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苇》鹤顶红评鉴师

6、垃圾 在垃圾场发

　　江盼抬头接过了矿泉水，他定睛一看，是林琛。
　　“江科长可真敬业，身体不适也坚持工作，”林琛笑着说。
　　江盼看着面前的人苍白的肤色，眼下浮着两片淡青，是长期熬夜盯屏幕的标配。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被静电炸过，发梢微微翘起，显然没空打理。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着，习惯性地适应着电子设备的蓝光。左手腕上戴着一块智能手表，表盘闪烁着复杂的参数。右手食指和中指有轻微的茧——常年敲键盘留下的痕迹。裤兜里鼓出一块方形轮廓，是移动硬盘，技侦的“第二心脏”，他是来拷贝监控的。
　　——这是位技侦。
　　江盼用纸巾擦了擦嘴，说：“没事，就是旧病复发罢了，没什么事，话说林技侦怎么来现场了？”
　　“也就是过来提取一下这里周围的监控录像。”林深摸了摸后颈。
　　江盼并不知道林琛是技侦组组长，他只知道这个人叫林琛，林技侦。
　　“真是麻烦林技侦了，这么忙还能过来关心我。”江盼刚吐完，脸色不是很好。
　　“没事没事，举手之劳罢了。”林琛笑着摆了摆手说道，“我还有事先去忙了，回头见。”
　　林琛离开了树荫底下，江盼一个人靠在树旁，脑袋嗡嗡作响。
　　“嘶......”江盼手撑着头抽气着，从药瓶里又倒了几颗药吃了下去。
　　他没办法，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去想那些东西，神经一激动就会牵扯到胃部的旧伤，抑制的止痛药吃了一瓶又一瓶但他就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江盼整理了一下着装又回到了现场。不远处的周宸全都看在了眼里却没说什么，继续维持着行动的开展。
　　市局派来的警犬已经开始了搜查活动，现场没人敢讲闭话，都埋头干着活。
　　江盼翻看着尸检报告，不语，站在一旁新的女实习法医脸颊微红也不好说什么，就这么小心翼翼地看着江盼。江盼从口袋里拿了支笔在报告上图画了几下将板夹递给了她：“这几个点写得太简略了，写详细点，不然到时候交上去了又要退回来重改，这可不好。”
　　“好，好的，我这就去改。”实习生连忙接过去。

