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漫与落水狗》几盏

2、装睡

　　西林地的地势起伏不算太大，加上近些年来官方出资修缮道路，路面的平整度已经高了很多。

　　但有部分公路还是弯弯曲曲，普通的车在这里并不好开。

　　雪时躺得却很安稳舒服，像一叶小舟晃晃悠悠在平静的河面。

　　视线所及之处，她透过一方越野的车窗向外看，窗外夕阳残照，天边被霞光染红一片，西林地平淡无趣的土地都被照得绮丽无双。

　　辽阔的雪原默声，耸立的群山连绵，一辆黑色越野驰行在公路上，偶有西风呼来。有一束夕阳避开雪地，静静穿过车窗，落在了车内的两人身上。

　　雪时的颈部和四肢都被垫上了温热的敷袋，全身都暖洋洋的，

　　在这温暖中，雪时觉得舒服地动了两下，不由自主地用脑袋轻轻地蹭了蹭毛毯。

　　只是这不蹭不得了，一蹭吓一跳，她后知后觉自己现在是在......装睡......

　　僵硬的脖颈企图悄无声息地躺回原位，雪时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好看起来像是一动不动。

　　她在睡觉。

　　雪时在心里默默催眠着自己，眼睛却眯出了一条缝，观察着车内。

　　想起刚才的场景，她后知后觉地感到有点尴尬......所以现在不是很想见到那张脸。

　　“江大小姐，难道——你就准备带着这一个包——”

　　“带着它离家出走吗？”

　　陆岁聿可恶的嘲讽声还在耳边回荡。

　　十几分钟前的冰天雪地里，陆岁聿半蹲着，左手拿着刚从她身上快速脱下的已经湿透了的衣服，右手剑指她怀中那只可怜的包。

　　......还面面相觑。

　　不过两年不见，这人倒是变了很多。

　　二十二岁的陆岁聿已经算是同龄人中非常成熟的了，但和现在的他比起......他的五官越发凌厉，骨相清晰，又因为总是严肃地板着个脸，更平添了几分冷冽和肃然，周身的气质也变了，彻底沉敛了下来。

　　他双眼盯着她，距离近到雪时连他根根睫毛都能看得分明。

　　雪时意外发现了他眼底的几丝细红，不过她没太在意。

　　他就这样目不斜视地看着她，倒像是什么凶猛的......野生动物。

　　“好看么江大小姐，收收你的斗鸡眼。”

　　......

　　当然好看。

　　就是性格还是那股子熟悉的恶劣劲儿。

　　雪时在原地轻摇了下自己的脑袋，抿了抿苍白的嘴唇，偏过头去与他的眼神交错开，决定收回自己从不吝啬人的赞美。

　　不过还是谢谢陆岁聿来救她。

　　现在她身上的力气好歹恢复了一点，打算起身自己爬上越野车，一阵巨大的失重感袭来，随即天旋地转。

　　......陆岁聿竟然......竟然一把把她拦腰抱起来了......！

　　手中Birkin“嘭”地一声掉落在地，雪时被他大力按在车后座上，身上凭空多了几个温水敷袋。

　　可能是因为刚才的奔走，陆岁聿的呼吸还是有点急促，他又检查了一遍毛毯才从雪时视野上方撤离。

　　“老实一点。”

　　“我的包......”

　　“给你再买。”

　　再买......你知不知道那包已经停产了......算了反正都坏成那个样子了，不要了。

　　越野车如履平地，雪时平躺在后座，心里没怎么想念包，只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不安分地瞟来瞟去。

　　虽然对车没什么研究，但她也能感受得出来，这辆军工级的越野车应该价值不菲。

　　当然，天南地北的豪车她看多了脑子里自然也有了大致印象，所以她仅凭几眼就能确定出来——车内都是经过改装了的，驾驶位上的一切都有一定的使用痕迹。

　　雪时的视线最后停在驾驶位上的那个背影。

　　陆岁聿不是最讨厌玩改装车的了吗？

　　虽然这只是一辆越野车并不是赛车，但她记得当时陆岁聿去过她未婚夫买下的赛车俱乐部里，当时有个俱乐部经理瞧着这位公子哥也在这里走走逛逛了有些时间了，就以为他也感兴趣，正殷切地想问他要不要也往他们俱乐部里投点钱——结果却出乎在场所有人的预料。

　　那个时候他一身正装，倚在改装车引擎盖上，姿态放松，指尖不缓不慢地叩着车的尾翼，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眼神冷淡，语气漫不经心，对着外观被改得花里胡哨的车身随口抛出一句。

　　“不如把改装费省下来多买点你们的人身意外险吧。”

　　“哦，对了，买贵一点，你们老板应该......也不缺钱。”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陆岁聿确实不擅长给别人留面子。

