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不许老了见我 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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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雨，将一切都噼里啪啦地盖在雨中，沉沉的，活似一个遮天蔽日的盖子，将皇宫密不透风地盖起来。
周言从冷宫中进去的时候，已然淋得湿透，将他红色的官袍紧紧贴着。
公主昨夜下令，不许他进去，他就站在冷宫外站了一宿，直到雷声滚滚而来，乌云也压过来，刚刚跑到一半，那雨水，就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他在天子殿中见到了一众人，重重围着太子，太子的身上扎着数不清的箭，或许是他不愿意细数。
对于周言来说，往事已经过去，再去追悔，无异于自揭伤疤。
离着冷宫最近的天子殿已经倒塌，再往前，公主恐怕都能在水中滚上几遭，他又只好跑回去，雨水太大，整个皇宫白茫茫的，只能看见不足几米的地方。
残花败叶，滚滚雨水。
周言抱着头，顶着风雨奔向冷宫。
“周言大人。”那是一声很清亮的声音，在嘈杂的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澈温柔，和公主的声音甚至有些像。
就这几分像，让周言停下了脚步，他转头一看。
看见茫茫的白雾水汽中，拧出水来的红墙边站着一个女子，那女子一身藕荷色的宫装，将脸颊从伞中抬起来，似笑非笑的杏子眼，将唇抿着。
是公主生母，伯里夫人。
伯里夫人递了一把伞给周言，将头垂得很低，几乎要折下来，像是如今这场风雨中被折下去的花朵。
她其余的话再也没说，周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道该问她，夫人，您怎么会在此？还是夫人，您怎么不进去看看公主？
周言接过伞，转头冲进了雨中，打开了冷宫的门，兜兜转转几个弯，他终于看见了小院子中的公主。
公主坐在凳子上，风雨如捶如折，她抬起脸颊，将其完完全全暴露在冷雨下。
直到周言打开伞，将伞遮在两人的头顶，他是个很嘴笨的人，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就静静地立在公主的身边。
公主过了许久，将手盖在他的手上，“手怎么这么冷？”
不冷。周言一开口就后悔了，他简直恨死了他的这张嘴，脸颊起了红，又青。
公主闻言哼笑，说他是个笨的，不晓得找个宫殿待着，偏要风里雨里地滚来滚去。
“我想和您在一起。”
周言说，公主淋雨也好吹风也好，他都想和公主在一起。
公主没说话，半晌，闷闷地笑了一下，将他的手拢在掌心里，为他呵气取暖，也不说他笨了。
“周言，等这场雨下完了，你想要去哪里？”
我好像从来没有问过你，公主说，这一刻，她前所未有的宁静，似乎将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周言摇摇头，又点点头，“公主去哪，我就去哪。”
公主嗔他，真没主见啊周大人，周大人多大了，还离不开大人，要不要把手抓着我的衣角不让走啊。
周言被说的脸红，心跳起来，比着雨声雷声大得多，他闷闷道：“公主要赶我吗？”
公主拍拍膝盖，他蹲下去，一只手将伞举得高高的，刚好够围住两个人。周言将头靠在公主膝上，公主拍拍他的头，吻了吻他的眉心，“我永远也不会赶你走。”
周言将只剩下骨头架子的天子丢到井里，两人才出了冷宫。
临了，公主站在小院子外，看了又看，伸出手，摸摸门，又叹了口气，将头抵在门上，说，“我以后就不能常常来看你了。”
你……唉……你就此离开吧，去轮回吧……
下辈子，下辈子……你再来找我……
她抬手将眼中的泪拭去，彻底与这座盛着童年，快乐，以及兄长的小院子，挥手而去。
恍惚间，她又看见，他从里面拉开门，将眼睛笑得眯起来，提着袖子擦擦她的脸，轻声道：“去哪疯了？”
又看见，他站在院子中揣着手笑，笑得像是尊小菩萨，眉心一点红，朝她挥挥手。
公主也向他笑了笑，转身，和周言并肩离开了冷宫，这雨呀，久久不肯停下。
公主跨过冷宫门，看见一道藕荷色的身影远远的，见到了她，就转身离开了，宽大的伞面遮挡住了她的大半个身子，她们两相无言。
公主就在宫门外，静默地看着她走远走远，直到消失在远处。
等雨下完，一切都会尘埃落定。
