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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惺惺相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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贯穿庄渚玉整个童年、青年的三个字是:一个人。
他长久往复是一个人。
一个人吃饭睡觉学习,将生活时间规划安排得很清晰,像经过精密校准的钟表,看似不会出错。
却很少有人会透过严谨安静的外表,去窥探他内心深处的孤独。
直到那天——一个陌生又伤痕累累,从远处奔赴而来的同龄少年敲响了他的家中。
他撞见了另一个人。
另一个,一个人。
所以说,在那段短暂无比的酷热炎夏里,他对梁闻渊产生的第一种感觉是:惺惺相惜。
他期待过有另一个人的陪伴,期待过很多次。
在无数个忍不住自言自语的夜晚,他放下书本,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撑着下巴望向窗外的春夏秋冬。
偶尔也会疑惑,为什么他从生下来就要承受难以言喻的孤独?
可梁闻渊竟在他最平静的那个暑假里出现。
庄渚玉觉得奇怪。
为什么梁闻渊,会完美契合他过往所有的期待,甚至说远远超过也未尝不可。
燥热的风吹动洁白的衣衫,掀动清新的皂角香,庄渚玉睫毛扑闪几下,落下眼睫,不含情绪歪着头看着坐在身旁的少年。
他只是看,当梁闻渊微微皱眉,盯着自己变得局促不安的时候,庄渚玉微微一笑摇头。
他意味不明道:“我知道我们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可是……你好像在我的记忆里出现过好多次,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假如……算了。”
梁闻渊更加不安,因为紧张牵动的肌肉伤口没好,刺得他心口一痛,“什么……算了?”
庄渚玉却摇头,头一回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不管怎样,他承认,他不想忘掉面前这个突然闯进他生活中的人。
外表看起来很凶,平日里严肃冷漠,可竟透露着一股傻劲儿,尤其是和他说话甚至是肢体接触时,那种傻乎乎的意思便更加明显。
庄渚玉总爱在思考学习的时候抿唇。有时他也会觉得累,透露平日里不常有的懒散,抱着双膝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
他看得很安静,说不上来他到底是在看,还是在发呆。
梁闻渊第一眼就注意到,他似乎很爱抱着双膝的动作,似乎很缺乏安全感,尤其是他下巴但在膝盖上时微微俯身的动作。
那让梁闻渊的心里激起一阵阵难以理解的震荡涟漪。
但他清楚。
那是他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很强的保护欲。
手指蜷动,在对方投射过来疑惑的眼神时,他连忙避开了视线。尽管他也不清楚,为什么要躲闪得那么明显。
明显到自己都觉得尴尬拙劣。
*
老旧的小区,承载着庄渚玉枯燥简单的十几年。
“哗”一声,庄渚玉抖开刚洗好的简单衣衫,清香的气息在炎热的空气中快速散开,他顶着阳光眯眼睛要晒衣服。
指尖划过湿热的面料,庄渚玉忽然感受到熟悉的身影在靠近,眼睛眨动几下,手里的衣服就被拿走。
梁闻渊站在他的身后,视线似有若无望向窗外,像个傻子雕塑。
几十平方的狭小房间逐渐开始装载他们共同的习惯和生活。
虽然姑妈很少回来,但那间房间庄渚玉一直为她打扫,也几乎不会进去。
所以梁闻渊来这里,都是和他挤在一张床上,最近他过来的次数太多,说是原住民都不为过了。
夜晚,住处外面的环境不算太好,营业到深夜的古早迪厅,经常有喝到烂醉的人哼着音乐耍酒疯。
偶有家庭的争吵声,还有情侣情到深处时的旖旎声……
一切都被收进耳中。
庄渚玉睡得早,他并不知道,但睡得并不安稳,被吵得皱眉翻身,额头因为太热浮着一层薄薄的汗,白釉似的皮肤上洒着清透的月光,伴随着丝丝点点的水光。
梁闻渊也被吵得睡不着,所以他将庄渚玉身上的每一处都尽收眼底。
喉结微微收紧,楼上的旖旎声放肆后收敛,彻底安静了。
梁闻渊却久久不能平静,他微微抖着手指,在庄渚玉迷蒙要蹬开轻薄的被子时,轻轻试探着他额头。
指腹上蒙着一层湿热。
他看了很久。
知道自己是再也不能平静了。
他睁着眼睛望向虚空,暂时忽略了耳边的窸窣,直到身侧触碰到更加柔软细腻的存在。
浑身都僵住,他机器人般转头,看着沉浸在睡梦里的庄渚玉无意识抱上了他的手臂。
嘴角扬起的一丝微笑让梁闻渊想了很久。
他想,庄渚玉一直以来,应该很孤独,很寂寞。
他想陪他很久很久。
所以,常常陪伴在头顶的月亮,能不能满足一次他贫瘠生活中唯一的愿望。
他想陪着庄渚玉。
哪怕,就只是站在他身边。
“……你会走吗?”
又是“哗”一声,衣服掉落在地上,梁闻渊赶紧捡起来重新清洗。
“嗯?”梁闻渊喉间很干涩。
庄渚玉在他面前表露很罕见的不满,他拧着清秀的眉,“你明明听见了。”
被冲洗的手顿住,梁闻渊摇摇头。
庄渚玉坐在小板凳上又站起身,眼神不经意间向下瞟,他看见绿叶繁盛下走过一对牵手的早恋情侣。
视线在没有反应过来之前,率先落到了梁闻渊的背影上,他抿了抿唇,也低着头不说话。
暑假过得格外快,总觉得随着时间的流逝,某些虚空的东西要抓不住,所以庄渚玉起得更早,醒着的时间更长,一睁眼磨磨蹭蹭踩着拖鞋望梁闻渊的身影时,心中悬着的气才彻底松掉。
那种担心是什么,他摸不清楚,是因为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梁闻渊很沉默,他只会闷头做事。自从他来,所有的事情都是他主动去干,任何一件小事都无法从他的眼皮子底下逃走。
特别是有关于庄渚玉的任何一件事。
比如屋里吱呀呀转动的头顶风扇坏了,庄渚玉轻轻一蹙眉,梁闻渊一声不吭去修,又一言不发盯着他。
把庄渚玉盯得后背一凉,旋即脸颊发烫了些,穿着半膝短裤跑到了客厅。
酷暑太炎热了,可梁闻渊却很喜欢。
尤其是夜晚时分,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听着晃悠悠快要退休的风扇转动声和窗外的动静,哪怕身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热汗,也要紧贴着。
潮热、黏腻、呼吸、月光……每一处都让人觉得眷恋,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抓住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点。
虽然……虽然张开手心,发现什么都无法抓住。
夜间气温降了一些,梁闻渊发觉自己格外贪心,他竟然开始期待。
期许着今年的一场冬天,等到那时,他就可以自然而然凭着取暖的借口再贴近一点身边的人。
再近一点,最好把庄渚玉全部搂进怀里。
从此,让他们的生命紧紧交缠在无数个春夏秋天。
“啪嗒”、“啪嗒” ……
梁闻渊循着生锈发紧的声音抬头望,发现白日里明明修好的风扇彻底罢工不转了。
它悬在空中,再也不动。
梁闻渊看了很久,直到锋利的扇叶似乎戳进他的眼中,在他的心口烙下深深的空洞。