　　不过后来发生的事也更出乎了众人的预料。后来这辆车在正式比赛时尾翼发生了故障，不过还好赛车手技术不错，因此没有受什么大伤。

　　于是那个俱乐部经理只得一脸吃了狗.屎的表情来向他道谢。

　　雪时想到这里，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一点弧度。

　　不对，她要装睡。

　　雪时重新缓慢地将脸又埋进臂弯，身上最后一层羊绒衫其实还有些湿凉，贴在脊背上，虽然有毛毯和敷袋，但她还是冷得打了个哆嗦。

　　越野车碾过大片白雪，留下一串车辙。

　　她听见驾驶座的男人发出声音。

　　“别装睡。”

　　只有两个人的有限空间里，陆岁聿的声音比记忆里沉了许多，似乎还有点哑。

　　鼻尖尚盈着车内淡淡的雪松气息，同暖风在车窗上氤氲成白雾。

　　雪时睫毛颤了颤，手指无意识蜷起。

　　后视镜倒映出男人凌厉的下颌线，转动方向盘的间隙，他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雪时忽然想起那个和陆岁聿不欢而散的夏天，少年人还尚青涩的面孔在她的眼泪里不知所措，低着头不敢向前一步。

　　她慢吞吞坐了起来。

　　“怎么闹离家出走的戏码，嗯？”

　　她的视线拂过陆岁聿的后背，因为驾驶而出现的小臂线条，和他被夕阳照得柔和的英俊侧脸。

　　“江大小姐？”

　　又是一个弯道，陆岁聿微侧了身。

　　雪时看到了他额角留下的浅色疤痕。

　　......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只有很小一点，但走近了看，就很容易发现。

　　车内暖风突然变得灼人，热气突然熏得眼眶发酸，雪时觉得自己喉咙里好像梗着一根鱼刺，吐不出来也咽不进去。

　　我不姓江。

　　我占了别人的父母，占了别人的朋友，占了别人原本应该有的二十几年人生。

　　可是凭什么。

　　她又没有做错什么。

　　小时候江家并没有那么富，她自己一个人过了十几年的生日，直到初中，江家才赶上机遇又迈上了一个台阶，这几年更是无限风光。

　　凭什么她要成为坏人。

　　雪时的目光里含着一种复杂的感情，望向不远处那个唯一陪她过了一次又一次生日的人，也不知道是想要从他那得到什么样的回应。

　　......陆岁聿，你知道了这件事的话，还会跑过来找我吗？

　　你会不会后悔认识了我？

　　车身猛地倾斜，雪时撞在门把手上。皮革摩擦声逼近时，带着体温的毛毯兜头罩下。陆岁聿半个身子探进后座，腕表链扣擦过她脚踝，激起一阵战栗。

　　“安全带。”他声音里没什么感情，手指将毛毯边角仔细掖进座椅缝隙。阴影笼罩的刹那，雪时瞟了几眼他额头那道淡色疤痕，没有作声。

　　记忆里的夏夜太漫长，雁城每夏总是嘹亮的蝉鸣声都在突如其来的意外面前被暂时抛之脑后。

　　雪时二十四岁的凛冬里，这次陆岁聿没有迟到。

　　“不是说再也不想见到我了吗？”雪时突然开口，尾音带着点犹疑和难掩的颤抖。毛毯下的手掌攥紧，似乎是也想到了一些不太友好的往事，那些事情很难分清到底是谁的错，“怎么还跑来救我。”

　　她在等着他的回答，无论好坏。

　　陆岁聿动作僵在半空，骨节分明的右手搭在额角。

　　许久，他嗤笑一声坐回驾驶座，引擎轰鸣声里，她听见近乎气音的回应。

　　“江家大小姐迷路的热闹，错过岂不可惜。”

　　越野车被重新发动，车内一霎静默。

　　雪时总是能听出陆岁聿的口是心非。

　　和言不由衷。

　　十六岁的夏夜里，少年以为今天也是平静无风的一天，回到家中时，见到的却是狼狈的雪时。泪水浸透了她的校服，衬衫上染上了滴点血迹，她呼吸急促，泪失禁般的眼泪直往下落，胸口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少女脸上挂着未干又新覆的泪痕，听见不远处的来人发出声响：“朝朝，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

　　她抬起头，倔强的眼撞进他眼里。

　　“陆岁聿。”

　　雪时双眼通红，唯独和他对视时平静无波。

　　年少的陆岁聿满脸无措，神色还来不及慌张，就在雪时的面前第一次哭了。

　　此刻车窗外的余晖洒尽，大地都是一片荒凉。

　　夜色悄无声息地降临。

　　雪时把脸埋进毛毯，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

　　后视镜里，陆岁聿单手操作着转动方向盘。

　　西装早就被他随手脱下，小臂的衬衫袖子被漂亮半挽起。

　　这时他另一只手也适时搭上方向盘，这双手与她记忆里他蹲在雪时面前给她膝盖小心翼翼上药的那双手，同样又相似。

　　它主人的性格却变得不同。

　　啧。

　　还是小时候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