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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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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是个孩子!”徐二伯猩红着双眼,声嘶力竭。
阿卡的胸前被双拳穿透,沾着混着尘土的血污,长袍前襟被拳风震碎成破布条,随着胸腔的喘息声一上一下地颤动。
“阿卡……阿卡……”徐二伯颤抖着掀开布片一角,胸口当中明显凹陷下去一块汩汩冒着血,她不忍再看,怀中之人气息渐弱,眼皮微张。
阿卡气若游丝,吃力地抬起手。椭圆的指甲盖,和他的主人一样袖珍可爱,指甲缝中沾着尘土和血,指尖轻轻擦过徐二伯眼角的泪珠。
“二伯……别哭……”
这位不曾出过上乙殿的年轻人只说出二字,手臂忽然耷落下来。如殿外飘零的枯叶,再无生机。
人间似是罩上一层茶色玻璃,阴霾看不见真正的天日。
那便不看了吧,徐二伯缓缓闭上眼睛,眼眶中的泪水终于落下。衣袍沾满大片血迹,胸腔像空荡荡的中式祖宅,阴飕飕的穿堂风刮地她四肢冰凉。
“咦?”脸颊上点点冰凉。
“下雪了”
起初只是零星几片,顷刻间铺天盖地漫天的鹅毛大雪,阿卡胸口的血缓缓流到地面,飘落的雪融化在其中,红色的液体顺着地面的砖缝往下淌。
万籁俱寂,门口巨大的声响让殿内侍从都停下脚步。
“刚刚是谁出去了?”侍从队伍中交头接耳。
“没看清楚……”
“好像是阿卡……”侍从探出脑袋。
“他出去做什么!小孩子到处乱跑!”年老的侍从按下年轻人的脑袋,自己看向殿外。
“门外没出什么事吧……”年轻的侍从轻声问道。
“倒了面墙……”另一个年轻人说。
“那阿卡……?”年轻的侍从不敢再多问,说话的人摇摇头。
只一会儿,门口的墙头已覆盖一层薄薄的白色,徐二伯的睫毛上凝着雪花,手指渐渐失去知觉,再倔强如她,也不得不承认,怀中的那个小人已经没有了温度。
天地灰蒙蒙,看不到尽头。人的一生,竟然可以这么快就结束。
可是阿卡又伤害了谁呢?不懂,徐二伯真的不懂,如今也不想再懂了。
“到底做错了什么!?”徐二伯扑倒在地上紧紧抱住阿卡。
殿内的侍从们终是听到这声撕心裂肺的喊叫,涌向门口,看到施义之满是阴霾的黑脸,迟疑地挤在入口处。
狂风卷起漫天大雪,被染成血红色的衣袍翻飞,在白茫茫中像是谁的肉中刺。
这抹红色轻轻放下阿卡,忽地化作一柄利剑,划破长空,长啸已至施义之身前,徐二伯面无表情,左手笼起右边袍袖,露出的右手指飞速旋转,虎口大的圆圈早已堆成小山,她掌心一推,这些熵圈们便急速而去,径直套住施义之的右臂。
原本灰白的手臂,瞬间变成一片片的炒莲藕片。天哪!只听一人惊呼,血管似乎才接收到信息,大量的血喷溅成雾,而此时的本体——整条手臂——那一片片的莲藕,已经消失在熵圈中。
施义之紧蹙眉头,用剩下的另一只手臂捂住断臂,指缝中渗着血,迅速后退,满地可怖的血迹。
“人类早就出问题了,你看不出来么?”施义之腿脚很快,嘴更没停过,孜孜不倦地给徐二伯洗脑。“徐二伯,重塑秩序才是你我的使命!”
