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漫与落水狗》几盏

9、报恩

　　雁城日落得晚。

　　雪时看了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陆岁聿应该还有一会儿就会来了。

　　被雪时等待的人现在正在车里。

　　陆岁聿显然是有些烦躁，毕竟今天是他第一天上班，公司的那些老家伙早就看他不爽了，就等着今天这个时机来整治他。

　　刚刚还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陆氏集团虽说是百年基业，但毕竟做的是房地产，近年来已经大不如前了，这些老头子却丝毫未觉，刚否决了一项和万盛集团最新的新能源项目的合作。

　　他降下车窗，脸上却似乎一点也不难过，也不太担心。

　　很难让人想象他就是这个陆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

　　风吹着他额前黑色的碎发，侧脸线条优越，鼻梁挺直又恰到好处，薄唇抿出一点笑意。

　　长长的黑睫搭下，陆岁聿的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

　　“今天下午我有事找你，有空可以来一下。”

　　江大小姐还真是礼貌呢。

　　他靠在靠背上，眉间放松，揉了揉两侧太阳穴，又闭目养神了片刻。

　　车辆速度很快，但比起预估的时间，还是晚了许多。

　　陆岁聿停在家门口，脑子里想象着白天雪时到底是用什么样的姿势才会导致系统返给他的照片会那样神奇。

　　「已通知主人——已通知主人——」

　　可能是他停留在门口的时间有点长，楼道的灯也都暗下来了，但这个敏感又警惕的人工智能依旧在叫唤。

　　这房子常年都是闲置，陆岁聿很少回去，都是宿在老房子里，自然不会留下什么过多的生活用品。

　　不过这个门......挺生活。

　　他嘴角扯出一抹淡笑，解锁进了门。

　　房子里面，雪时趁着等陆岁聿没事干，已经提前拿出纸笔，把各种账都算了一遍。

　　「手机」

　　她觉得自己的手有点麻。

　　几件衣服，这几天的吃......住......各种开销......

　　「房租......」

　　她手上的黑笔停滞在“租”的最后一笔上，墨迹化开，透湿了原本就并不厚的纸张。

　　虽然她和陆岁聿是约定了条件抵房租，但雪时心里知道。

　　她眨了眨眼，没再继续写下去。

　　这时门锁传来机械的电子提示音。雪时手一抖，方才倒好的半瓶水都倒在了本子上，上面的字迹抓住机会，彻底漾开。

　　她手忙脚乱之间干脆把本子垫在了座椅背后靠着。

　　雪时隔着点距离望向陆岁聿。他单手扯开了领带，深灰色大衣肩头沾了点空气中的湿意。

　　他的脸上平静，不过在扫视到餐桌上那几道冒着可疑热气的菜肴，眉峰微挑，淡淡出声：“江大小姐这是在......研究什么？”

　　“......这是蔬菜浓汤！”她梗着脖子反驳，鼻尖还沾着一些神秘的灰色，估计不知道是做哪道菜是蹭上的。

　　暖色吊灯在陆岁聿的睫毛下投出细碎阴影，将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藏得恰到好处。

　　雪时只见到了这人微挑起的眉峰，以及眼里传达出的“你有这么厉害？”的感情。

　　试试呗。

　　她也朝他挑了个眉，虽然因为她不常这样干显得有点奇怪，但也算是一种回礼。

　　刀叉相碰的轻响在寂静里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柔和明亮的灯光照着。

　　陆岁聿勺了一勺浓汤，其中大块的蔬菜颗粒凸现，金属餐具映着雪时的倒影。

　　她盯着他滚动的喉结，又看了看他的脸，双手握成拳，期待他的反应。

　　他神态自若，抬眼见到了对面雪时期待的眼神，漫不经心地淡淡开口：“新颖的味觉体验。”

　　雪时却觉得有点不妙，眯了眯眼，打算从盘子里勺一点到自己碗里，手腕却被对面男人箍住无法继续动作。

　　为什么不让我吃我自己做的？很难吃吗？

　　她站起来，略压下身，少女的表情明媚而鲜妍，那双好看的杏眼此刻嗔视着陆岁聿，眼尾却有上扬的迹象。

　　雪时的背后就是今天的日落。

　　陆岁聿无端想起了两年前那几束突然出现在他办公桌上的鲜花。玫瑰，洋桔梗，满天星，什么乱七八糟的种类都有，一看就是随便包了几束送过来的，某束花束间一张小纸条字体写得显眼而张扬。

