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年某月》顾慎川

9、短篇小说

　　孤儿院里的孩子都不喜欢吉娜。

　　他们喊她杀人犯的女儿。

　　杀人犯指的是吉娜的母亲，吉娜的父亲在知道吉娜的存在之前，就已经在战争中丧命了。

　　孩子们荡秋千，吉娜只能远远地看着。秋千曾经是绞架，绞死了一些孩子的父母，所以他们才会出现在孤儿院里。

　　怨恨是一种自知占理的机会。吉娜无法怨恨孤立她的那些孩子，所以她只能怨恨母亲，她的母亲为什么要当杀人犯？如果没有她的母亲，是不是就不会有孤儿院。

　　他们上历史课，吉娜的母亲被从历史老师的口中吐出来，连痰都没有这个名字肮脏，老师咬着那几个音节，重得仿佛在用牙齿切开法棍。孩子们用眼神朝吉娜喷火——他们上一次朝吉娜动手，被校长罚了禁闭五日——吉娜低垂着头，蜷缩着身体，沉默不是她的盾牌，而是她生存的方式。她已经明白，没有人会听她说话。

　　那天她被他们用石子砸了头，她的额头多了一道消不去的长疤。校长惩罚参与其中的孩子，不是为了保护吉娜，而是为了保护他们——不能让这些孩子成为新的杀人犯。

　　孤儿院里有一间小小的图书室，里面只有十几本破破烂烂的书，其中有一本写的是吉娜的母亲，写她如何帮助政府欺骗人民，如何诱哄他们进入死亡的陷阱，如何粉饰摇摇欲坠的谎言，如何在即将成为一个母亲的时候，还去杀害同样怀着孕的女人们。

　　上面还有吉娜母亲的照片，她的头发全部盘在脑后，面带微笑地望着前方，那时候她的手上已经沾染了无数人的鲜血，可她笑得那样圣洁，像日出时的一朵莲。因为这张照片，还有面相学家为吉娜辩解：一个杀人犯不可能有这样的笑容。

　　面相学家公开发表这段言论的第二天便死于枪杀。

　　吉娜将那本书翻来覆去地看，岁月将纸张削薄，她终于攒足勇气去找校长询问缺失的书页。

　　校长说，我烧掉了过于血腥的部分。

　　吉娜哀求，我想知道。

　　校长盯着吉娜的额头，那道伤疤变淡了，但或许永远也不会消失了。他亮出温和但冷漠的笑，孩子，你没必要知道这些。

　　吉娜固执极了，可我想知道。

　　校长说，那你去河边找找吧。

　　吉娜问，找什么？

　　校长说，骨头，牙齿，还没被打捞的生命。那就是历史，那就是跟你母亲有关的历史。

　　暴雨过后，吉娜在河边捡到了几颗牙齿，她挖了个小坑，将牙齿都埋起来。她想赎罪，赎跟她毫无关系的罪。

　　吉娜两岁的时候，她的母亲就死了，如果没有历史，她不会有任何关于母亲的记忆。吉娜在童年时常常想，她的母亲杀了那么多人，为什么不把她也杀掉。她要是死了，就活过来了。她会成为云，成为花朵，成为树，成为落叶，成为能容进人眼里的沙子。

　　十五岁生日那天，吉娜收到了一封信。信里是一些旧得发皱的纸，那是一个女人的喃喃低语。

　　——吉娜，我冒着生命危险写下这些信，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的妈妈原本不是那样坏的人。如果我不帮他们做事，他们就会杀了我，杀了我，你就活不下来了。

　　——吉娜，我杀了很多人，是为了保护你，如果只有我自己，我早就去死了。

　　——吉娜，只要能保护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吉娜，你是我最珍视的宝贝，我爱你。

　　——吉娜，我现在知道了，原来爱和死亡一样沉重。

　　——吉娜，妈妈不能陪你长大了，对不起。

　　这么多年压抑着的愤怒找到了出口，吉娜将信投入柴堆，火光吞噬那些字，映出吉娜红通通的少女面孔。纸张还剩一点没变灰时，吉娜忽然尖叫一声，她的手扎进火里，只找到了烧了一半的爱。

　　吉娜将那个字缝进衣领，她再也没洗过那件衣服。

　　她觉得脖子时常发痒，有时还会有点疼，针扎般的疼，细细密密，提醒她她还活着，还在这个位置呼吸着。

　　吉娜长到十六岁，校长开始给她找丈夫。

　　吉娜说，我不想结婚。

　　校长问，不结婚，你怎么生活。

　　孤儿院只养孩子到十七岁，十七岁过后，他们就不能再在孤儿院里生活了。

　　吉娜说，我可以去找工作。

　　校长皱眉，你不会找到工作。

　　吉娜说，我会种菜，会做饭，会捕鱼，会砍椰子，会缝衣服，我什么都能做。

　　校长说，可你长得太像你母亲。

　　吉娜想，因为这张脸，她找不到工作，但是能找到男人吗？

　　校长看出吉娜的疑虑，你不必担心，只要你能生孩子，就会有人娶你。

　　校长给她找的男人憨厚老实，他有一只眼睛全瞎了，另外一只眼睛也是浑浊的，看不清吉娜的模样。他只知道她是个女人，这就够了。

　　校长说，你嫁给他，生几个小孩，人们的记性不好，以前的事都会忘记的。

　　搬出孤儿院的前一日，吉娜还是去了河边，这次她没有找到牙齿。她将自己的一颗牙敲下来，跟这些年找到的牙齿埋在一起。

　　她背着一个包袱搬进男人家里，男人闻到血腥味，问她是不是受伤了。

　　吉娜笑着说没有。她不知道，她此刻的笑容跟母亲那张照片的笑容很像，只是她少了颗牙齿，是一朵有缺的莲。

　　吉娜嫁给男人后，还是种菜，做饭，捕鱼，砍椰子，缝衣服。男人赚得不多，花得也不多，两人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吉娜很快就有了孩子。

　　吉娜想，杀人犯的孩子生的孩子，会被称作杀人犯的孩子的孩子吗？她不想这样，她的爱和死亡一样轻。她没有告诉男人自己怀孕了，而是偷偷流掉了孩子。

　　没过多久，男人察觉到不对劲，他带吉娜看医生。医生说，吉娜没有生孩子的能力。

　　邻居们暗地里拍掌叫好，杀人犯的女儿没有福德，所以才生不出孩子。

　　男人将吉娜的东西丢回孤儿院，让校长再给他找一个老婆。校长看着吉娜叹气，好吧，好吧。

　　就这样，吉娜重新在孤儿院住下，她还住在从前的房间，慢慢地活着。

　　校长把打扫校长室的工作也交给了吉娜，有一天，吉娜在他的衣柜最下方，找到了关于吉娜母亲的书的完整版。

　　她看到一个人被倒吊起来，头颅被切开，里面的东西哗哗啦啦地流出来。

　　她看到一个人被向后折叠起来，就像一张被子，他的面容完全扭曲，像揉烂了的床单。

　　她看到一个人被肢解，一个人变成几块肉，血漫过刑具，漫过石砖，漫过门槛，在阳光下亮得分外刺眼。

　　于是吉娜迈进河里，水漫过口鼻眼耳。

　　会有人在某一天找到她的牙齿吗？

　　2026年2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