　　“这垃圾场这么大，可能要等些时间了。”周宸走过来打趣道。
　　“过去了这么久，尸体早就发臭了，垃圾的气味和尸臭是很容易区分的，警犬找起来应该会容易些。”江盼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哈哈，那确实。”周宸笑起来的时候那眉毛往上一翘，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支队长的样，更像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富家子弟，但好巧不巧，他确实是个富家子弟。
　　“话说你是如何判断出从唐荣家出来的人和垃圾场这个是同个人的？你别跟我说是第六感啊！”周宸看着江盼。
　　“我在车上不是说了是那背包吗？”江盼懒得看他。
　　“我知道是背包，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分析和市局里那些人分析的区别。”周宸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也不抽，就在手上玩。
　　“我说了我那是蒙的。”江盼说。
　　“哼，”周宸冷笑了一声，“江科长，都是自己人，何必这么谦虚呢？”
　　周宸一点一点地靠近江盼，看着江盼的眼睛，说道：“我不相信有人能凭空的在3秒里说出正确答案，除非你能拿出相关的证据。”
　　江盼往后退了退，避开周宸的视线，保持着距离，他知道自己逃不过，只好如实地回答道：“在唐荣家时我就目测过她家门的高度，再结合监控录像我大概能猜到黑衣人的身高。”江盼顿了顿，抬头看着周宸问道，“那么问题来了，这个人背个大背包的目的是什么呢？”
　　周宸恍然大悟，心想这么简单的细节自己却没有留意到！
　　“运送尸块？”周宸问。
　　“不错，就是运送这些硬到用菜刀都砍不断的尸块，再根据唐荣家的冰箱来看，这些尸块放不下，所以他只能选择抛弃。”江盼从衣服口袋里拿出眼镜戴上。
　　“那为什么黑衣人不抛弃在唐荣家小区楼下的垃圾桶，而是抛弃在这？”周宸问。
　　“小区里人来人往，监控又多，把这么大个背包往那一放谁看不见？而且抛弃在这里还有个好处。”江盼顿了顿看着周宸，示意让他接下去。
　　“这的垃圾多，往这一扔谁能找的到？”周宸接道。
　　江盼点了点头。
　　“这孙子想的挺好，只是运气差了点，这些尸块还并没有被运去垃圾销毁站就被发现了。”周宸用嘴咬着烟，掏出打火机点了烟，“不然上哪找去？”
　　出于人情世故，周宸从烟盒又掏了支递给江盼，江盼看了一眼，摆了摆手：“谢谢周支队，不过我并没有这个习惯。”
　　周宸用虎牙咬着烟笑了笑，把烟放回了烟盒：“江科长还挺注意养生啊。”
　　“不把身子养好怎么与犯罪分子对抗？”阳光照在江盼的眼镜上，折射出他那坚定的眼神，浅褐色的瞳孔泛着光，这话虽是对着周宸说的，实际上也是对江盼他自己说的。
　　周宸两指间的烟在火焰的炙烤下一点一点地变短，周宸有点意外江盼会这么回答他，他吐了口烟说道：“也是。”
　　周宸一想到江盼在树下的那状态就觉得跟他自己刚才说的话十分矛盾，但他还是有些好奇：“刚才听林琛说你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怎么了？”
　　江盼比周宸矮一些，所以周宸老给江盼一种压迫感，尤其是面对面说话的时候，江盼总是不自觉的去躲避周宸的目光，对于周宸的关心，江盼却觉得这是在寻找自己的弱点，也包括那个林琛。江盼自己明知对方是出于好心来关心一下自己，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去往坏的方面去想，他关心自己的目的是什么？为了利益？他知道自己有旧病后会不会在背后做事？
　　周宸见他发呆不说话，用手去拍江盼的肩。可江盼像是受到刺激般迅速躲开：“没事，就是很早以前的旧病复发了而已，还有，我不喜欢我身边的人对着我抽烟。”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刚才江盼躲开周宸的一瞬间，眼睛看了一下周宸的眼睛。那眼神不像是下意识的害怕，而是像一只敏锐的猫科动物看天敌的眼神，有猜测，有谨慎，也有恐惧。周宸虽然不怕，但是觉得奇怪，为什么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江盼会有露出这种的眼神？
　　“......矫情。”周宸望着江盼离去的背影吸完最后一口烟，然后熄灭了烟后继续走回案发现场干活。

　　通过警犬的搜索，已经找到了尸体残缺的部分。

　　警犬和训导员长时间在垃圾山里穿梭，身上早就是臭气熏天了，训导员打了声报告便带着回窝心切的警犬回了市局。从垃圾山里找出来的尸块已经被法医摆放在了地上，腐烂的尸体发出阵阵恶臭，全员戴上口罩静静地看着这些尸块。尸块分别是两根股骨、两根胫骨、一块骨盆和一个头。这些都是难切割的大块骨，不过最令人感到不适的是头部，她原本也是位爱美的人，也是被父母宠上天的掌上明珠，为什么要遭受如此惨无人道的折磨呢？
　　“这尸块在垃圾场放了几天，腐败程度却异常轻微？”
　　江盼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面前被塑料布覆盖的尸块上。潮湿的垃圾堆特有的腐臭味混着消毒水的气息萦绕在四周，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具几乎称得上“新鲜”的残肢。
　　一旁的法医正埋头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垃圾堆湿度高，加上最近天气干燥，腐败速度比预期慢了不少。”
　　江盼没进过垃圾山深处，自然没见过尸块被层层垃圾掩埋的状态。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现场勘查灯的冷光：“难怪这么久都没人发现。”
　　“要不是前两天有垃圾车运走了一批，这些残肢还不知道要埋多久呢。”法医咧嘴笑了笑，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江盼没接话。他转身走向周宸，黑色风衣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后颈的狼尾长发垂落在肩头，衬得脖颈线条愈发清晰。
　　春季的原林市还是有些冷的，大家在案发现场待久了身子也就渐渐热起来了，也就不怎么需要穿不方便干活的外套了。
　　但是江盼不一样，他体寒，受不了一点冷，所以他每次出门都要习惯性地带件外套。
　　“江科长，正找你呢。”周宸一抬头就看见他走过来，连忙招手。
　　“巧了，我也有事问你。”江盼双手插在黑色风衣下的白大褂口袋里，站定后微微抬眼。他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锐利。
　　“你先说。”周宸做了个“请”的手势。
　　“警犬没找到内脏？”江盼开门见山，半个字废话都没有。
　　“翻遍垃圾场了，一根肠子都没见着。”周宸抓了抓头发，“你说凶手拿内脏能干嘛？总不至于吃了吧？”
　　江盼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从分尸手法来看，凶手还没变态到那个程度。”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配合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莫名让人后背发凉。
　　“先回市局再说吧。”周宸耸耸肩，试图驱散那股寒意。
　　“嗯。”江盼应了一声，手下意识摸向口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顿了顿——他的车还停在许月的店门口，钥匙也没拿。垃圾场浑浊的空气让他的思维有些滞涩，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麻烦。
　　“走了江科长，上车。”周宸已经走到那辆黑色奥迪A6旁，冲他扬了扬下巴。
　　江盼迈步跟上，风衣掠过地面扬起的尘埃，在夕阳下像一缕消散的雾。

