅念哪里不舒服。

      关切的声音从梅念耳朵里飘出去,梅念拥着被褥坐在床榻上,整个人像在梦里一样恍惚不真实。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这是临死前的幻梦,还是话本里写的死而复生、重活一世发生在了她身上?

      “嗷唔!”一颗热乎乎毛茸茸的小脑袋拱过来,碧绿眼睛眨了又眨,感知到主人心绪不宁,它偏头舔了舔主人紧紧攥着被褥的手。

      温热的小舌头生有柔软倒刺,在梅念手背上留下潮湿微痒的触感。

      周遭的一切忽然变得真实可触。

      梅念轻轻抚摸金虎的脑袋,声音很哑:“……金虎。”

      金虎的绿眼睛瞪得更大,不明白主人今天怎么没生气,平时舔一舔手,都要被揪耳朵的。长尾扫来扫去,它高兴地往前拱,伸出舌头热情去舔梅念的脸。

      快被舔到的瞬间,梅念迅速揪住小豹猫的耳朵,把它丢到了床尾。

      “嗷嗷!”金虎低吼两声,扭过身子,用屁股对着她表达不满。

      素姑将一切收入眼底,目光不着痕迹扫过梅念神色恹恹的模样以及微红的眼眶。她扶起梅念到梳妆台前,手执玉梳,温柔梳理流水般的乌发,“殿下午间小憩做噩梦了?”

      是噩梦吗?梅念也不知道世上是否有如此真实漫长的噩梦,盯着镜中苍白的脸庞,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应了一声,压住纷乱思绪:“素姑,最近有什么大事?”

      “大事……”素姑一怔,想了想又道,“流芳宴倒是快了,还有三个月。”

      流芳宴乃四境盛会,百年一度,在仙都白玉京举行。

      凭借这三个字,梅念迅速定位了自己目前所在的时间,距离陆雨霁身亡、灵霄宫覆灭的时间仅剩不到一年!

      “殿下醒啦。”一道粉碧身影端着午后糕点进来,圆圆脸庞上双眼弯起,“今日是十五,道君送了药过来,在殿外候着呢,这云片糕正好给殿下待会喝了药压压苦味。”

      精致糕点摆在桌面,配了一盏花茶。小荷擅烹茶,茶水注入杯盏,杯中桃花遇水盛放。

      上一世,小荷也是为护她而死。

      梅念捏紧手中金簪,从半开的花窗望出去。

      霜白身影立于瑶光殿玉阶下,侧影修长挺拔,似山崖峭壁上的青松般古朴沉肃。

      他忽然侧目,隔着丛丛花木与梅念目光交汇。

      小荷的话音、素姑挑选珠钗的声音、窗外细微风声……所有声音倏地静下去。

      一朵白山茶从枝头掉落,簌簌砸入草丛。

      梅念如梦初醒,砰地关上窗。

      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地小荷差得把茶水洒出,她捧着一盏茶,小心翼翼递去:“殿下别生气,小荷这就去传话,请道君先回。”

      温度正好的茶水放在梅念手边,小荷加快脚步往殿外走。

      手里握的金簪松了又紧,眼看将要小荷踏出殿门,梅念忽然开口:

      “让他进来。”

      小荷顿住脚步,回身和素姑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见了讶异。殿下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见过道君,平时碰见也是直接冷脸走开,关系几乎到了势如水火的地步。

      她们都记不清,殿下有多久没让道君踏入瑶光殿了。

      梅念盯着水镜,耳朵却不由自主捕捉到了一前一后进殿的脚步声。一道轻快雀跃,是小荷的。另一道沉缓平稳,是他。

      轻快雀跃的脚步很快来到梅念身旁,静静候在一侧。

      而另一道进入外殿后便停了,半响也没动静。

      梅念冷冷睨去一眼,看见那道霜白身影站在外殿,站得远远的,连面容都难以看清。

      “你站在那当木头?”

      他终于动了,拎着食盒,单手拨开分隔内外殿的珠帘,一步步踏入内殿,绕过玉屏风,停在了梅念身后。

      水镜映出梅念,也映出她身后的人。青年从发色到衣袍皆为霜白,瞳色冰蓝,偏眉心一点朱砂印,为这副冷肃淡漠的面容添了浓烈色彩。

      他们隔着镜面对视。

      陆雨霁敛目收回视线,打开食盒把药碗递出:“师妹,该喝药了。”

      小荷很有眼色伸手去接。梅念面无表情把金簪丢进妆奁,小荷手一抖,不敢接了。

      梅念终于转头,盯着这张好多年不见、记忆里已经有点模糊的脸,冷冰冰道:“你没有手?使唤她做什么?”

      素姑反应很快,拉着小荷挑开珠帘,安静退出寝殿。

      珠帘叮当相碰,渐渐趋于寂静。

      陆雨霁顶着梅念的目光,眼睛半垂,端着温度恰好的汤药,俯下身,盛了一勺,轻缓送到她唇边。

      视线里,淡粉的唇张开,轻触玉勺,喝掉了一勺苦涩的药。

      捏着玉勺的手指忍不住收紧,陆雨霁移开视线,继续沉默喂药。

      每月十五,梅念都要喝一碗陆雨霁亲自熬的药。它很苦,喝到后面隐隐回甘,涩味与一丝回甘夹杂,味道古怪。上一世他死后,梅念没再喝过,如今再喝到这个药,冲得她鼻腔发酸。

      眼前的人就像块木头,喂药,喂药,只知道喂药!

      梅念冷冷盯着他:“我讨厌你。”

      他喂药的手一顿,缓声问:“是不是药太苦了,我备了山脚那家蜜脯……”

      声音顿止,陆雨霁瞪大双眼。

      柔软身躯毫无征兆扑入怀中,药碗打翻,狼藉满地溅湿两人衣物。

      清幽香气占据了陆雨霁的每一寸感官,他下意识收紧双臂,怀里的人紧紧搂着他的脖子,用力到好像要把他勒死。

      温热液体一滴又一滴沾湿雪白衣襟。

      “我恨你!”怀里的人又恼又恨,对他哭骂着道,“陆雨霁,我真的……恨死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逐春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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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每晚八点更,有事会挂请假条 ●下本开《与灭世魔头成婚后》 ,点击可直达 ●推一推完结文《捡到灭世反派当夫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