真是啰嗦!徐二伯转头追着施义之飞奔而去。
老侍从扒着门框,慢慢挪动脚步。
“别!”年轻的侍从拦住他,“那位已经是光禄寺少卿……”
“少卿也不能这么欺负人……”
“是啊……欺负个孩子算什么……”身后的其他侍从嘟嘟囔囔。
“你敢得罪?”年轻侍从斜眼望去,身后都噤了声。
年迈的侍从抬眼扫视人群,侍从们缩回朝前的脚尖,往后躲了躲。
“那也不能让一个孩子……”年迈的侍从摇摇头,寻着机会转身从门后接近墙根,其他侍从不敢动弹。
只是远远地看着他脱下外袍,弯腰摊在地上,将僵硬的阿卡抱入还带着体温的衣服,老人颤抖着盖好阿卡胸前的碎布片,轻轻合上外袍。
“睡吧,好好睡一觉。”他口中喃喃说道。
风雪越来越大,天地为盖,湿润的眼角被风刃吹得生疼。
噗,一道黑影从眼前掠过,老人胸前一紧。
紧追不舍的徐二伯身形顿住,收起脚步。远处的众人还未知发生了什么,只是看见老人捂住胸前。
此时老人对面站着的正是施义之。
甩不掉徐二伯,这狗竟然绕回到背后,横臂挟持好心的老人,上乙殿的侍从,昔日他的下属,就这么被施义之挡在了徐二伯与他之间。
“放开!”徐二伯低喝。
“施殿主?”年迈的侍从疑惑地扭头看向施义之。
施义之稍抬下巴,嘴角弯出诡异的弧度,喀拉一声,灰白色越发干枯的手臂,瞬间洞穿老人的胸口,手指尖还带着温热的血,在穿出的那一瞬,猛然暴涨数丈,直奔徐二伯的胸前而去。
徐二伯双手的食指早已飞速旋转,大袖一抛,熵圈从双袖中如洪流般涌向施义之。
从老人胸口处探出的手臂,伸长数余丈,此时眨眼间一个个熵圈扣住。
徐二伯死死咬着后槽牙,不管了,发疯总比摆烂强。破!一声轻喝,手臂眨眼间碎成薄片。
老人耷拉着脑袋被施义之扔在原处,在风雪之中可有可无。
无论施义之急速后退多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洞穿老人的半条胳臂,一片片消失在熵圈内,直至全部消失。
一气呵成如此大量的熵圈,徐二伯气喘吁吁,手臂的血点飞溅在她苍白的脸上,像炙热的烙印灼烧着内心。她死死贴着施义之的步伐,只进不退。
口中换了口气,手指再次飞速动作,抛出一连串的熵圈。
施义之终于脸色巨变,徐二伯反而越来越冷静。熵圈如她一般冷酷,眨眼间将施义之剩下的半截胳膊也卸得干干净净,连个肉渣也没留。
施义之双臂尽失,浑身浴血,怒极狂笑:“没有手臂又如何!我倒是看看,你能救得了谁?”他翻身一跃,退入大殿中。
躲在门口畏首畏尾的侍从们,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到,惊呼着四下逃窜。
徐二伯脚尖轻点,踩着阿卡撞毁的那段围墙缺口,站上乙殿的外墙,居高临下。
熵圈源源不断地从她袖中被抛出,紧跟着施义之,无论施义之如何变换位置也甩不掉。施义之身形一转,钻进人堆中,躲在侍从们的身后。
“施殿主,少卿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年轻侍从抱头四窜喊道。
“求我何用,还是求求你们的小殿主吧!”眼见一枚熵圈直逼面门,施义之横踢刚刚说话的年轻人,挡在自己前面。
“施殿主……我们……我们只是侍从……不知你与小殿主之间发生了何事……”年轻的侍从战战兢兢,急速的熵圈将将要撞上他的鼻梁,突然急停,转个直角,笔直绕到侍从身后。
“废物!”施义之一脚踹开年轻侍从,再次急速后退,躲到院中松树后面,想趁着熵圈急停缓口气。
这枚虎口大小的熵圈,却是径直撞上这个比它还要粗的大树,竖直地在树干上留下圆形的洞,像个无情的渣男,片刻不留奔着施义之而去。
随着松树拦腰折断轰然倒地,施义之变换身形再次后退,无论他躲在什么后面,熵圈义无反顾地径直洞穿而去,连柱子也没有幸免,失去支撑的连廊塌了半边,也砸伤不少躲藏的侍从。
疲于躲藏的施义之破口大骂,“徐二伯!你要整座上乙殿陪葬吗!?”
“小殿主!小殿主!收手吧!人死不可复生!”年轻的侍从喊道。
“是啊是啊!赶紧让阿卡安葬吧!”年轻的侍从抱着头纷纷出声。
徐二伯不语,只是沿着围墙不急不慢地走着,袖中抛出的熵圈像金鱼吐出的泡泡一个接着一个。
开始,殿中的建筑缺胳膊断腿,地上残垣断壁一片狼藉。随着越来越多的熵圈横冲直撞,除了侍从以外,这座上乙殿已被毁去大半。
“小殿下!这又是何必呢?”
“徐二伯,你疯了!?”
“阿卡和老侍从的死与我们有何干?”
“是啊,还不是因为你们……”
躲在空地上的侍从们,劝慰逐渐变成抱怨。其实熵圈根本不会伤害他们,言语间却像是徐二伯才是罪魁祸首。
绕着外墙已经走完一圈,又回到缺口处的徐二伯,终于抬眼看了他们一眼。
“哈哈哈哈哈,二伯!这就是人类!”发髻凌乱的施义之得意洋洋笑道,面目狰狞扭曲。
徐二伯却是勾起嘴角,轻轻说道。
“既然无解,那就重新来过吧!”
喷涌熵圈的右手已经停下,徐二伯的左手伸出长袖,手指画到外墙缺口处,连接最初的起始点,这个左手画出的大熵圈已然成形,将整个上乙殿圈入其中。
细细的熵圈线上下抖动着,众人视线中的上乙殿开始变成一粒一粒的像素,无声无息间,就这么消失了。
对不起,金神官。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