　　「祝贺陆总事业蒸蒸日上∧_∧」

　　话没有任何错，但偏偏挑在了他事业失败的时候。

　　但毕竟花朵就是花朵。

　　那个时候，他也只管嗅了。

　　日落正好，这样的时刻，他自然多看了几秒。

　　陆岁聿松了松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方才已经又夹了一块，此刻男人吞咽的动作却不如上一块流畅，渐渐停滞下来。雪时揉了揉自己的手腕，抬头看着他用餐巾按了按嘴角，修长手指抵住一旁的玻璃杯沿：“盐放多了。”

　　雪时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能吃。”他又补上一句，打断她的发言，下一秒就微仰头喝了一半杯中的水。

　　这些轮到雪时说不出什么话了，只是坐在对面，看他仰头时喉结滚动，而领口松开的两粒纽扣下隐约可见冷白的锁骨。

　　她眨了眨眼，眼尾下垂。

　　果然还是很难吃吧......不过......

　　陆岁聿就这样看着雪时的眼尾垂下又抬起，明亮的眼睛里映着对面的他。他手上的筷子一顿，莫名其妙地又夹起了另一盘菜。

　　是她自创的改得也不知道良不良的乱炖。

　　“今天这顿饭......就是为了答谢陆大少爷你前几天的救命之恩的——！”雪时笑得也明澈，没有丝毫报赧。

　　只要是她自己完全搞清楚了的东西，她就会直接做出行动。

　　所以感谢陆岁聿这事也是这样。

　　这会儿雪时的眼神随着他的筷子落在了那盘菜上，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牛肉入口。

　　陆岁聿默默地喝光了玻璃杯里剩下的水，看着雪时的脸挤出两个词：“不错。”

　　“熟了。”

　　牛排的最里面一层也熟了。

　　雪时舔了舔嘴唇，她平时确实不会吃全熟的，不过全熟也好，对身体好。

　　陆岁聿吐出一口气，环视桌上的菜一圈：“你是要报恩还是——”

　　他看着雪时欲言又止。

　　雪时紧接着跟上，不让他的话落地上。

　　“当然是报恩——！”她从座位背后掏出一本本子，因为水漾开有点花了，不过还是能依稀瞧出原本的字样。

　　雪时拿着本子，自己边读边划：“我都算好了，房租我们已经商量好了抵了，然后你给我买的这部手机大概要这么多，加上这几天......”

　　陆岁聿安静地盯着她一个人边划边讲，视线却没有一刻停留在那本本子上，反而像是黏在了雪时身上一动不动。

　　“等等，我上个厕所。”

　　她突然起身。

　　陆岁聿靠在了椅背上，目送了雪时的背影彻底消失，他回转过身来，双手交叉抱着，微仰起头，视线往下打量，低低睨着，有些不屑，假装无意地扫过那本本子。

　　“飒——”

　　几乎是几秒之间，他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本本子的某页迅速撕下，揉成团塞到了自己口袋里。

　　雪时出来时见到陆岁聿正在拿着一块抹布擦着餐桌，桌沿还有水不断地往下淌。

　　“嗯......发生什么了？”她表情有些茫然。

　　陆岁聿闻声抬头，随意看了她一眼，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平静地说：“刚才你桌上的水杯不小心被碰倒了，水倒了出来把本子泡了，字也应该也完全看不清了，我就把你那个本子扔了。”

　　他指了指厨房桌角的垃圾桶。

　　“如果你想要可以去那里捡回来。”

　　雪时毫不在意，自然没有什么想去捡的意愿，摆了摆手随口道：“算了算了，反正那个本子也没记什么重要的东西。”

　　陆岁聿擦桌子的动作一顿。

　　“反正真正重要的东西都放在我的脑子里了。”她边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他继续低着头擦桌子，手上下意识多用了几分劲，脑子里没由来地想起了当时雪时堆的那个雪人。

　　嬉皮笑脸。

　　*

　　“共计大概就是这么多，我会很快找到工作还你钱的。”雪时看着桌上被吃得差不多了的饭菜，眼神有些意外地望向陆岁聿，心里有了猜测。

　　难道他就喜欢吃咸的？

　　但是我记得他小时候也不是这个口味啊？

　　可能长大了口味也变了吧。

　　她边想着边点了点头。

　　对面的陆岁聿其实很口渴，不过现在还有一件事更重要。

　　他微低下头，雪时瞧着无端有点可怜。

　　这人冷冷的语气和绷直的声线却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陆岁聿怎么会可怜。

　　“你就这么想早点还完欠我的钱？”他双手插兜，动作闲散，倚在墙上，浅褐色瞳孔在柔光下显得有种意外的暖意，像是想要单独表达什么。

　　但他嘴角依旧扯着冷笑，讲完又走近了几步，“你就这么想从这里搬走？”

　　他又走近了几步。

　　雪时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你就这么讨厌我。”

　　她敏感地发现这句话，陆岁聿说的是陈述句，而不是问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