　　车上
　　垃圾场刺鼻的腐臭味几乎渗入了每一寸衣物纤维，江盼整个人像被腌入味的咸鱼，他歪着脑袋，将脸颊贴在车窗冰凉的玻璃上，望着车外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晚霞，思绪不知飘向了何方。
　　“江科长？”周宸握着方向盘，目光从后视镜里探向他，试探性地开了口。
　　“嗯？”江盼懒懒地哼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累不累？”周宸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
　　江盼终于斜过眼，睨了他一下：“说不累，你信？”嗓音沙哑，透着掩不住的疲惫。
　　“等会儿请你吃饭。”周宸突然开口，转向灯“滴答滴答”地闪烁，车子缓缓驶向岔路。
　　“哟，哪能让周支队破费？”江盼嘴上客气着，脸上却仍是波澜不惊，仿佛对这邀约提不起半点兴致。
　　“跟我还客气什么？你周支队别的没有，就是钱多。”周宸打了个响指，“再说，上次说请你喝咖啡，结果案子一来全泡汤了，这次怎么着也得补上。”
　　“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倒记得清楚，怎么不见你多花点心思在案子细节上？”江盼直起身子，终于不再盯着窗外，眉头微微蹙起。
　　“你跟杨局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开口就是大道理。”周宸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无奈。
　　短暂的沉默后，周宸突然发问：“对了，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人民警察。”江盼吐出四个字，简洁得不能再简洁。
　　周宸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太阳穴突突直跳：“我当然知道是光荣的人民警察，我是问具体职位，方便透露吗？”
　　“不方便。”江盼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我才不信。”周宸转头瞥了他一眼，眼里满是怀疑。
　　“你不信又能怎样？”江盼懒得争辩，索性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你这人怎么这么倔？”周宸有些哭笑不得。
　　江盼心里叹了口气，毕竟自己还坐着人家的车，总不能太不给面子，但他实在不愿多谈往事：“你干嘛非得揪着我以前的职位不放？”
　　“就是好奇嘛！”周宸倒也坦诚，“能一进市局就当科长，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我这是真心佩服！”
　　“周支队谬赞了，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江盼扯出一抹淡淡的笑，语气依旧波澜不惊，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轮胎碾过柏油路面发出细碎声响，车子突然一个转向，拐进了一条陌生的岔路。江盼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座椅边缘，目光如炬地盯着周宸侧脸：“这路线，好像不是回市局的方向？”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试探的锋芒，“你要带我去哪？”
　　周宸的拇指有节奏地叩着方向盘，视线直直锁定前方：“这条路当然不是回市局的路。”他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这条路，通向我家。”
　　“啊？”江盼坐直身子看着周宸，先前的警惕一扫而空，整个人愣住了，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停滞了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