“我等你许久。”知融看见公主走过来，她坐在马车上，将两腿放下去荡着，很欢快的模样，见到公主就跳下来。
公主身上还是湿漉漉的，知融将初霁剑抵着她的衣裳，一下子，她的衣裳就干透了，又将初霁剑一指周言，也将他的衣裳暖干。
她对灵力的使用，已然登峰造极。
她怪道：“好端端，非要淋雨。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怪脾气？”
她们是已经准备好离开了，还在此处停留，全然是因为知融想在等等公主，向她道别。
“你向李令应道别了吗？”公主问。
嗯。我买了最好的碧桃酒和最好的宣纸给她埋下去了。知融先去看的李令应，李令应的坟碑是新石，上面的朱砂明亮，知融看着总忍不住想起她的眼泪。
人生，人生，何处不惊奇？何处不遗憾？
“此次分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也有可能一生都无法再见。
知融是仙，她是人，待她垂垂老矣，她却还是一成不变，桃红柳绿，到那时候，也不知道知融是不是还记得她？
“我会记得你的。”知融斩钉截铁地说，“我的记性很好。”
“你还是别记得我了。等你记得我，我就老了，就不好看了。”公主笑着，拉着她的手。
“老了也好看。”知融说，捏住她的脸颊扯了扯，“公主这样的人，也会嫌弃老了不好看吗？”
公主抱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的怀里，轻声道。
如果是面对别人，我绝不会这样。可我面对的是你，你见过我最好的样子，我也想在你眼里留下我最好的样子。
你做完了事情，想见我可要趁早，不然我可不一定愿意见你。
知融抱了抱她，凑到她耳边说：“不会的，我记性很好，再见到你，看到的你还是现在的你。”
她两指一并，指尖一点微微亮的青光没入公主的眉心。
公主只觉得眉心一热，下意识摸了摸眉心，“这是什么？”
长命百岁符。知融说，祝你长命百岁呢。
说着，她上了马车，撩开帘子挥了挥手，马车一路奔远，直到再也看不见彼此为止。
知融放下帘子，把头靠到知合怀里，吐出一口气。
知合将她松松搂着，指尖抚开她额头处的碎发，“想什么呢？”
“在想人世无常。”知融说，“很多时候往往是无法预知，人的一生又太短，短到还来不及回看，就已经黄土销骨。”
“原来世事，并不如我想的圆满。我总以为李令应还在，还在院子中画着她的画，可真看到了她的坟茔，难免心生恍惚。”
“一切尘埃落定，又将各自奔赴下一程。”
知融曾经将生死看的自认明晰，可身经百事，就越觉得生死往往是人一生中最不值得一提，她见过了许多人许多事情，这些无法用一剑来斩断。
也不知道天下道理是何等伟大，才将贪嗔痴爱恨做的犹如河水，斩不断，摸不到，滚滚东流。
知合静静听着她说，抬起手将她的脸颊捂在掌心里，他说：“可就是如此，人才会很灿烂。”
就像是遗憾造就圆满，残缺造就伟大，世间造就贪嗔爱恨。
知融把脸贴在他的手心，睫毛挨挨蹭蹭着他的掌心，听着师兄徐徐道来。
“我曾经失去父母，也不免失落，可那时候太小，也不知道什么是失落，只觉得白玉京空荡荡的。”
那么空荡荡的地方，连其他地方嘈杂的桃花，在白玉京，也看着可恶。
久而久之，他不就不再觉得失落了，而是万物可恨。
恨着恨着，又不像是恨了，变作了无可奈何。
“我见到了你。”知合回忆起来，仍然觉得那天格外鲜艳，鲜艳的让他反反复复独自揣摩，来来回回地尝，“可能是天太公平了。”
天的公平源于天对所有人都不公平，天想要补偿所有人，反而将所有人都亏欠了。
就这样补偿又亏欠，亏欠又补偿……
“天太公平了，让我遇见你。”知合轻轻地说，“比起快乐，我更为惶恐。”
万事忌讳圆满，他就会怕，怕这不过是他在白玉京上太孤独的梦，就像是黄粱一梦，梦中享受一切，梦外失去一切。
“可后来，我又想，如果因为害怕而远离你，我会更痛苦。”
“知融，宝宝。”
知合说着，叹息着：“是因为有了你，我才会惶恐，也会因为有了你，我才会快乐。”
这如河流的世间，我们在其中浮浮沉沉，如果仅仅是因为害怕而停滞不前，才真的会失去很多，就算最后的结果不尽人意，那也没什么。
山不转水转，我们总会相逢的。
我或许是你身边的人，是你鬓边发簪的一抹红，是你挥剑时候的一道雨丝，我就在你名字的点横撇捺中。
所以，不要惶恐，也不要无可奈何。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不许老了见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